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他看著窗外沉睡的北京城,看著那遠處若隱若現的路燈,聲音低沉而篤定:
“會有的。”
“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多。多到這部電話線都會發燙,多到這個盤子都裝不下。”
“因為那些話,都在這一代人的心裡憋得太久了。他們太需要一個出口,太需要一個能被人聽見的機會了。”
他關上窗,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此時還空蕩蕩的搪瓷盤子。
蘇雲心裡清楚,再過幾天,這裡面裝的就不再是紙條了。
那是整個八十年代,最真實、最滾燙、也最洶湧的人心。
“走了。”
蘇雲裹緊大衣,將領子豎起來,推門走出了導播室。
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迴盪。
那種“孤家寡人”的疲憊感,在這個瞬間又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想喊一聲“成儒,去弄點熱乎吃的”,話到嘴邊才猛地想起來,不知道那小子還在哪兒晃盪呢。
蘇雲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
“這小子,最好能給我帶個像樣的大驚喜回來。”
“不然這兩天受的這份洋罪,等他回來,我非得讓他拿半年的工資來賠。”
他緊了緊大衣,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中。
那裡,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但也預示著,光就要來了。
第71章 衣暹鄉?!【感謝打賞加更】
臘月二十七,BJ的雪還在下,蘇雲在那張圓桌旁掐滅了第無數個菸頭。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蘇揚州,一場夾雜著冰粒的冷雨,正淅淅瀝瀝地敲打著東關街那些斑駁的黑瓦。
這一年的冬天,江南的雨水特別多,陰冷得鑽骨頭縫。
雨絲把東關街的青石板淋得透溼,巷子裡瀰漫著一股發酵的黴味和溼煤球燃燒後的酸味。
離過年還有幾天,各家各戶已經開始忙活了。
屋簷下掛著醃鹹肉、灌香腸,那油汪汪的紅亮色澤,饞得巷子裡的野貓直叫喚。
蘇家後院的門虛掩著,裡面冷鍋冷灶,沒什麼年味兒。
住在前院的王大媽手裡攥著把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那雙吊梢眼正死死盯著蘇家那扇掉漆的木門,聲音尖得像指甲劃過玻璃:
“哎,老張,看了今天的《揚州日報》沒?”
對門的瘦高個老張把手裡的報紙抖得嘩嘩響,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這動靜鬧得挺大。聽說那個總策劃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什麼……蘇雲?嘿,跟咱們後院老蘇家那小子重名!”
“切!重名有啥稀奇的?”
王大媽故意拔高了嗓門,恨不得讓後院的耗子都聽見:
“這名字滿大街都是。你還真以為是老蘇家那小子?就憑他?當初背個破包去BJ,說是去幹大事,我看啊,八成是去哪個建築工地搬磚了。這都大半年沒往家裡寄過一分錢,沒準早就在外頭混不下去了,不好意思回來呢!”
“也是。”老張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卻也沒壓低聲音,“蘇建國以前在廠裡那是八級鉗工,多體面的人,臨了臨了,兒子不爭氣。我看今年過年,他家是沒什麼指望嘍,估計連肉都捨不得割二斤。”
“吱呀——”
蘇家那扇木門猛地被推開了,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蘇母何桂蘭端著一個洗菜盆走了出來,盆裡的冷水還在晃盪。
她今年不到五十,雖然兩鬢有了幾根白髮,但幹活依然利索。
此刻她穿著件袖口磨得發亮的藍布罩衣,臉色漲得通紅,那是氣出來的。
“王大姐!老張!你們說話得憑良心!”
何桂蘭把盆往井臺上一墩,聲音裡帶著股那個年代婦女特有的潑辣勁兒:
“我家小云是去BJ工作的!他那是大單位!他不是去搬磚的!你們……你們怎麼能這麼咒孩子?”
王大媽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手裡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撒:
“喲,桂蘭妹子,急什麼眼啊?我們這是關心你家蘇雲呢。你說他是去大單位,那大單位過年不發錢?不發肉?你看看你這身衣裳,都穿了三年了吧?”
“就是啊,老蘇家的。”老張也在旁邊陰陽怪氣,“這眼瞅著就要過年了,別人家的孩子又是寄錢又是寄火腿。你家蘇雲呢?連封信都沒有吧?這要是真混得好,能把爹媽忘得一乾二淨?”
“他……他那是忙!”何桂蘭急得眼圈發紅,卻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肯定是在忙大事……”
“忙大事?忙著躲債吧?”王大媽冷笑一聲,越說越來勁,“要我說啊,你們兩口子還是實際點。趕明兒我去把我家那點剩下的豬油渣給你們送點過去,好歹讓那白菜湯裡見點葷腥,別死撐著面子活受罪了……”
“你閉嘴!”
一聲怒喝從屋裡傳來,中氣十足。
蘇父蘇建國大步走了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打磨了一半的板手。
他今年剛五十出頭,背脊挺得筆直,那是常年在車間乾重活練出來的身板。
雖然穿著件舊棉遥请p眼睛依舊銳利,此刻更是噴著火。
他一把拽住妻子的胳膊,把她往身後一護,眼神冷冷地掃過那兩個人:
“跟這種人費什麼話!回家!咱們蘇家不吃嗟來之食!我就算這把老骨頭還在廠裡幹一天,就餓不著老婆孩子!用不著你們在這貓哭耗子!”
“喲呵,蘇大鉗工,脾氣還挺大?”王大媽嗤笑一聲,正準備再挖苦幾句。
就在這時——
“叮鈴鈴——!叮鈴鈴——!”
一陣急促得近乎瘋狂的腳踏車鈴聲,硬生生打斷了這場爭吵。
緊接著,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紅袖章的中年人,推著一輛二八大槓,也不避水坑,滿頭大汗地衝進了巷子。
這人大家都認識,是這一片的街道辦王主任。
平時那可是揹著手走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官兒,王大媽平時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
可今兒,這王主任怎麼急得連風紀扣都開了?
“讓讓!都讓讓!”
王主任把腳踏車往牆角一靠,因為太急,車甚至滑倒了他也顧不上扶。
他無視了那一臉諂笑準備打招呼的王大媽,手裡高高揮舞著一張紙,氣喘吁吁地直奔蘇建國而去:
“老蘇!蘇師傅!可算把你堵在家裡了!快!有你家蘇小子天大的事!”
蘇建國眉頭緊鎖,手裡的板手攥得死緊:“王主任?這……這是咋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家小云在外面惹禍了?”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王大媽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幸災樂禍地探過頭:“我就說吧!肯定是犯事兒了!連街道辦都找上門了!”
“犯事兒?犯你個大頭鬼!”
王主任狠狠瞪了王大媽一眼,轉過頭,一把抓住蘇建國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激動得用力搖晃:
“老蘇啊!你生了個好兒子啊!你家蘇雲那是去BJ搬磚嗎?那是去給國家幹大事了!是去中央臺當大領導了!”
“啥?”蘇建國手裡的板手“咣噹”一聲砸在地上,把青石板砸出一道白印子。
“看看!看看這是什麼!”
王主任把手裡那張紙展開,那是一張加急電報,上面的紅戳在陰雨天裡紅得刺眼。
他清了清嗓子,特意衝著王大媽那個方向,用這輩子最洪亮的聲音念道:
“茲有我臺春節聯歡晚會總策劃蘇雲同志,因工作繁重,承擔國家重大直播任務,無法返鄉過年。特請YZ市有關部門代為慰問其家屬,並協助安排其父母赴京團聚事宜。落款——中央電視臺!”
“轟!”
這句話像一顆深水炸彈,直接在這個狹窄的小巷裡炸開了。
王大媽那張剛剛還刻薄無比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老張手裡的報紙掉在泥水裡,眼鏡歪在鼻樑上,像個滑稽的小丑。
那個報紙上的總策劃蘇雲……還真是老蘇家的兒子?!
承擔國家重大任務?有關部門協助?
那是央視啊!那是BJ啊!那是通了天的單位啊!
“這……這真是說我家小云?”何桂蘭接過電報,粗糙的手指撫摸著那上面冰冷的鉛字,眼淚再一次決堤,但這回,是笑著流的。
“千真萬確!市委宣傳部的車都在路上了!”王主任滿臉堆笑,掏出煙給蘇建國遞過去,“本來市裡領導要親自來的,怕驚擾二老,特意讓我先來報個信兒。還說BJ那邊派了專車來接,估計……”
話音未落。
巷口再次傳來一陣低沉、厚重的引擎轟鳴聲。
不是拖拉機,也不是小貨車。
是吉普車特有的、帶著野性的咆哮。
一輛墨綠色的BJ212吉普車,像一頭闖入羊群的鋼鐵怪獸,蠻橫而霸道地擠進了這條狹窄的小巷。
車身上滿是泥濘,顯出長途跋涉的艱辛,但車頭那個紅色的五角星,卻在雨中閃閃發光。
在這個只有腳踏車和平板車的年代,這樣一輛掛著京牌的軍綠色吉普車開進巷子,那震撼力不亞於開進了一輛坦克。
車停穩,車門推開。
一隻擦得鋥亮的皮鞋踩進了泥水裡,沒有絲毫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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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皮夾克,戴著那個年代極少見的蛤蟆鏡,脖子上圍著雪白的羊毛圍巾,手裡提著兩個看起來就死沉的皮箱。
他摘下墨鏡,那雙在北京城練出來的銳利眼神環視了一圈。
看著那個臉色慘白的王大媽,又看著眼眶通紅的蘇家兩口子,李杖迨呛蔚热司谎劬涂创┝藙偛虐l生過什麼。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對這些勢利眼的蔑視。
隨即,他目光鎖定蘇建國,瞬間換上了一副恭敬、親熱到極點的笑臉。
“哎喲!叔!嬸兒!”
他大步衝過去,動作誇張而熱烈,直接對著蘇建國來了個九十度的大鞠躬:
“我是小李!杖澹∈翘K雲蘇總策劃派來接二老的!”
“路上雨雪太大,車不好走,來晚了!讓二老受委屈了,該死該死!”
這一聲“蘇總策劃”,喊得那叫一個字正腔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那些看客的臉上。
“蘇哥說他實在走不開,那春晚幾億人等著看,離了他根本轉不動!特意命令我,必須把二老平平安安接去BJ過年!軟臥票都買好了,咱們這就走!”
說著,他把那兩個大皮箱往滿是泥水的地上一放,“啪嗒”一聲彈開鎖釦。
箱蓋掀開,金光閃閃。
那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不是衣服。
是特供的茅臺酒,是成條的“大中華”,是全聚德真空包裝的烤鴨,還有那一疊疊扎眼的、嶄新的“大團結”。
“叔,這是蘇哥給您的孝敬,兩千塊!那是給街坊鄰居帶的喜糖,BJ帶回來的,大家都有份!”
這一下,全場死寂。
只有雨點打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兩千塊!
那是普通工人五六年的工資啊!不吃不喝攢五年!
還有這車,這派頭,這上面的紅頭電報……
王大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剛才那股囂張勁兒全沒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建國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那個滿臉笑容的BJ小夥子,又看了看手裡那張蓋著紅章的電報。
那雙平日裡沉默堅毅的眼睛,此刻紅得厲害。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剛才還趾高氣昂的王大媽,卻一句話都沒說。
他只是深吸一口氣,似乎要把這半年來受的白眼和憋屈全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