作者:飯王二世
劍身比普通的短劍略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一層寒光。她翻轉劍身,看見劍脊上刻着兩個字,“驚鴻”。
燕七握劍在手,隨手挽了個劍花。
“好劍。”燕七咧嘴笑了起來,“這劍可比我那棺材裏藏着的那柄好太多了。”
燕七把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歡喜,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劍橫在膝蓋上,左瞧右瞧,像是撿了個天大的寶貝。她甚至連自己那口大棺材都忘了,就那麼捧着劍傻笑。
上官小仙搖了搖頭,於是也開起了自己的箱子。
打開箱子,只見裏面躺着一對銀針。
針身細如牛毛,通體銀白,沒有一絲雜色。針尾處綴着極細的銀鏈,鏈子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末端各懸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銀鈴。上官小仙伸手拈起一根,銀鈴便發出一聲悅耳的清響。
“追魂。”上官小仙呢喃自語,神情鄭重。
燕七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什麼?跟我的劍比起來差遠了啊,也就針尖大點兒。”
上官小仙將銀針收入袖中,臉上又恢復了平時的天真笑容,“是差遠啦。小仙手笨,使不了刀劍,只能用用這種小玩意兒。燕姐姐那柄‘驚鴻’纔是真正的好東西,小仙羨慕還來不及呢。”
她嘴上說着羨慕,但燕七注意到,她把箱子抱進懷裏的動作比方纔握銀針時還要小心三分,像是抱着什麼不能摔的東西。
荊無命的箱子也開了。
裏面躺着一柄劍。鞘沒有任何紋飾,連劍格都是光禿禿的。劍柄上纏着一層磨得發亮的舊麻繩,像是被人反覆握過無數遍。他把劍從中抽出來的動作乾淨利落,寒光一閃,便被他重新推回了鞘中。
他沒有說話,難得的在他臉上看見了糾結之色。
這把劍他想要,可是……
上官小仙見狀,眼珠子一轉,就湊到荊無命的一旁說,“你看你,手都捨不得鬆開了。這劍,和你那柄無鞘鐵條比,如何?”
荊無命沉默了片刻才說,“好。好很多。”
他一生用劍,從不誇劍。能從他嘴裏說出這三個字的,只有這一柄。
上官小仙趁熱打鐵,湊近半步:“那你還要把它交給爹爹?”
荊無命又不說話了。
上官小仙嘆氣:“木頭人,你想想啊,爹爹派我們來做什麼的?是保護陸百戶的,對吧?”
荊無命點了點頭。
“那我們用什麼保護?”上官小仙舉起自己那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在他眼前晃了晃,“總不能靠這兩根繡花針和一口棺材吧?那陸百戶若是真遇上什麼棘手的對頭,咱們拿什麼擋?”
第68章 這個劇情不應該啊
燕七在一旁聽得分明,立刻配合地將那柄“驚鴻”短劍橫在身前,拍了拍劍身,嘴快道:“就是嘛!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好漢也怕沒趁手的兵器。”
荊無命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一生忠於上官金虹,從未有過半分動搖。可此刻,那柄長劍被他握在掌中時傳遞來的那種手感、重量、鋒芒,那股彷彿天生就該是他的契合感,就像在說這把劍本該就是你的。
他沉默了很久。
上官小仙沒有催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
終於,荊無命開口說,“幫主說,凡異常物件,皆需上繳。”
上官小仙接得極快,“可我們獲得的這些武器,我爹爹用不上啊。還不如放在我們手裏,才能更好的保護陸百戶不是?”
荊無命看着地上那隻空箱子,又看了看那柄鐵灰色的長劍,最終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將那柄劍緩緩別進腰間的舊皮帶上,再彎腰拾起空箱,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微微頓了一步,“我會與幫主言明。”
上官小仙笑得眉眼彎彎:“你儘管說。爹爹若是問起來,你就說是爲了給陸百戶辦事,急需趁手的傢伙。他老人家通情達理,不會怪你的。”
荊無命沒有回頭,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
縣衙這晚發生的事情,後來燕七和陸辭說了,陸辭聽後就陷入了沉思,他在思考喇嘛口中讓中原大亂的事是什麼事。
可他思來想去都沒頭緒。因爲這樣的劇情線在遊戲裏實在是太多了。不是一句中原武林即將大亂就能分析出來的。
而縣令周明遠知道的事情就更少,他只知道兩名衙役被偃舜驎灒瑢镀渌乱惨桓挪恢K恢喇敃r他得知這個消息時差點被嚇暈,但聽見鐵手無事後才又鬆了口氣。
鐵手醒來的那天,七俠鎮下了一場秋雨。
陸辭正在鎮武司裏百無聊賴的看着書,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着他就看見一個年輕衙役滿身雨水地衝了進來,一臉的驚喜。
“陸百戶!醒了!那位捕頭大人醒了!”
陸辭手裏的公文紙啪地拍在桌上,他抓起衣架上的青衫披上就走,邊走邊問:“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纔!大夫給他換藥的時候,他忽然睜眼了!雖然話還說不太利索,但大夫說他這是好轉的跡象。知縣大人讓小的趕緊來稟報陸百戶。”
陸辭跨出門檻時,燕七正從廚房探頭出來,嘴裏還叼着半個饅頭,一聽這動靜立刻把饅頭往嘴裏一塞,“我跟你去!”
陸辭沒有拒絕。兩人上了騾車,冒雨往縣衙趕。
鐵手確實醒了。
陸辭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這位魁梧如鐵塔一般的漢子正靠着牀頭,手裏端着一碗溫熱的白粥。大夫坐在牀邊,正絮絮叨叨地叮囑他“慢些喝、別嗆着”。
鐵手慢慢喝着粥,顯然內傷雖然好轉,但體力尚未恢復。
看見陸辭進來,鐵手放下碗,目光落在面前這個青衫書生身上,啞着嗓子開口:“你就是……鎮武司的陸百戶?”
陸辭在牀邊坐下,點了點頭:“正是。鐵捕頭,你現在感覺如何?”
“死不了。多謝陸百戶,若不是您,在下可能就死了。”
說着,鐵手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之色。
他奉神候之命,來七俠鎮監視看管陸辭,卻不想在半路遭遇這種事,還被陸辭所救。
鐵手靠在牀頭,目光在陸辭臉上停了片刻,又移到站在門口抱着胳膊的燕七身上,最後落在窗外連綿的雨幕中,像是在整理思緒。
“陸百戶,那三個喇嘛……你們可曾遇上?”
陸辭沒有隱瞞,把昨夜密宗喇嘛潛入縣衙、上官小仙和荊無命守在榻前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鐵手聽完,猶豫片刻才決定說出實情,“我在來七俠鎮的路上,一個老乞丐給了我一本《龍象般若功》的殘卷。之後沒幾天,我就遇上了這三個喇嘛,我原以爲他們是衝着《龍象般若功》的殘卷來的,可後來我才發現,他們真正要守住的是另一件事。”
陸辭心中一動:“什麼事?”
“陸百戶,你可知西域密宗大輪寺,這幾年在藏邊幹了些什麼?”
陸辭搖頭。他遊戲裏玩過“密藏風雲”那條支線,可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細節早就模糊得只剩個大概輪廓。再說遊戲裏的劇情和真實世界的發展未必對得上,他不敢拿遊戲經驗當金科玉律。
鐵手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大輪寺的活佛,三年前圓寂了。轉世靈童本已找到,是個六歲的孩子,在青海湖邊的一個牧民家裏。可這孩子還沒等接入大輪寺,就被人劫走了。”
陸辭皺起眉頭問:“什麼人?”
“不知道。”鐵手搖頭,“大輪寺那邊捂得嚴實,六扇門在西域的暗樁費了大半年纔打聽到這些消息。唯一能確定的是,劫走靈童的人武功極高,而且對西域的地形非常熟悉。大輪寺派了三撥人去追,全部折損在路上,連靈童的影子都沒見到。”
他說到這裏,忽然咳嗽了兩聲,牽動內傷,面色白了一白。陸辭連忙遞上溫水,鐵手喝了兩口,緩過氣來,才繼續往下說。
“我原本以爲,那三個喇嘛追我,是爲了《龍象般若功》的殘卷。畢竟那東西是大輪寺的不傳之祕,流落在外他們自然要追回。可我跟他們交手的時候,那個爲首的喇嘛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那個老乞丐在哪?說出乞丐下落並交出靈童,老衲可饒你一命。’”
陸辭沉默了片刻。
乞丐,靈童。
他腦子裏飛速咿D着,把這兩條信息往遊戲劇情裏套。可他玩了四年遊戲,從來沒聽說過“密藏風雲”的支線裏有什麼靈童被劫的設定。那條支線的核心是《龍象般若功》殘卷的爭奪,和活佛轉世八竿子打不着。
要麼是遊戲裏隱去了這條暗線,要麼……這就是真實世界自行推演出來的新劇情。
第69章 又多了個鐵手
陸辭聽完鐵手那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腦子裏把“靈童被劫“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最後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跟他沒關係。
他一個從七品的小百戶,管的是七俠鎮方圓十里地界上的江湖人。
密宗大輪寺的轉世靈童被人劫走了,那是西域的事,是大輪寺的事,是六扇門西域暗樁的事,跟他陸辭有什麼關係?
陸辭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重新看向鐵手。
“鐵捕頭,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傷養好。大夫說了,你這內傷至少得將養一個月才能下地走動,半年之內都不能動武。”
鐵手聽了,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陸辭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至於那三個喇嘛的事,“陸辭繼續說,“他們昨夜既然已經退走,短期內應該不會再來了。你放心在縣衙養傷,我會讓周知縣加派人手把守。不過等你的傷勢再好一些,能寫能動的時候,給六扇門去封信,報個平安。畢竟前段時間你重傷,這事我們肯定是要報六扇門的。”
鐵手想了片刻,問:“陸百戶,那靈童的事……”
“鐵捕頭,”陸辭打斷了他,“靈童的事我記下了。等你的信到了六扇門,諸葛神候自然會派人接手。至於七俠鎮這邊……我先把眼前的事顧好,其餘的事,讓該管的人去管。”
鐵手:“……”
過了一會兒鐵手才嘆氣道:“陸百戶說的對,此事理應我六扇門管。”
陸辭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轉向一直站在門口聽着的燕七:“走吧,讓鐵捕頭好好休息。”
燕七嗯了一聲,就跟着陸辭離開了。
兩人出了後堂,穿過縣衙的院子往外走。
雨還在下,不大不小的秋雨,兩人各自撐着一把傘。
燕七跟在他身側,難得地沒有噰喳喳地說話。她瞥了陸辭好幾眼,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就說。”陸辭頭也沒回。
燕七又走了一小段路,纔開口說:“那個靈童的事,你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
“不想。”
“可那三個喇嘛說的是'天下武林要亂'。”
“天下要亂,跟我有什麼關係?“陸辭腳步不停,“我一個鎮武司百戶,管的是一鎮之地。天下再亂,也亂不到七俠鎮來。七俠鎮這地方,連強盜都嫌偏。”
燕七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好像確實有道理。七俠鎮偏成這個樣子,就算真有什麼大亂子,估計也輪不上。
她咧嘴笑了一下,把心裏那點好奇拋到腦後,快走兩步跟上去。
二人出了縣衙大門上了騾車,趕車的年輕衙役一抖繮繩,騾車便晃晃悠悠地往鎮武司方向駛去。
雨漸漸小了。到了鎮武司門口的時候,天邊透出幾縷日光。
…………
鐵手清醒後,七俠鎮徹底恢復了太平。
那三個密宗喇嘛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再沒有半點音訊。周明遠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連帶着對陸辭的態度又熱絡了幾分,隔三差五就讓人送些時令果蔬到鎮武司來,說是“聊表心意“。
陸辭照單全收,照常過日子。
每天早上跟着燕七練半個時辰的基本功,喫過早飯便坐進簽押房,處理那些少得可憐的公文。午後的時光最是清閒,他有時會搬把竹椅坐到廊下翻幾頁閒書,看青竹在院子裏晾曬衣裳,看寒梅和墨蘭在角落裏對練武學。上官小仙偶爾會出去溜達,回來後就坐在他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些鎮上聽來的趣事。
荊無命還是老樣子,除了喫飯時露個面,其餘時間大多時候見不到人影。那柄鐵灰色的新劍和他的老劍一左一右插在腰間。
陸辭注意到荊無命突然多出一把劍,不過他也沒有過問。
燕七那柄“驚鴻“短劍倒是被她當成了心頭肉。她專門找人做了一副皮鞘,掛在棺材外側,每天進出都要伸手摸一下,確認劍還在。陸辭好幾次看見她半夜坐在院子裏,對着月光擦拭劍身,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兒。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平靜得讓人幾乎忘了前段時間的驚心動魄。
………………
鐵手來到鎮武司的那天,是個秋高氣爽的午後。
陸辭正蹲在院子裏,跟着燕七紮馬步。這是連日來的固定功課,他雙腿微曲,腰背挺直,雙臂平舉,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燕七站在旁邊,手裏拎着一根竹條,時不時在他膝蓋上敲一下。
“高點,再蹲高點。你這姿勢跟蹲茅房似的。”
陸辭咬緊牙關,努力把膝蓋又抬高了兩寸,覺得大腿像着了火一樣發酸。他正想開口討饒,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上官小仙的聲音。
“鐵捕頭?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