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史密斯愣了一下。
他看著蘇雲那雙吃人不吐骨頭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哪裡是結束。
這他媽的才剛開始被宰。
“你……”史密斯指著蘇雲,手指頭直哆嗦,“你不是說給報告嗎?”
“是給啊。”
蘇雲聳了聳肩,指了指門外那臺正在轟鳴的切片機。
“但你看,我這產能上來了,材料又不夠了。這EUV的報告那麼厚,我腦子裡那些資料得吃飽了才能想起來。這要是餓著肚子,萬一記錯了小數點……”
“你!”松本氣得想拔刀。
“別瞪眼。”
蘇雲臉色一冷,把菸頭往地上一扔,那火星子濺了松本一皮鞋。
“不想幹就滾。反正惠普的人明天就到。我相信他們很樂意用一船單晶矽,來換這一眼看未來的機會。”
車間裡安靜了。
只剩下機器的轟鳴聲,還有史密斯和松本那粗重的喘息聲。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還有那股子不得不低頭的認命。
這哪裡是做生意。
這就是在當人質。
而蘇雲,就是那個手裡攥著槍、臉上帶著笑的綁匪頭子。
雨停了。
湘西山溝溝裡的清晨,霧氣大得能把人給吞了。
“一號基地”後院的垃圾堆旁,蘇雲蹲在那兒,腳底下是一雙全是紅泥的解放鞋。
他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堆閃閃發亮的東西。
那是矽片。
確切地說,是廢品。
是昨天晚上嚴援朝帶著幾百號人,熬紅了眼珠子,通宵幹出來的廢品。
“心疼了?”
李杖遄哌^來,遞給蘇雲一個熱乎的肉包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忍不住嘬了還要牙花子,“嘖嘖,這可都是美元啊。我剛才問了老嚴,這一堆碎渣子,按現在的市價,能換兩輛大奔。”
“換個屁。”
蘇雲把包子掰開,一半塞嘴裡,一半扔給腳邊那條不知哪跑來的野狗,“這就是學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35%的良品率。
這就意味著,每做三塊晶片,就有兩塊得扔進垃圾堆。
這哪裡是造晶片,這分明是在拿錢點菸抽。
嚴援朝那幫人確實拼命,手也是真巧,能在紅寶石膜上雕花。
可人終究不是機器。
手會抖,眼會花,心會亂。
昨天后半夜,有個師傅實在是困懵了,一瞌睡,那一爐子的晶圓全報銷了。
沒人怪他。那師傅醒了以後,看著那堆廢料,當場就給了自己兩耳光,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這種手工作坊的日子,長不了。”
蘇雲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矽片,那聲音脆生生的,聽著讓人心碎。
“杖澹涃~。這筆損耗,回頭都算在給IBM和NEC的報價裡。咱們的晶片,還得漲價。”
“還漲?”李杖逖壑樽右坏桑艾F在都賣五千一塊了,再漲那不成搶銀行了?”
“搶銀行哪有這個來錢快。”
蘇雲冷笑一聲,轉身往廠房走,“這就是壟斷。獨此一家,別無分號。嫌貴?嫌貴讓他們自己回去拿刻刀刻去。”
……
廠長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個臨時搭建的彩鋼房。
史密斯和松本這倆冤家,此時正沒什麼形象地癱在沙發上。
這幾天折騰下來,這倆跨國高管算是徹底沒了脾氣,那身名牌西裝餿得跟鹹菜乾似的。
看到蘇雲進來,史密斯像是屁股上紮了釘子,立馬彈了起來。
“蘇!第一批五千片,什麼時候能裝車?”
史密斯眼圈黑得像熊貓,“總部那邊每隔一小時就催我一次。沒有這批貨,我們的釋出會就得開天窗。”
“急什麼。”
蘇雲拉過把椅子坐下,隨手把那份“EUV理論報告”的第二章目錄扔在桌上。
“貨在庫房,嚴援朝正在做最後的封裝測試。不過史密斯,咱們得聊聊接下來的事。”
“還有什麼事?”松本警惕地盯著蘇雲。
“裝置。”
蘇雲指了指窗外那個冒黑煙的車間,“你們也看見了。靠這幫兄弟拿命填,填不出一個現代化的半導體產業。我要自動化的光刻機,要步進機,要等離子蝕刻機。”
“不可能!”
松本尖叫起來,“那是‘8筒’的禁呙麊危〗^對的紅線!要是讓美國人知道我們把那些東西賣給中國,NEC會被罰破產的!”
“誰說要買了?”
蘇雲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我是說……‘報廢’。”
“報廢?”兩人一愣。
“你們日本的晶圓廠,不是經常有‘淘汰’下來的二手裝置嗎?或者是因為‘火災’、‘地震’受損的機器?”
蘇雲的笑容裡透著股子狡詐,“把那些‘廢鐵’當垃圾叩较愀郏野磸U鐵價回收。
至於到了我這兒能不能修好,那就是我的事了。”
“這……”松本猶豫了。
這是一條灰色的路子。雖然有風險,但也不是沒操作空間。
“想清楚了。”
蘇雲站起身,那是送客的意思。
“下一批‘EUV光源公式’,就藏在那些‘廢鐵’裡。誰邅淼膹U鐵多,誰就能看到下一章。”
……
安排完湘西的事,蘇雲沒多留。
這裡是戰場,是絞肉機。留給嚴援朝和雷勝利去守著就行。
他得回BJ,去把這絞肉機裡絞出來的肉,做成真正能端上桌的菜。
而且,他有點想人了。
回BJ的飛機上,蘇雲睡了一路。
等到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BJ的初春,風還是有點硬,刮在臉上生疼,但聞著那股子熟悉的煤煙味,蘇雲覺得踏實。
他沒去電子部,也沒去公司,甚至沒讓李杖甯�
他讓李杖灏涯桥_還沒拆封的、裝了“中華一號”漢卡的IBM電腦搬到了吉普車後座上,然後自己開著車,直奔廣播大樓附近的職工宿舍。
那是朱琳住的地方。
……
筒子樓,三樓。
樓道里堆滿了蜂窩煤和冬儲大白菜,昏暗的燈泡上掛著蜘蛛網。
蘇雲抱著那臺沉死人的電腦,深一腳溡荒_地往上爬。
路過二樓的時候,正如那王大媽正在樓道里炒菜,油煙味嗆得人直咳嗽。
“喲!這不是小蘇嗎?”
王大媽眼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開大奔的闊氣小夥子,“來找朱琳啊?她在屋裡呢!這幾天都沒怎麼出門,說是趕那個什麼……劇本?哎呦,那屋裡的燈一宿一宿地亮著,看著都讓人心疼。”
“謝謝大媽。”蘇雲笑著應了一句。
走到303門口。
蘇雲沒敲門,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一條縫。
屋裡很安靜,只有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朱琳正伏在書桌前。
她穿著件寬鬆的米色毛衣,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一縷碎髮垂在耳邊。
桌上堆滿了稿紙,那是《西遊記》後面幾集的劇本修改稿。
楊潔導演是個完美主義者,劇本改了八遍都不滿意。
朱琳作為主演兼場記,這幾天光是抄劇本手都快斷了。
她停下筆,甩了甩痠痛的手腕,眉頭微蹙,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聽得蘇雲心裡一抽。
“誰?”
朱琳似有所感,猛地回過頭。
看到站在門口、抱著個大箱子的蘇雲,她愣了一下。
隨即,那雙總是含著一汪秋水的眼睛裡,瞬間綻放出光彩。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站起身,想過來,又看見那一桌子亂糟糟的稿紙,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頭髮,“屋裡太亂了……你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剛落地。”
蘇雲把電腦放在地上,走過去,很自然地把她有些涼的手握在手心裡。
“手怎麼這麼涼?”
蘇雲看著她手指頭上那被鋼筆磨出來的繭子,還有指尖上沾著的藍墨水,心裡那股子從湘西帶來的戾氣,瞬間就化了。
“寫劇本呢?”
“嗯。楊導說《女兒國》那集的詞兒還得改。”朱琳有些無奈,“這已經是第九稿了。每次改幾個字,全篇都得重新抄一遍。我這手腕子現在都不是自己的了。”
“以後不用抄了。”
蘇雲轉身,把那個大箱子搬到桌上。
“這是什麼?”朱琳好奇地看著那個方方正正的鐵疙瘩。
“這叫……解放生產力。”
蘇雲熟練地接線、插電、開機。
“嗡——”風扇轉動。
螢幕亮起,跳出那兩行熟悉的漢字:【你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