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那原本就挺拔的背脊,在這一刻,更是挺得像標槍一樣直。
“孩兒他娘,收拾東西。”
蘇建國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氣:
“走!咱們去BJ!去看兒子!”
李杖迨帜_麻利地把最後一件行李塞進後備箱,跳上駕駛座,一腳油門下去,吉普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轟——”
墨綠色的車身緩緩啟動,雪亮的大燈再次掃過那些曾經充滿冷眼與嘲笑的面孔,然後堅定地駛出了這條狹窄破舊的巷弄。
車輪碾過青石板,濺起一片泥水,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吉普車很快消失在東關街雨霧濛濛的盡頭,只剩下兩盞紅色的尾燈在陰冷的夜色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影,直至徹底看不見。
小院裡依舊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王大媽才回過神來。
她看著地上那被車輪碾碎的煤渣,又看了看手裡那一捧還沒磕完的瓜子,突然覺得索然無味,甚至覺得臉頰有些火辣辣的燙。
她張了張嘴,想跟對門的老張說點什麼找補找補面子,卻發現老張早就灰溜溜地端著那個沒洗完的菜盆,縮回自家屋裡去了。
只有那一巷子的冷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洗刷著這舊巷子裡的陳腐與塵埃。
而蘇家的那扇木門上,不知何時已經貼上了一張嶄新的紅紙,在昏暗的路燈下,紅得刺眼。
第72章 風雪夜歸人,大幕將啟
臘月二十九,BJ。
當吉普車平穩地駛過天安門廣場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蘇建國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並沒有像普通外地遊客那樣激動得大呼小叫,而是隔著沾滿雪花的車窗,靜靜地注視著那座沐浴在金黃色燈火中的宏偉城樓。
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敬畏,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帶著時代烙印的審視。
作為共和國的同齡人,他經歷過那個激盪的年代,親眼見證過風雨。
他比誰都清楚,在這皇城根下,想要站穩腳跟,比在揚州那個小地方,要難上一萬倍。
“老婆子……你看看。”
蘇建國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股子長期吸劣質菸草留下的沙啞,“這就是咱兒子吃飯的地方。這碗飯,不好端啊。”
蘇母何桂蘭不懂這些大道理。
她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讓全國人民魂牽夢繞的燈火輝煌,心裡又驕傲,又是一陣鑽心的酸楚,眼圈忍不住就紅了。
……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停在了一棟灰色的蘇式大樓前。
這裡是中央電視臺招待所,距離那座著名的廣播大樓,僅有一街之隔。
“到了!”
李杖逄萝嚕笄诘貛投侠_車門,“叔,嬸兒,到了!咱們先住這兒。這兒條件好,暖氣燒得旺,還有二十四小時熱水。我和前臺都打好招呼了,最好的房間!”
蘇建國下了車,寒風裹著雪花撲面而來,但他並沒有急著進樓躲避。
他站在雪地裡,轉過身,目光越過寬闊的馬路,死死地盯著對面那座燈火通明的龐然大物——廣播大樓。
雖然是深夜,但那棟樓依然像一座燃燒的巨型火爐。
無數個視窗亮著燈,即便隔著一條街,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種緊繃的、忙碌的、甚至帶著點硝煙味的氣息。
那不僅僅是一棟樓,那是這個國家此時此刻的心臟。
“小李啊……”蘇建國指著對面,聲音有些發乾,被冷風吹得有些抖,“小云……就在那裡面?”
“對!”
李杖迮d奮地指著三樓那個透出藍紫色光暈的巨大視窗:
“看見那個最亮的窗戶沒?那就是第6演播室!蘇哥就在那兒指揮呢!那是全中國的中心!”
說到這兒,李杖蹇戳艘谎凼皱l,有些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
“叔,嬸兒,您二老先把東西放下。我這就去對面把蘇哥叫出來!給他個驚天大驚喜!他要是知道您二老來了,指不定得高興成什麼樣呢!沒準兒能當場蹦起來!”
說著,李杖灏衍囬T一關,轉身就要往馬路對面跑。
“站住!”
一聲低沉卻有力的斷喝,穿透風雪,把李杖宓哪_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李杖寤剡^頭,一臉愕然:“叔?咋了?不想見蘇哥?”
蘇建國站在路燈下,那張被歲月和工廠煙塵刻下深深痕跡的臉上,表情異常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冷硬。
他看了一眼對面那座燈火輝煌的大樓,又看了一眼李杖澹従彽亍s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能去。”
蘇建國只說了這三個字。那語氣,不像是在跟晚輩商量,倒像是在車間裡下達一道必須執行的生產指令,不容置疑。
李杖寮绷耍瑪傊郑骸盀槭颤N啊叔?咱們千里迢迢大老遠趕來,不就是為了見蘇哥一面,一家人過個團圓年嗎?都在門口了,哪有不見的道理?”
“團圓?”
蘇建國自嘲地笑了一聲,他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指著對面那個還在不斷有人影跑進跑出的廣播大樓大門,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你看那棟樓,像不像一個正在打仗的指揮部?”
“你看那些抱著帶子跑來跑去的人,像不像準備上戰場的兵?”
他轉過頭,盯著李杖宓难劬Γ�
“小云是他們的頭兒,是那個‘總策劃’。仗打到一半,主帥跑出來跟爹媽噓寒問暖、流眼淚,你覺得像話嗎?”
李杖邈蹲×恕K麖埩藦堊欤瑓s發不出聲音。
蘇建國走上前,拍了拍李杖宓募绨颍鞘终瞥林囟辛Γ�
“小李,叔知道你是好意。但咱們不能給孩子添亂。”
“他在裡面打的是一場硬仗,是一場給全國人民看的仗。咱們要是這時候衝進去,大呼小叫的,那是幫他,還是害他?”
說到這兒,蘇建國頓了頓,吐出四個字:
“這叫……擾亂軍心。”
蘇母在一旁聽著,急得直抹眼淚,拽著蘇建國的袖子:“可是……可是我都大半年沒見著他了……我就想看他一眼,看他瘦沒瘦……”
“看,肯定要看。”
蘇建國反手摟住老伴的肩膀,目光重新投向對面那個明亮得刺眼的視窗。
在那一刻,他眼裡的嚴厲褪去,只剩下只有父親才懂的驕傲和深不見底的心疼。
“但不是現在。”
“咱們就在這兒等著。等他把這場仗打贏了,等他忙完了,等他自己想起來他還有個家的時候,咱們再出現。”
李杖蹇粗矍斑@個穿著舊棉摇⑵掌胀ㄍǖ闹心昴腥耍蝗挥X得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溼棉花,酸澀難當。
他原以為這趟差事只是給蘇哥送個驚喜,沒想到,卻在這個揚州工人的身上,學到了最深刻的一課——什麼叫“大局”,什麼叫“父愛”。
“那……那咱們就在這兒乾等著?”李杖逵行┎蝗绦摹�
“不幹等。”
蘇建國指了指招待所二樓的窗戶,“你給我們找個能看見對面大門的房間。我們就坐在窗戶邊上,看著。”
“他不出來,我們不睡。”
“就當是……陪他一起站崗了。”
……
一街之隔,兩個世界。
這邊是無聲的守望,而對面的第6演播室裡,氣氛已經令人窒息。
蘇雲指尖的那根菸還沒抽完,演播大廳裡的味道就變了。
原本那種帶著點“茶話會”性質的閒散,在短短几十個小時內被高溫蒸發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戰前指揮部般的肅殺與亢奮。
隨著各路人馬的瘋狂湧入,這個六百平米的空間,徹底變成了一口即將炸裂的高壓鍋。
全要素帶妝彩排,決戰前夜。
大廳裡烏壓壓全是人。
不僅僅是演員和編導,連臺裡的後勤、保衛、甚至食堂掌勺的大師傅都擠在門口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裡探。
空氣裡混雜著廉價髮膠的香味、油彩的脂粉氣,還有幾百號人撥出的熱浪。
暖氣明明早就關了,但每個人腦門上都掛著油亮的汗珠子。
正如蘇建國所說——這哪是彩排?這分明就是誓師!
“各部門注意!全要素!模擬直播倒計時!”
黃一鶴嘶啞的嗓音透過大喇叭炸響,震得天花板上的積灰都在簌簌往下掉。
臺下第一排,坐著一排穿著深色中山裝、神情肅穆的中老年人。
他們正襟危坐,雙手扶膝,那審視的目光,活像是在檢閱一支即將奔赴前線的特種部隊。
蘇雲站在導播臺後的陰影裡,掐滅了菸頭,輕輕吐出一個字:
“開始。”
隨著這一聲令下,那個簡陋的舞臺瞬間化作了吞噬視線的光影黑洞。
鏡頭切換快得讓人窒息。
在這個還是“播音腔”統治的年代,蘇雲帶來的這套東西太超前了。
趙忠祥那醇厚如酒的開場、劉曉慶那一抹驚心動魄的紅衣、馬季辛辣得讓人倒吸涼氣的“宇宙牌香菸”、王景愚讓人笑得岔氣的吃雞啞劇……
所有的節目像是一條精密的流水線,精準、快速、毫無卡頓地轟炸著觀眾的感官。
特別是當那隻“金猴”在漫天干冰雲霧中騰空而起,在蹦床上完成那記足以載入史冊的剪影飛躍時——
臺下那群原本矜持嚴肅的領導們,終於坐不住了。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有人甚至忘記了身份,猛地前傾身體,帶頭鼓起了掌。
沒有NG,沒有重來。
四個小時的模擬直播,如白駒過隙,精彩得讓人忘記了呼吸。
當李谷一《難忘今宵》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牆上的時針分秒不差地歸位。
死寂。
全場維持了足足三秒鐘的死寂。
“好!好啊!這是誰想出來的點子?太好了!”
掌聲像是被引爆的火藥桶,瞬間掀翻了房頂。
緊接著就是那個年代特有的“大場面”——領導上臺接見,大合影。
閃光燈“咔嚓咔嚓”把這一刻連成了白晝。
馬季笑成花的臉、姜昆滑稽的表情、還有劉曉慶那倔強的紅襯衫,被定格成了後來報紙上那張著名的歷史照片。
而真正的總策劃蘇雲,此刻卻並未擠在鏡頭的C位。
他靠在攝像機的三角架旁,雙手抱胸,透過人群的縫隙,冷靜地看著這滿臺的喧囂。
看著平時高高在上的大明星像小學生一樣乖乖排隊,看著平時抱怨連天的場務笑得合不攏嘴。
這就叫“勢”。
大勢已成,箭在弦上,必將一鳴驚人。
就在這亂哄哄的當口,演播室的後門被悄悄推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