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飯王二世
陸辭順勢收勢，轉頭看去，就看見鐵手正站在鎮武司門口。
他身上的六扇門捕快服換成了一身尋常布衣，腰間繫着一條黑帶，精神頭比他剛醒那幾天好了太多。面上雖然還有些病容，但那雙濃眉之下的眼睛已經恢復了神采。
“鐵捕頭。“陸辭迎上去，一邊拿袖子擦汗，一邊上下打量他，“你傷還沒好利索，怎麼不在縣衙歇着？大夫說過，你最少要養一個月才能下地走動。”
鐵手跨過門檻，朝陸辭抱了抱拳，動作沉穩有力：“陸百戶，在下是來道謝的。”
“謝過了。那天在縣衙你已經謝過了。”
“那天的謝禮是給救命之恩的。“鐵手說，“今天這個謝，是給七俠鎮的。陸百戶，在下思來想去，決定暫時不回六扇門了。”
陸辭愣了一下：“不回去了？”
鐵手這人說實話很不會說謊，只見他不敢與陸辭對視，撇過頭說，“在下已寫了封信，託知縣的人送往京城六扇門。信裏把近來七俠鎮的事都稟明瞭神候，也說了在下的打算：我暫時留在這裏，幫陸百戶看顧這一方地界。”
“……”
陸辭其實很不想鐵手留下來。
因爲他的人，身世都太“清白”了。
而鐵手這人又嫉惡如仇……
第70章 鐵手：這裏是俑C！
四大名捕之一，六扇門鐵遊夏。這名字在江湖上有多響，陸辭比誰都清楚。鐵手願意留在七俠鎮，哪怕只是養傷期間順手幫襯，對鎮武司來說都是天大的助力。就算七俠鎮沒什麼大事，但只要有這個名頭在，往後七俠鎮更不容易陷入江湖紛爭，更加安寧。
可助力歸助力，但陸辭真心不想他留下。
畢竟他這裏只收身世“清白”的人。
陸辭拱手道：“鐵捕頭肯留下，下官求之不得。只是你這傷勢……”
鐵手擺了擺手，“陸百戶放心，我鐵遊夏練的是橫練功夫，最擅長的就是捱打和養傷。這點內傷，只要藥不斷、飯喫飽，不跟人動真格的，三五日就能恢復七八成。“
他說着，目光就越過陸辭，環視了一圈鎮武司的院子。
這院子收拾得清清爽爽。青竹正在廊下晾曬被褥，寒梅和墨蘭練武，再往遠處看，一陰影裏似乎站着一個人，輪廓模糊，看不太清。
鐵手收回目光，看着陸昭又說，“陸百戶，在下初來乍到，有些話不知當不當問。”
“鐵捕頭請說。”
“這鎮武司裏，除了那三位姑娘和燕姑娘外，可還有別的……能人？”
陸辭心頭一跳。
鐵手是四大名捕之一，察言觀色的本事是刻在骨子裏的。他方纔只是掃了那麼一眼，恐怕就已經發現了荊無命。
陸辭心中嘆了口氣，覺得瞞也瞞不住。鐵手是六扇門的人，在京城的案卷裏見過的江湖人物只怕比他自己喫過的鹽還多。就算他現在含糊帶過去，鐵手遲早也會自己摸清楚。與其到時候鬧出誤會，不如現在就擺在明面上說。
“鐵捕頭好眼力。“陸辭側過身，抬手指向不遠處的荊無命，“那邊確實還有一位。他叫荊無命，是金錢幫的人，暫時留在鎮武司聽用。”
鐵手聞言，滿臉怪異，“上官金虹手下第一殺手的那個荊無命？”
“正是。除了他之外，還有上官幫主的千金，上官小仙小姐。哦，那三位姑娘是移花宮的弟子。”
鐵手被陸辭幹沉默了。
這是衙門？
這明明就是一個俑C！
難怪神候要我來看着這個書生，看着這個新晉的鎮武司百戶。
原來是這樣！
這偌大的鎮武司裏，恐怕除了他鐵手之外，就再也沒有一個好人！
鐵手深吸一口氣，想着自己才被這夥人救，罷了……
只是一想到以後要與這夥人成爲“同僚”，鐵手就心裏膈應。
鐵手壓下心中各種情緒，冷着臉開口說道：“陸百戶，你可知道荊無命是什麼人？”
“知道一些。”
“移花宮呢？”
“呃，也知道一些。”
陸辭看着鐵手那張方正黝黑的臉，心裏暗暗感嘆這人的臉色變起來比翻書還快。方纔還說“留下來幫襯”，這會兒聽說滿院子都是“江湖匪類”，眼神立刻就跟防偎频牧恕�
“鐵捕頭，”陸辭清了清嗓子，語氣盡量諔跋鹿僦溃@鎮武司的人員構成……確實有些特別。但移花宮的青竹姑娘她們是奉大宮主之命來協助下官的，金錢幫的上官姑娘和荊先生也是暫住在此，絕無惡意。下官可以擔保。”
鐵手沒有說話。他朝荊無命看去，只見荊無命依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鐵手練的是橫練功夫，一雙鐵掌能開碑裂石，但此刻他隔着十幾丈遠，都能感覺到那道若有若無的劍意。
這傢伙的劍，比傳聞中還要快。
鐵手收回目光，看了陸辭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熱鬧的燕七，以及從東廂房探出頭來、笑得眉眼彎彎的上官小仙，忽然覺得自己彷彿站進了一個俑C。
“陸百戶，“鐵手沉默片刻才說，“你方纔說的，在下信。只是有一件事，在下須得問清楚。”
“鐵捕頭請說。”
“這些人留在七俠鎮，是暫時的，還是長久的？”
陸辭微微一怔。這個問題他確實沒有認真想過。青竹她們是移花宮派來的，按邀月的性子，說“聽用”那就是真的要一直用下去；上官小仙和荊無命是上官金虹塞過來的，信上寫着“從今日起聽命於公子”，也沒說期限。至於燕七……她大概已經把自己當成鎮武司的編外人員了。
陸辭想了想才說，“下官以爲，只要她們願意留下，暫時也好長久也罷，都是鎮武司的人。朝廷法度、衙門規矩，該守的都要守。至於她們從前是什麼人，從前做過什麼事，只要不要以後不再犯事，按照鎮武司的規矩來，難道下官便不去追究。”
鐵手聽了這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辦案多年，見過太多地方官對江湖人士的態度。要麼是避之不及，恨不得劃清界限；要麼是諂媚結交，拿朝廷的權柄做人情。像陸辭這樣不卑不亢、既收留又立規矩的，反倒是少見。
“陸百戶，你倒是個明白人。”鐵手說了一句。
陸辭笑了笑：“鐵捕頭過獎了。下官就是個管一鎮之地的小百戶，沒什麼大本事，只是覺得既然當了這官，就得把該做的事做好。至於怎麼做好……下官還在學。”
鐵手看着他，忽然覺得諸葛神候讓他來“看着”這個書生，或許另有深意。這個陸辭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既如此，“鐵手整了整衣襟，朝陸辭抱了抱拳，“在下就叨擾了。不過在下有言在先，若這鎮武司裏有人犯事，在下不會因爲同僚之情就手下留情。到時候陸百戶可別怪在下不給你面子。”
陸辭正色道：“鐵捕頭放心。若真有人犯事，下官親自把他綁了送你面前。”
這話一出，燕七在後頭噗嗤笑了一聲，上官小仙從東廂房走出來，捂着嘴咯咯直笑，就連廊下的青竹都微微彎了彎嘴角。
鐵手看着這一院子人，只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他堂堂四大名捕之一，怎麼就莫名其妙地跟這羣人成了一夥了？
頭疼，太頭疼了。
鐵手已打定主意，一定要用心將這夥人看住，並每月都向自家老師傳信匯報。
只要這夥人敢有任何作奸犯科的舉動，他鐵手定會站出來阻止！
鐵手在這一刻，忽然感到自己肩膀沉甸甸的。
對，這沉甸甸的東西叫做正義感！
鐵手並不知道，現在還算好的。
等到未來……他更會知道什麼叫做哈士奇混入了狼堆。
第71章 普通任務
鐵手在鎮武司住下來之後，日子並沒有發生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非要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鎮武司的飯桌上多了一個人，院子裏多了一個總抱着胳膊審視四周的身影。
鐵手住的是西廂房，緊挨着荊無命的屋子。兩人一牆之隔，卻如同隔了一座山。
住進去頭三天，鐵手和荊無命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字，而且全是“借過”、“讓一下”之類的場面話。
到了第四天，燕七實在忍不住了，端着飯碗蹲在兩人中間的院子裏，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得出結論：“他倆這樣不行。一個悶葫蘆已經夠讓我頭疼了，現在來了兩個。陸辭，你說他們要是哪天憋不住了打起來，我該幫誰？”
陸辭正在簽押房裏對賬，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誰也不幫，因爲你誰也打不過。”
鐵手在鎮武司的角色很微妙。名義上他是六扇門的捕頭，留在這裏養傷兼“幫忙”。實際上他每天都在觀察。
觀察陸辭，觀察燕七，觀察上官小仙和荊無命，以及那三個移花宮弟子。他把自己當成了六扇門安插在這個“俑C“裏的釘子，時刻準備戳破任何不法之舉。
可問題是，他戳什麼？
青竹每天忙着洗衣做飯掃地記賬，寒梅和墨蘭除了練武就是巡邏，上官小仙不是逛街就是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喫瓜子。唯一看着像壞人的荊無命，老老實實守在他的保安崗位上，連門口路過的野狗多看一眼都懶得拔劍。
鐵手在鎮武司待了十天，破獲的案件爲零，抓住的歹徒爲零，立下的功勞……勉強算一個幫燕七追回了被風吹跑的牀單。
………………
七俠鎮的秋天走得很快，立冬剛過，風就冷了下來。
陸辭早上練完功，正坐在簽押房裏謄寫一份給府衙的例行公文。燕七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個小泥爐，擱在廊下煮茶，茶香混着院子裏桂花的殘香飄進來，倒是讓人心神寧靜。
鐵手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手裏捧着一杯熱茶。他在鎮武司已經住了半個月，傷好了七八成，每日除了打拳活絡筋骨，就是幫着陸辭整理些文書案卷。起初他還擺着四大名捕的架子，後來發現這院子裏沒一個人拿他當“四大名捕”看，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青竹在廊下縫衣裳，寒梅和墨蘭在角落對練，上官小仙嗑着瓜子曬太陽，荊無命這個逼王不知道又躲在了哪裏。
一切如常，平平無奇。
直到一個衙役氣喘吁吁地衝進鎮武司的大門。
“陸百戶！陸百戶在嗎？”
陸辭擱下筆，從窗口探出頭：“什麼事？”
那衙役跑得滿臉通紅，扶着門框直喘氣：“縣衙那邊……那邊出事了！幾個江湖人在楊家樓鬧事，打、打起來了！周大人讓您趕緊過去看看！”
陸辭皺了皺眉。楊家樓是七俠鎮最大的酒樓，平日裏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偶爾起些摩擦不算什麼大事。
而鎮武司好不容易來了點事做，也算個……好事？
於是陸辭放下筆，起身整理衣襟：“知道了。燕七！”
他話音未落，忽然聽見三聲幾乎同時響起的動靜。
“砰！”燕七她揹着那口黑漆漆的大棺材衝了出來，臉上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興奮。
“嘩啦！”上官小仙手裏的瓜子撒了一地，她一個鯉魚打挺從躺椅上蹦起來，繡花鞋都來不及穿好，赤着一雙玲瓏玉腳就往陸辭這邊跑。
“唰！”荊無命更是像一道鬼影般不知道從哪閃了出來。
三個人幾乎同時衝到陸辭面前，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着他，眼中燃燒着一模一樣的火焰。
陸辭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你們……幹什麼？”
“我聽見了！縣衙請我們出手了！”燕七搶先開口，“說歸我們管！”
“對，歸我們管！”上官小仙用力點頭。
荊無命沒說話，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往前踏了半步。
陸辭愣在原地，看看燕七，又看看上官小仙，再看看荊無命，滿臉莫名其妙。
“就……幾個江湖人鬧事？”他試探着問。
“對！”三人異口同聲。
“在楊家樓？”
“對！”
“打起來了？”
“對！！”
陸辭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所以你們三個……這麼興師動械匦n出來，就是爲了幾個喝醉酒鬧事的江湖人？”
逼格呢？你們身爲江湖高手的逼格呢？
燕七、上官小仙、荊無命三人同時點頭。
此時鐵手也走了進來，他一臉茫然地看着陸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