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大雪满弓刀
到北安路經過東本願寺,小五子把車藏在旮旯裏,快步跟上,這一片區域是日本人蓋的別墅區?,都是一個個的獨立小院,日式的大房子。四周都是高大的樹木。小五子一直看着他進了一個小院,剛要轉身往回走,誰知卻被幾個日本小孩截住了。看穿着他們都是學生,都穿着日式學生服,全都拿着木刀,年齡比小五子小個一兩歲。
他們問小五子幹什麼的?小五子說過路的,他們說這裏不準支那人進入,張牙舞爪地驅趕着小五子,讓他馬上離開。小五子抬頭看天還亮着,就沒再吭聲轉身走開了。他有在一瞬間幹掉這三個小崽子的衝動,可是天還亮着,在日本人的居住區不好跑。小五子圍着這片區域轉了一大圈,熟悉了一下地形後天也黑了下來。
小五子找了一棵很高的大樹爬了上去,爬樹這種活計在小五子這裏就是張飛喫豆芽~小菜一碟。樹很高,小五子一直爬到樹枝將能承受他體重的高度,伏在樹杈上仔細觀察,他發現他沒看錯,這個小日本摳門到連條狗都不養,這個年代無論中國人日本人,只要有個大院一般都會養條狗看家。
正當小五子想下來時,一聲汽車喇叭響,從遠處開來一輛卡車,兩隻大燈明晃晃地照得這小院門口亮如白晝。
小五子沒敢動,汽車大燈也照不到樹梢上。從車上下來幾個人,已經開春了,可他們還穿着大皮摇_@些人很是警惕,下車後有兩個人就分別走向院子的兩個邊角,然後站在那裏警戒。另幾個人抬了個箱子過來,這時院裏的日本人也打開了門把他們讓進去。
小五子一看這些人的一舉一動就斷定這些人是鬍子,因爲他對這些人太熟悉了,他本來就是其中的一員。不怪王喜臨走時告訴他一定要換身衣服,要不然會被人一眼認出來。他現在才相信,真的是能一眼認出來。
關東的鬍子們在日本鬼子的高壓下,要麼被滿洲國招安,要麼投抗聯,只有少數大綹子還保持着自己的獨立性。還有些表面上獨立,卻暗中跟日本人跟抗聯都有來往。
也不知道這是哪一夥,不過來這裏肯定是做大煙買賣的。
小五子一直等到汽車走遠後才從樹上溜了下來。找了個背風的旮旯坐下來閉上眼睛,養精蓄銳。
午夜,無星無月,不過這是城市,雖然沒有鬧市區那樣五彩繽紛的燈火。也有星星點點的燈光從不遠處照來。
小五子又爬上那棵樹,幾近樹梢時,利用樹枝的韌性輕輕落到房頂,然後又從牆角手足並用溜下來。
主屋亮着燈,小五子無聲無息地摸向房門。
等小五子弄明白這道門不是往裏推也不是往外拉,而是橫拉門的時候,裏面的人已經聽到了聲音。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傳來:“嗨,哦該依哪賽。”那女人走到門口被突然闖進的小五子一把扼住了咽喉,小五子一面緊張地左右觀察,一面手上力道漸漸加重,那女人的面色從紅到紫,一直到眼睛突出,整張臉漲大了一圈,再沒發出一點聲音。
小五子剛把這女人輕輕放?倒,旁邊有一道門拉開,出來一個睡眼惺忪的男人,看見小五子嚇了一跳,立即低吼着衝了過來。小五子如彈簧般跳了起來,在空中抓住對方的頭髮,一個飛膝撞在這人的咽喉上。
那個人雙手抱着咽喉發出?痛苦的呻吟聲跪在了地板上。小五子這時已經到了他身後,一腳踹在他背上,把他踹趴在地上,然後用膝蓋頂住他後背,雙手抱頭用力一擰,再然後就聽到了頸骨斷裂的咔嚓聲。
小五子站起身來,小心地上前拉開一道又一道門,都沒人。直到去拉最後一道門時,小五子聽到了裏面人粗重的喘息聲,門剛拉開,裏面寒光一閃,一把肋叉直刺過來,小五子已有了準備,側身一閃,纔看清,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小五子記性極好,一眼就認出這是白天驅趕他的三個學生之一。
小五子伸手“啪”的一聲抓住他持刀的手腕,順勢一擰,那把刀就易手了,小五子左手掐住那少年的後頸,右手刀在他前頸上一勒,那把刀竟異常的鋒利,?小五子感覺到了刀鋒割到骨頭上的遲滯。鮮血噴泉一般嗞出老遠。
慢慢地把人放倒,小五子半蹲半跪着,右手持刀,眼睛卻如雷達一般掃過整個屋子,整個人像林中欲撲擊獵物的豹子。
小五子第一次殺人是在十三歲那年,用一杆老毛子的水連珠揭了一個日本兵的天靈蓋,過後手抖了兩個鐘頭。他爹告訴他,不要怕,不要憐憫,他們不是人,是畜生。他們是一羣翻山過海來咱家喫人的狼,殺他們就是積陰德,功德無量。
從那以後,小五子有意地鍛鍊自己,養成一顆強大的心,下手從不留情,?因爲這種亂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更何況是殺仇人,更加不能留手。
這屋所有的門都拉開了,卻少了個人,殺了三個人卻都不是那個老鬼子,他沒在這裏,卻沒出院子,去哪兒了呢?
小五子從主屋退出來,找了個黑暗的角落停了一會,眼睛才適應了黑暗。這纔看清院子裏還有一排稍矮的倉房,只有把頭的一間沒上鎖,其他幾間門上都有鎖頭。小五子過去輕輕開門,只見斜下方有燈光,大概明白了,這是個地下室,就跟他們在山裏挖的地窨子差不多。輕輕從木製的梯子走下去,還有一道門,門上有玻璃,從裏面透出燈光。小五子到門口停了下來,雙手持刀,潛伏在門口邊,因爲他聽見了腳步聲,裏面有人出來了。那人走到門口啪的一聲把燈關了,又打開了手電筒推門出來。他做夢也想不到在這堡壘森嚴的城市裏,在他自己家的院子裏會有人埋伏他。
當他打着手電剛踩上木梯時,一把鋒利的短刀就從他右肋直插心臟,一刀致命。這是他的刀,他一整套武士刀中最短的那把,本來這把刀就是用來剖腹自殺的,沒想到真的是這把刀殺了自己。
小五子撿起了手電筒照了照,發現這日本人就是煙館的老鬼子,穿着和服,沒帶武器,已經死透了。這才又上到地面在整個院子轉了一圈,每個角落都看了看,確定了這院內只有這四個人才放下心來。從房間裏拽出兩條被子蓋住血腥味。才又下到地下室,他看到車上的土匪抬了個大箱子進來,這小鬼子半夜不睡覺還在地下室裏鼓搗着什麼,那這地下室就一定有祕密。
進入地下室,電燈開關就在門口,小五子是前兩年才認識電燈泡,才知道一拉燈繩就能開關電燈。
地下室應該是個倉庫,被土匪們抬來的大箱子就在地中央。旁邊有一排架子上面有亂七八糟的工具,角落裏還有一張辦公桌,抽匣,櫃子都上着鎖。
小五子將門外的屍體弄進來,關上門,打算先看看那大箱子裏面是啥?
小五子上前揭開箱子蓋,嚇了一大跳,只見裏面捲曲着一個血跡斑斑,衣衫襤褸的人,不知道是死是活。小五子走近了先是聞到了這人一身的菸袋油子味,這一身的血跡也沒蓋住這股味兒。伸手試了試,鼻子下還有微弱的氣息,證明還沒死。小五子打算扶他出來,但當撈起這個人時才發現他的雙手雙腿都不正常地扭曲着,看樣子都是折斷的。
這一動,疼痛使這人醒了過來,這人還能抬起頭,雙眼已經腫得睜不開了。順着小五子扶着的雙手,呻吟着在箱子裏坐了起來。
從封喉的眼睛縫隙中先是掃了一眼門口日本鬼子的屍體,然後又看了一眼小五子,腫脹的嘴脣裏呼嚕出一句話,雖然說得不太清楚,可小五子還是聽懂了,因爲那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話語。他說的是:“蘑菇溜哪路,什麼價?”
小五子答了一句:“孃親舅大”
那人又說:“甩個萬。”小五子說:“淌水萬。”
那個人艱難地轉了轉頭,看着小五子又說:“我也姓劉,叫劉二斗,這臨了還能遇着本家兄弟,真是蒼天有眼。”胸口一起一伏地喘了幾口氣又說:“哥哥我不行了,過不去這坎了,送給兄弟你一注財?,你有工夫去趟雙陽,從雙陽往南走,進山,五十里外有座姑子廟,順前門南牆往東數第十二棵樹,樹上有喜鵲窩,樹下埋着東西。
劉二斗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小五子打算讓他歇歇,可劉二斗卻說,兄弟,你聽我說,我不行了,這些事必須要告訴你,我是殿臣隊的糧臺。”小五子聽到殿臣隊心裏一動,但他也知道二斗說的殿臣是磐石的老殿臣。二斗又說:“前幾年我們大櫃本來要被招安了,哪知道那是個局,大櫃當天就被仇家害死了。隊伍就散了,我領幾個弟兄就到了雙陽,我手裏有一筆財貨,原來殿臣隊裏的人都知道。
頭些天有一夥人找到我,說是靠窯,我一看都是原來的老兄弟就沒防備,沒想到這幫人當天夜裏就反水了,把我兄弟全殺了,就爲了那筆錢,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他們看我死也不招,這就要把我送給日本人。”
喘了口氣又說:“這夥人領頭的是原來殿臣隊的炮手叫四虎子,他們現在都死心塌地投靠了日本人,兄弟你以後遇上要小心這個人。”
“他們把我打成這樣我也沒說出東西藏哪了,明天他們就會把我送給日本憲兵隊。還得再遭一遍大罪,兄弟你是自家人,給哥哥個痛快的吧,哥哥也就解脫了。
小五子考慮好半天,也知道他活不了了,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嘆了口氣,蹲了下來,平視着他,問:“哥哥還想喫點啥不??”劉二斗往下努了努嘴說:“這裏面都爛了,啥也喫不了了。有草卷嗎?給哥來一袋。”小五子說等着,轉身就跑了出去,不一會找來了半包煙,給劉二斗點燃一支插在他嘴脣上,劉二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這一口竟然抽着了半根菸,隔了老半天才長長地吐出來,說了句:“死也值了。”然後又說:“來吧,別磨磨噰的,哥實在挺不住了。”
小五子也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抱住二斗的頭用力一擰。二斗的臉上還殘留着笑意,滿足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是小五子第一次動手殺自己人,他原來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對自己人動手,可是形勢所迫,不得不做。小五子心裏五味雜陳,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第17章 故人
小五子先是撬開了辦公桌上的抽匣,裏面是日本人上班時拎着的黑皮包,打開看看,裏面有一沓日本錢,下面是一些票據,有幾張小五子認識,是房契地契。也不管是啥了一股腦掏出來揣進懷裏,下面小櫃裏塞着一隻藤條箱子打開一看裏面都是整塊的包裝完整的大煙膏子,這一箱得有二三十斤。
小五子又上去兩趟,將幾個日本人的屍體拖進地下室,連人帶被子都堆到裝劉二斗的木箱旁。
倉庫角落裏有一桶廢機油,澆到這些屍體上,點燃一根火柴扔過去,瞬間燃燒起來,冒出濃重的黑煙。小五子上到地面,關上了地下室外門,轉身從院子大門出去。邊走邊叨咕着:“二斗哥,兄弟給你弄了幾個日本鬼子陪葬,一路走好,如果有機會兄弟一定替你報仇。”
雖然只見了一面,匆匆說了幾句話,可小五子還是打心裏認這個朋友,這個被他親手殺死的朋友。
在離東本願寺不?遠的旮旯裏找到了他的洋車,將藤條箱子扔進車座,拉起車,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幾天後,小五子在雲姐家又看到金良,小五子問他:“金良哥,你是喫銀行?飯的吧?”金良笑着點頭。小五子說能換錢吧?我在老家帶來些日本錢,能換成中國錢嗎?”金良說:“兄弟你的事,就是哥的事,肯定能,你哪來的日元?”小五子說大人給的。”金良也知道他是山裏來的,原來幹什麼的不用問,金良也就沒再多嘴。說:“明天你去銀行找我,就在東廣場很好找。”小五子點頭答應。
雲姐在一旁瞪了金良一眼說:“別把我兄弟帶壞了?。”金良嬉皮笑臉地連說:“哪能呢,我可是正經人,你還信不過我嗎?”
小五子先是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將那箱大煙和房契地契埋了起來。這幾天每天都在看報紙,打聽消息,想看看那天的事兒小鬼子怎麼處理。可是沒打聽到一絲一毫消息,報紙上也沒有,就好像從來沒發生過這事一樣。這反倒讓小五子心裏忐忑不安。小鬼子可不是喫素的,一定是在憋着什麼壞招。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他突然的冒?失行爲,幫日本鬼子破了一件走私大案。
那天他殺掉的日本商人叫今井,是戒菸館的經理,戒菸館後臺有好幾股,都是軍方和滿洲國的上層人物,今井忙前忙後,累死累活地幹了好幾年,看老闆們日進斗金,而自己就賺點死工資,心裏很不平衡。於是借工作之便,聯繫點私貨,從中賺了不少黑錢。這也就是他不在煙館交易,而是在他自己私宅交易的原因。
等日本人發現今井全家都死在他的倉庫裏時,在他家搜出了他走私的?賬目。把他上層老闆氣得七竅生煙,差點把桌子拍碎,連說死得好。把殺人放火的事直接栽到和他交易的四虎子等人頭上,沒有大肆聲張而是祕密通緝這夥土匪。
這些土匪估計還不知道已經成了別人的替罪羊呢。
金良是皇族,以前家裏喫皇糧的,請過日本老師,所以金少爺會說一口流利的日語。滿洲國建國後本來憑他的家門勢力和這一口日語肯定能在政府混個一官半職的,無奈金少爺胸無大志,還有那麼一點點愛國情懷,看不慣日本人飛揚跋扈,橫行霸道的醜惡嘴臉,在家人安排下在一家銀行至藗�職位,但銀行也是日本人開的,所以金少爺整天稀裏糊塗地瞎混,得過且過。
金良人不錯,小五子對他感觀很好,雖然雲姐對金良不冷不熱的,小五子卻拿他當朋友。
快晌午時小五子來了,沒穿他拉車的那身行?頭,而是穿了件長袍,頭上也戴了頂呢子禮帽,他怕給金良丟面子。
當小五子掏出一把日元給金良時,金良笑了,告訴他其實日元在滿洲國也通用的,又說:“小夥子挺趁錢呀,這差不多有六七百塊?了。”
小五子說在老家這錢不好花還是換成滿洲國錢吧。
金良給他換完錢說:“走吧,到哥哥這一畝三分地兒了,怎麼也得喫頓好的,要不你雲姐該說我不夠意思了。”
小五子說:“來新京這麼長時間了,金良哥沒少照顧我,這頓該我請。”
金良卻擺擺手說:“你剛來,這城裏處處都得花錢,你的錢還是省着點花。等有機會我幫你找個掙錢的活兒,那時候你再請我。”
東廣場老集很出名,主要是經銷雜貨、糧食、豆油、乾菜和舊物,每三天一次大集。
東廣場四通八達,往南是老商埠街區,往西是日本橋,再往西是中國和日本商埠的結合處,許多市區民間的買賣也參加到日本人的什麼新京會館、新京樂園一塊。
一到集日,周圍的小館子就滿了,於是二人順着老集市場往東北角溜達,就來到了積德泉的三六九酒館。要了幾個硬菜,兩壺酒,二人邊喫邊嘮。
小五子以前和金良接觸不多,沒發現這人口才極好,眼界也寬,分析目前世界格局,說得頭頭是道的。他甚至知道紅軍長征,和國共合作,這些小五子都不知道,只覺得和金良嘮嗑真是長見識。
酒足飯飽,金良回銀行去了,小五子沿着街邊溜達,打算醒醒酒,沒走多遠就看見了皇宮大門,大門口站着幾個五大三粗的哨兵,裏面好像有什麼慶典活動剛剛結束,出來一隊隊的滿洲國軍人,小五子眼尖,一眼就認出了個熟人,以前很熟的人。
小五子遠遠地看着,整齊的隊伍走出大院後漸漸散開,仨一幫倆一夥地在街上閒逛。小五子遠遠地跟了上去,一直到那個人落單了走向棚戶區,小五子很納悶,給皇宮當兵怎麼會住這兒?
李文斌給他爹抓了些藥,又給弟弟妹妹買了點好喫的,進屋看只有他爹在炕上躺着就問:“爹,好點沒。小二小三呢?”他爹狠狠地咳了一陣。緩口氣才說:“他們去撿煤核去了,你這是放假了?”李文斌說“嗯呢,放假了。”一邊把爐子捅着把藥熬上。看看家裏沒有菜他打算出門買點菜。
剛出衚衕口,後面就被一把刀頂住了,耳邊傳來很熟悉的聲音。“慢慢走,離開這兒,我不想在你爹面前殺你。”李文斌停下,愣了兩秒鐘以後不顧後面的刀了,激動地轉過來,眼淚汪汪地看着小五子:“五子,我以爲你也沒了呢,傷心老長時間了,沒想到還能活着看見你。”說罷也不管小五子的刀了,一把就抓住了小五子胳膊痛哭起來。小五子很尷尬。本來自己打算幹掉他的。他卻一點不怕,還是拿他當小時的玩伴。
小五子沒殺李文斌,李文斌是程斌的手下,程斌帶一整個師投敵後也擔心過手下人會不會反覆。於是把部分手下的家人都送長春來了,一來是爲了取得日本人信任,二來這就是人質,手下人不敢反叛。李文斌對小五子賭咒發誓,沒出賣過一個抗聯戰友,沒朝戰友開過一槍。小五子也知道他那小膽根本不是當兵的料,就是有個好模樣才被選來當皇宮侍衛。
不過李文斌給了他一個重要線索,長春原來有個潛伏的抗聯交通員,好像是個重要人物,被程斌手下認了出來。後來好像也投降了,供出了重要文件,還被日本人嘉獎了。
小五子說:“你認識這人嗎?”李文斌說沒見過面,但我知道他住哪兒,他在同治街那邊的一箇中學教書,別人都叫他關先生。
小五子看他家的日子也過得緊緊巴巴的,掏出一百塊錢給他說:“找家好醫院給你爹好好看看病,千萬別說見過我,以後見面也當不認識。”李文斌點頭答應,小五子又仔細問了問那個關先生的情況後才轉身離開。
第18章 關先生
第二天晚上,小五子去雲姐的小院,發現雲姐沒在,僕人們都認識他,把他讓了進去。
等到天快黑了,雲姐回來了,告訴僕人們預備飯。飯菜早就做好了,只是熱一熱就端上來了。
其實雲姐喫過了,他一看就知道小五子沒喫,主要是想讓他喫。
富貴人家飯食很精緻,菜品花式漂亮,卻有些清淡,?不合小五子口味。
雲姐只動了動筷子意思一下,剩下時間就看着小五子狼吞虎嚥。
小五子邊喫邊說:“雲姐,給我把槍找出來,我今天碰見一個人,是原來我們第一軍的,後來投敵了。我本來想幹掉他,後來發現?他也是被逼無奈,我沒殺他。但他卻給我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抗聯原來在長春的一個潛伏人員,被他們的人認了出來,被捕了,後來受不住嚴刑拷打,就叛變了,交出了重要情報。我懷疑他有可能是牧童,交出的就是我們的情報。”
雲姐的樣子很是驚訝,就對小五子說:“你能確定就是他嗎?你沒有把握可別去冒險,姐可就剩你這麼一個親人了,你告訴我這個人姓名長相,我去想辦法,我不能讓你再去拼命了。”
小五子拗不過她,就告訴了他那個人的姓名,工作和大概住址。小五子說我也沒見過這個人,即使他不是牧童也不能留,這個人危害太大了。
雲姐一臉的憂心忡忡,說你別管了,交給我。說罷起身往外走,回頭告訴小五子別出去了,就在這兒住吧?。
小五子在這兒根本待不住,他是窮人家孩子,這種富貴人家和他格格不入,喫完飯看僕人們收拾碗筷,他很是坐立不安。乾脆告辭離開,回他租的房子去。
隔天小五子再去雲姐的小院,雲姐還沒回來,他就沒再等,而是獨自上街溜達。
這裏是老城區,街道都比較窄,人也比較多?,顯得混亂不堪。天氣暖和了,人們都脫去了棉衣,開始穿單衣了,小五子也買了一身粗布衣褲,換下了一身棉袍,感覺清爽多了。
拎着包袱往回走,突然一陣心悸,小五子的感覺很靈敏,這種靈敏救了他好幾次。
小五子感覺被跟蹤了,跟蹤的人很機警,他幾次巧妙地回頭都沒看到?。
小五子專門找了個窄衚衕鑽了進去,一拐彎就緊貼牆角站住,從後腰拔出刀來。
沒一會兒就有個人急匆匆地走來,手上赫然平端着一把左輪手槍。
二人幾乎同時發現了對方,小五子早有準備,揮手將刀子擲了出去,刀鋒劃過持槍的手,鮮血飛濺的同時槍也響了。
小五子感到左頰一熱,子彈帶着火光從臉上擦過。幸虧他提前出手,刀子干擾了槍手的準度,要不然他就被爆頭了。
那個人的手槍掉到了地上,絲毫沒有猶豫,轉身就跑,順手放倒了一把椅子一扇門板。
小五子上前拾起槍,發現那人已經拐彎跑出了巷子。小五子知道,槍一響一定會招來警察,他只好掉頭向衚衕另一頭跑去。
他有種直覺,這個人很可能就是關先生,這回可知道他長啥樣了,這個人很好認,因爲他長得非常漂亮,是的,一個漂亮的男人。?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小五子還是記住了他。
小五子跑回了家,一白天沒出門,晚上出去轉了轉,也沒聽說出了啥事,警察也只是聽到了槍聲,又沒有看到人,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日本人不管,他們樂得清閒,所以沒太管這事。
小五子又去了雲姐的小院,這次雲姐在家,金良也來了,正在對雲姐大獻殷勤。金良對小五子不錯,見他來了說啥要請他喝酒,小五子因爲心裏有事就沒答應他,要不然小五子真挺喜歡和他嘮嗑的。
小五子本來想把白天的事告訴雲姐,問問她今天那個人是不是牧童。可金良一直賴在這兒不走,雲姐也沒有趕他走的意思,小五子只好找個藉口告辭了,他打算明天找沒人時再告訴雲姐。
小五子去了一趟同治街附近,聽李慶斌說,那個關先生就在這兒住,但具體哪所房子不知道。小五子不厭其煩地慢慢打聽,終於摸出點情況了,
關先生是新來的中學國文老師,長得很帥,這就對了,基本能確定昨天襲擊他的人就是關先生。?可是這個人也太神通廣大了,小五子剛知道他,他立馬就知道小五子要殺他,竟然先下手爲強,想提前殺掉小五子,一旦行動不利,卻立即逃跑,當機立斷,毫不拖泥帶水。估計這兩天肯定也不會來上班。
他不是投敵了嗎?爲什麼不報告日本人抓自己,而是用比較危險的刺殺手段?小五子百思不得其解?。
小五子回到家,打算去門口的飯鋪喫口飯,進屋一看人還不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要了一碗苞米碴子粥,一碟鹹菜就稀里呼嚕地喫了起來,剛喫幾口,突然感覺不對勁兒,手剛要摸槍,就看見有好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一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的傢伙對他說:“小子,你的事兒犯了,手別動,我敢保證我的槍不比你慢,動一動你就沒命了。乖乖跟我回去,你的事兒不大,犯不上拼命。”
這傢伙並沒有拿槍,他的槍也沒插在槍套裏,而是插在左前側的腰帶裏,機頭是張開的。小五子是內行,一看這個人絕對是高手,所言不虛。
於是小五子沒動,任他們過來摸走了刀槍,那個傢伙又說:“這就對了,我是警察署特務科的,專門來抓你的,我知道你有兩下子,但千萬別拿性命開玩笑,跟我走吧!”
這要是在一年前,小五子絕對會拼個魚死網破,可這一年多遭遇了這麼多的事,使他迅速成長了。他還有任務沒完成,不能死,得想辦法找機會脫困,去完成任務,這纔是真正的戰士。
警察局審訊室,小五子雙手被反綁,站在刑具前,主審他的有兩個人,一個是抓他的滿臉橫肉的便衣警察,另一個穿着警服,戴眼鏡,文質彬彬的。小五子都做好了受刑的準備了,誰知那個戴眼鏡的,打開一份卷宗讀了起來。
“劉振武,小名小五子,十六歲,原系東北抗匪第一軍交通員,大概小學文化,康德三年隨義父齊殿臣投靠楊靖宇,康德八年被打散,下落不明。怎麼樣,我們對你還是很瞭解的,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了,把事兒說清了,你只要籤個悔過書,我們可以從輕發落。”
小五子淡淡地說:“大哥,你是知道我出身的,這個悔過書我是不可能籤的,要不然還怎麼在江湖上混?既然被你們抓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要殺要剮你看着辦吧。”
那個滿臉橫肉的人笑了,對小五子說:“還真是條好漢。不過你一個小土匪,就一點點名聲還窮講究什麼勁兒?這滿洲國比你名頭大的鬍子多了去了,不也乖乖地被招安?”
又問了幾句,兩人見沒問出什麼來,也沒給他上刑,把他押到拘留室鎖上門轉身走了。
這場審訊根本不是在審訊,好像只是走個過場,處處都透着詭異。
小五子靜下心來仔細想,到底是誰出賣了自己呢?一開始覺得應該是關先生,可是後來又否決了,因爲關先生根本不認識他,不可能知道這麼詳細。又覺得是李文斌,後來也否決了,李文斌投降是因爲家人被送到了新京。他膽子很小,小到不敢去舉報自己。
出賣自己的這個人不知道他在濛江殺了鬼子大官,也不知道他在蛟河參加了礦工暴動。那就一定是隊伍分散前認識自己的人,可那些人都已經死得差不多了,沒幾個活着的了。
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雲姐。但云姐是教他識字的,給他講革命道理的人,把他一個小土匪培養成革命戰士的人,怎麼可能出賣他呢?沒道理呀?
第19章 敵我難辨
這裏不是監獄,只是警察署的拘留室,晚上來了個小警察給他鬆了綁,卻戴上了銬子,又給了他一個窩頭和一碗水。
小五子也沒客氣,幾口就喫了下去,水也一飲而盡。他想好了,喫飽了受刑也能多扛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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