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誓一九四一 第9章

作者:A大雪满弓刀

  這時,小五子收好了工具,點完了數。走過來和富二爺彙報,看見老尹時小五子就知道,找到人了,就是他。但他沒和老尹說話,和富二爺交代完就走了,再沒看老尹一眼。

  老尹也是隻看了小五子一眼,然後又接着和富二爺繼續窮白呼。

  老尹大名叫尹東俊,是一年前來到工地的。奇怪的是他來的時候也是犯人。不過老尹這人嘴好,會來事,有文化,會說三種語言,分別是漢語,朝鮮語,日語,他竟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和工地上各大把頭及日本人都混熟了。

  從出大力的工人混成經常跑外的後勤採購?,這你上哪說理去?

  日本人對工人的態度是:你只要不跑,肯幹活就是好人。?所以老尹在工地上很喫得開。

  老尹有三大愛好,喝酒,耍錢,吹牛逼。掙兩個錢都不夠他輸的,?不過老尹有外落,所以富二爺不怕他還不上錢。而且老尹信用極好,說幾天還就幾天還。從不吐嚕扣。

  富二爺晚上喝高興了,去工棚叫了小五子跟他出去。

  富二爺發現自己撿着寶了,他上個月無意的一次任命,?過後才發現,小五子竟然識字,而且還能寫會算,他這股裏包括他富二爺在內全都是文盲。這回可有個認字的了,再有來往賬目可有個明白人了。

  小五子剛喫完飯,當工頭的好處是能喫飽,雖然還是那糠窩窩,不過一頓給仨,而且不夠還能再要。

  富二爺站門口揚聲喊了一嘴:“小五子,出來,二爺領你去見見世面。”

  小五子也不問去哪兒,就低着頭跟在富二爺屁股後面,亦步亦趨。

  這就是富二爺最滿意的地方,?文武雙全,還從來不多嘴,人才呀!富二爺心裏已經在打算怎麼能留住小五子了。

  圍堰下邊有一座吊橋,是用鋼絲繩拉起來的,上面稀稀拉拉地鋪着木板?,人走上去晃晃悠悠地很嚇人。

  二人走到橋邊,看見有兩個人在等着他們,都認識,一個是下午剛見過面的老尹,一個是會唱戲的二椅子。

  二椅子大名叫啥不知道,是和小五子一道從長春來的犯人,叫二椅子是因爲他是個娘娘腔,三十來歲的大老爺們,一舉一動都像個娘兒們。

  小五子這些天也跟工人們都混熟了,他們這些人因爲犯什麼事進來的也都瞭解個大概,二椅子的罪名和他一樣~有通匪嫌疑。

  小五子是真的抗匪,而二椅子卻是被冤枉的,他原來是滾地包唱蹦蹦戲的角兒,在新京南邊四平梨樹一帶小有名氣。

  哪成想走到德惠米沙子,給當地的大財主家唱堂會,他和他師妹就讓這家財主看上了。這土財主還有個奇怪的愛好,就是男女通喫,說啥就要強行霸佔他師妹,還要二椅子也一塊侍候。

  二椅子當晚用剪刀捅了那個財主老爺的屁股,和師妹連夜逃了出來,可是沒跑多遠就被警察抓住了,回去就捱了一頓毒打,二椅子這小身板差點沒被打死。

  於是,二椅子就被押送到這兒來了,而他師妹卻下落不明,估麼着是又被那個財主弄回去了,這世道就沒有窮人講理的地方。

  吊橋走不了車,只能走人,老尹在前面領路,富二爺懶懶散散地跟着,二椅子則像個娘兒們一樣害怕,拉着小五子的衣角,在晃悠悠的吊橋上一驚一乍,大呼小叫的,煩得小五子想把他踢河裏去。

  一行人過了橋轉過彎,進入鎮子的時候,正看見開酒館的老闆娘小金寶,正和對面的窯?子娘兒們大白梨在隔街對罵。

  東北的老孃們一個比一個虎,更何況這倆人都是風塵中人,那三七疙瘩話是張嘴就來,罵人話更?是變着花樣地往外冒,千奇百怪,層出不窮,罵一天都不帶重樣的。

  小金寶嘴快,大白梨嗓門大,二人罵了個旗鼓相當。

  小金寶看見了富二爺,馬上從潑婦模式變成怨婦模式,不單住了嘴,眼睛立馬變得柔情似水,幽怨地看着富二爺,都不用說話,滿臉都是受了委屈的樣子。

  小五子看到這變臉?的速度差點笑出聲來。

  大白梨看到這一行人,也不罵了,她不敢對富二爺齜牙,卻拿那雙金魚眼瞪着老尹,就像是發現了揹着她偷腥的自家男人。

  老尹朝她尷尬地笑笑,卻把富二爺讓進了小金寶的酒館。

  大白梨嗷地一嗓子:“老尹,你個王八犢子,往後你別想進老孃這個門兒。

第22章 接頭

  小金寶表面上是開酒館的老闆娘,實際上是個半掩門子。不過她可不像大白梨那一家,來個臭工人給個三毛五毛就能上炕的爛婊子,小金寶是有身份的,接的客人都是工地上有頭有臉兒的,各大把頭,工頭,日本人,翻譯官等等。那些臭工人可入不了小金寶的眼。

  進了院,小金寶叫他的王八頭男人老扁去燒水沏茶,把富二爺等人領進了屋。

  小金寶要張羅炒菜燙酒,富二爺卻攔住了她,說道:“你先別忙,我們剛喝完酒來的,你坐下,我跟你說點正經事兒。你上個月不是說想找個唱戲的嗎?正好,這是原來梨樹那邊的名角兒,筱丹桂。流落到咱這兒了,我琢磨着,在工地上幹活白瞎這人才了。這不就送你這兒來了嗎!”說罷一指二椅子。

  老扁提着茶壺給富二爺和老尹沏上茶?,在旁邊插嘴道:“早就聽說過筱老闆大名,怎麼上這兒來了?”

  二椅子靦腆地苦笑說了一句:“唉!一言難盡吶。”

  富二?爺接着說:“你們給他找個住的地方,喫穿都算我的,就在這兒唱吧。咱們一碼是一碼,掙了錢咱們三一三十一均分。

  二椅子連忙說:“二爺,您給口飯喫我這就感激不盡了,哪還能要錢呢?”

  小金寶也說:“要不二爺拿一半,我們和筱老闆平分那一半吧?”

  小金寶的生意全指着富二爺罩着呢,怎麼敢和他搶飯碗?

  富二爺一揮手道:“都別磨嚕瓦@麼的了,都挺不容易的。那什麼,一會給我燒點洗澡水,我鬆快鬆快。”

  日本人在上面建有公共大浴池,但富二爺上那去純是爲了洗澡,在小金寶這兒卻是享受。

  小金寶笑着答應下來,讓老扁領二椅子去安排住處,她也跟着出去忙着燒水去了。

  老尹多有眼力見呀?馬上說:“二爺,要不我領這小兄弟玩會去?”

  富二爺掏出五塊錢給小五子,讓他跟老尹去玩,說自己累了,得躺一會。

  小五子明白,接過錢謝過富二爺就跟老尹出去了。

  二人出門就看見了大白梨在門口抱着膀等着老尹呢,老尹忙讓小五子先走,他自己小跑幾步嬉皮笑臉地來到大白梨跟前。

  大白梨是個又高又壯?的大胖娘兒們,而老尹的個子不高,倆人面對面站着很有喜感。

  小五子遠遠地看着,老尹一直在悄聲細語地在說小話,大白梨先是很氣憤,然後又很委屈,最後狠狠地剜了一眼老尹才露出一絲嫵媚的笑容?。看來老尹的嘴皮子很厲害。

  老尹解決了麻煩,又追上小五子領他往上面的寶局走。在跟小五子並排時,老尹說了一句:“彆着急走,多玩一會。”

  小五子轉頭看他時才發現,這時的老尹一改平時所見的一臉猥瑣,眼睛裏透着難得一見的清明。

  小五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老尹則又變回那個嬉皮笑臉的樣子給小五子講起了賭場上的笑話。

  寶局裏面烏煙瘴氣的,屋裏充斥着輸錢的怒罵聲,和贏錢的歡呼聲,還有看熱鬧的起袈暎车萌四X瓜仁子疼。

  小五子從小在土匪窩子長大,對這種事已經見怪不怪了。富二爺都沒問他會不會玩直接就給他錢讓他來,肯定是看出點啥了。富二爺認爲,山上下來的還有不會耍錢的?真是笑話。

  小五子進來後仔細看了一下,大屋裏圍了兩桌人,一桌押寶的,一桌推牌九的,裏面還有個雅間坐了幾個人在打麻將。寶局裏至少有十個看場子的,一個個都膀大腰圓,橫眉立目的。

  這種賭場小五子沒進過卻聽說過,在這兒贏了大錢是拿不走的,輸了錢是有人給你抬錢的。只不過利息高得嚇人。

  小五子明白老尹的意圖,他們在賭場多玩一會,玩到半夜,富二爺就可能懶得起來就會住在小金寶這裏,而小五子就不用回東岸了,也就有時間和老尹接頭了。雖然他們沒說,但彼此的身份都已昭然若揭了。

  於是小五子去了牌九桌,而老尹去了骰子桌。小五子也不多下,每次押五毛一塊的,這就會來回拉鋸,贏幾把又輸幾把,玩半天也沒啥輸贏。

  小五子是在有意地磨時間,沒想在賭場上用心玩,而老尹那邊卻玩上火了,剛借的三十塊錢已經輸一半了,氣得把剩下的錢一把全押了下去,他玩的是骰子,賭大小。

  圍在桌邊的所有賭徒都在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着骰盅,很怕一眨眼就被人動了手腳,

  骰盅一開,二三三,八點小,有人歡呼有人怒罵,這罵人的裏面就有老尹,因爲他押的是大。

  看老尹蔫頭耷腦地從人羣中擠出來,小五子忍不住笑,這一出讓他想起了大爺劉小店。

  小五子看才玩了沒一會,就把手裏的五塊錢都給了老尹,他剛纔沒輸沒贏。實際小五子兜裏有錢,他沒敢拿出來,這個時候越低調越好。

  小五子就在旁邊看,賭徒都很迷信,都說借錢就是藉手氣,老尹這回可信了,用小五子的五塊錢做本,不一會就贏得滿面紅光的。

  等差不多半夜的時候,老尹又從人羣中擠出來,不但把那三十撈了回來而且又贏了二十多。老尹摟着小五子肩膀就往外走,邊走邊說:“走,哥哥請你喫點好的。”

  老尹先是往小金寶的房子看了一眼,看已經熄了燈才放下心來。

  二人往江邊走,老尹一臉嚴肅地開口道:“你老家的屯東頭是不是有三棵大楊樹?”小五子也認真地回答:“你記錯了,是兩棵大榆樹。”然後兩個人很正式地握了握手,會心一笑。這笑容給小五子孤獨的心裏帶來了一絲溫暖。

  江邊燃起了一堆篝火,初夏,江邊已經有些蚊子了,點上火還能起到燻蚊子的作用。

  老尹脫了衣服下到水裏,拉起了一片掛子,拉到岸上小伍子接過一頭,倆人一起把網拽上岸來,網上掛了幾十條青鱗子魚,都不大,差不多有一拃來長。

  倆人都是會喫的,在岸邊撅了一些蒿子棍,順魚嘴穿進去然後放在火上烤。老尹從兜裏掏出一把大鹽粒子來,用石頭研細,撒在魚上,不一會香味就出來了。

  兩個人一邊喫魚一邊嘮着,老尹還弄出一個小瓷瓶,裏面是酒,喝了一口又遞給小五子。

  小五子也掫了一口,酒很衝,喝完從嗓子一直熱到心裏。

  老尹是舒蘭人,頭些年也是活不?下去了就投了綹子,他的大櫃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是五常的雙龍。

  舒蘭是吉林省的,而五常是濱江省?,聽着像是很遠,其實兩個縣挨着,在老尹家翻個山就到五常境內了,直接跨了兩個省。

  前年一次戰鬥中老尹負傷了,?傷得挺重,於是就脫離了部隊在舒蘭養傷。傷快好的時候,不知被誰給告發了,被警察抓住審了好幾天,也沒問出什麼來,不過槍傷是做不得假的,最後給了他一個抗匪嫌疑的罪名就押到了吉林。

  老尹會來事兒,在這大壩工地上混得風生水起的,要跑的話有的是機會能逃掉。

  可是聯繫不上組織,又能逃向哪兒去呢?就在上個月,老尹在採購時終於在吉林遇到了原來的老兄弟,和組織建立了聯繫。組織給了一個任務,大壩上有很多原抗聯的戰士,如果有機會組織一次逃跑行動,具體事務等待接頭人來聯繫。

  老尹又喝了口酒,解開衣服給小五子看他腹部的傷疤,在左腹部有個前後的貫通傷。小五子看了一愣,也解開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肚子上的傷疤。

  兩人受傷的位置竟然一模一樣。老尹笑着說:“咱哥倆真有緣,這就是緣分吶!你沒傷着腸子吧?”

  小五子說:“我命大,腸子啥事都沒有。”老尹又道:“那你比我強,我到現在有時候還拉黑屎呢。”

  小五子猶豫了半天,還是說出了他在長春聽到的消息,估計老尹不知道。

  抗聯第十軍軍長,雙龍汪雅臣,在今年大年初四那天,被鬼子圍在五常的山裏,突圍時壯烈犧牲,這是在滿洲國報紙上得到的消息。

  老尹在聽到這消息後看着燃燒的火焰久久不發一語,從他那悲傷的眼神和鼓起的腮幫子看,內心是無比傷感和憤怒的。

  過了很久,老尹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啞着嗓子對小五子說:“俺大櫃,今年才滿三十歲呀!”

  在這漆黑的夜色中,暗紅的火光映照下,有兩條淚痕在老尹臉上清晰可見。

  小五子沒見過雙龍,卻能深深地感受到老尹的悲傷,他小五子的老大,不同樣是爲了將侵略者趕出中國,前赴後繼地犧牲在戰鬥的路上嗎?

  從他乾爹,到楊司令,再到魏政委,而且這些人無論條件多麼艱苦,敵人多麼強大,都始終有一種堅定的信念,相信自己終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第23章 血色端陽

  小五子在紀華那裏得到的消息是,基於目前抗聯隊伍被打散了的狀態,共產國際會派遣一些在蘇聯學習的幹部回來收攏原抗聯戰士,派的具體是誰還不清楚,只能見面再說了。南滿地區小五子想不出會派誰回來,因爲最有可能回來的第三方面軍的陳翰章,也在沒過年的時候犧牲在鏡泊湖畔了。陳翰章小五子比較熟悉,因爲老海山就是他的部下。

  接應的地點則在松花江上游旺起鎮南部山區,那裏是永吉境內,再往南就是樺甸了。也就是說他們逃跑的這些人得翻山走七八十里的山路才能遇到接應。不過有個好條件就是時間由小五子和老尹來定,那邊只是會在每月的固定時間派人在接頭地點蹲守。

  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一絲亮白了,兩個人在江邊嘮了半宿,小五子給老尹畫了個大概的地圖,老尹在吉林這一年也不是白混的,這松花江兩岸也都?摸過地形,早聽說過那接應的地點,因爲那座山的名字很好記,叫做~閻王鼻子。

  老尹領他去了自己的住處,也是個茅草房,裏面一看就是跑腿子住的,東西放得很亂,老尹從外屋地拎了半袋苞米麪,跟小五子邊走邊說:“我這邊大概能聯繫三十來個人,沒敢找太多人,怕人多嘴雜跑了風。咱們都回去做些準備,哪天找機會再碰頭。”

  小五子點頭答應。不一會就到了小金寶家門口,老尹卻去了大白梨家敲了敲門,過了好半天,大白梨才蓬頭垢面地趿拉着鞋出來,老尹把半袋糧食給他,大白梨木然的臉上有一絲感動。

  小五子很是感慨,這鬼地方,連這風塵女子都喫不上飯。

  富二爺出來了,問小五子:“玩得怎麼樣?”小五子說我和尹大哥一家贏了十多塊,”掏出自己的本錢和老尹分給他的十塊錢,如現寶一般捧到富二爺面前。富二爺一笑:“你都揣着吧,就當二爺賞你的。”小五子樂癲癲地收好錢,跟在富二爺後面向東岸走去。

  ……

  五月初五,中國傳統的端午節。

  東北的老百姓一般都會早早地起來,趁太陽還沒出來,去山腳下踩一把艾蒿拿回來插在房檐上。然後去河裏打一盆水洗臉,再打些水,煮糉子或煮雞蛋。

  東北的夏天,天亮得早,三點多鐘天就亮了。工地上一般是五點起牀六點上工。

  小五子年輕,覺大,不到點不帶起牀的。可今天,天剛亮就被人叫了起來,日本人下令所有人都去大壩工地上集合?。

  小五子點了點他們組的人,三十個人,一個不缺。走上工地後就看見了一小隊日本兵,大概五六十人,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牽着幾條大狼狗,已經在高處列好隊形了。

  日本兵前面,有大概十二三個人,都被雙手反綁着,所有衣物都已被撕成條狀,所有人身上都遍佈着血淋淋的傷,這些傷一看都是剛剛纔受的。有槍傷有刀傷還有被狗咬的咬傷。

  一個日本兵的尉官,拿了一張紙,嚵ü緡5刈x了一篇什麼稿子,像是判決書一類的東西,然後一名翻譯大概譯了一遍。簡單地說,這些人集體偷了工具逃跑,又打死了一個日軍崗哨。都犯了死罪,馬上執行死刑。

  逃犯中有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身上至少有兩個刺刀扎的傷口,還在不停地流着血。只有他沒有用繩子綁着,因看他的樣子已經用不上了。他步履蹣跚地向前走了兩步,一手捂着傷口,另一隻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子,又張開手任沙子從指間流過撒在地上。

  用嘶啞的嗓音說:“小鬼子,別得意,你們就像這風中的沙子一樣,早晚有一天會被吹散的。”

  日本軍官氣沖沖地上前,掏出腰間的王八盒子,頂着他腦門就扣下了扳機,只聽“咔噠”一聲,槍並沒有響,卡殼了。日本軍官左手拉了一下槍栓又朝對方頭部扣動了扳機,還是沒響。

  看着那漢子輕蔑的眼神,日本軍官勃然大怒,把槍一把摔在地上,抽出腰間的軍刀“唰”的一刀劈下了那漢子的半拉膀子。

  一片血霧中,那失去了臂膀的漢子還在踉蹌地站着。鬼子軍官還不解恨,把戰刀舞成了一片寒光,左一刀右一刀,橫七豎八劈了十多刀,直到把個大活人砍成一塊塊的碎肉纔算完。

  大壩工地上,幾萬工人在看着,很多人都把臉轉到一邊或者乾脆閉上眼睛,不敢看這血腥殘忍的一幕,有些人卻是瞪大了眼睛,眼裏彷彿有火焰在燃燒,這些人裏面就有小五子。而絕大多數人的眼裏是絕望,是麻木,彷彿這世界本來就應該這個樣子。

  小五子一直是個熱血衝動的小夥子,他不怕死,卻很怕這種無力感,他有一種想要打破這無力感的衝動,可他有任務。政委說過一句話:“你這條命不要輕易地浪費犧牲,要留着做更重要的事。我們的最終目的是把日本鬼子徹底地趕出中國。所以,任務大於一切。”

  日本兵並沒有用槍,而是把那些人趕到江邊,然後拿了馬棒隊的馬棒,上來二十多個鬼子,兩個日本兵負責打一個工人,然後還是在心款ヮブ掠民R棒活活將這些人打死在江邊上。

  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夾雜着猙獰的咆哮,一片血肉橫飛,彷彿到了無間地獄。

  小五子低下頭,不敢讓人看見他通紅的眼睛。如果手上有槍,他很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鬼子扔下一地屍體揚長而去,各把頭工頭都在招呼自己的人開始幹活。

  富二爺叫德子領人去推來幾架木頭推車,又叫上臉色蒼白的小五子去江邊給這些人收屍。

  工地上有的是硬紙做的洋灰袋子,小五子拎了個空袋子,把被日本軍官砍死的青年的遺體一塊一塊地收起來放進袋子裏,也不顧腳下被鮮血沁透的泥濘,也不管這中人慾嘔的血腥味,裝得很仔細,沒落下一小塊碎肉。

  抬起頭,富二爺正一臉凝重地看着他,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長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皇上都低頭了,咱們小老百姓又有什麼法子呢?”

  小五子卻突然開口說:“二爺,要是我有這麼一天,您不用可憐我,哪死哪埋。”富二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再沒說話。

  他們把屍首都推到他們住的工棚子東面的坡上,那有一個爛死崗子,也沒有墳墓,都是找個地方一扔完事兒。所以這地方野狼野狗老娃子特別多。只有小五子挖了個坑把那袋子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