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一秒,兩秒。
史密斯的臉肉眼可見地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
他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紙被攥成了一團爛菜葉子,那眼神要是能殺人,李杖暹@會兒已經是個篩子了。
“目錄?!”
史密斯嗓子劈了叉,那動靜跟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利,“我要的是技術報告!是EUV的光源資料!你給我一張目錄?這上面寫的是什麼?‘第一章:極紫外光的波長選擇’?下面的內容呢?資料呢?!”
李杖逶绶乐@一手,退了一步,避開那飛濺的唾沫星子,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根牙籤叼嘴裡。
“急什麼。”
李杖逋嶂X袋,那股子四九城頑主的混不吝勁兒拿捏得死死的,“史密斯先生,咱們去全聚德吃烤鴨,那也得先看選單不是?您這鴨子還沒進爐子呢,就想吃鴨屁股?”
“這是詐騙!這是……”
“這叫規矩。”
李杖迥樕怀粒瑒偛诺逆移ばδ標查g沒了,那雙丹鳳眼一眯,透著股寒氣,“貨是到了,可還沒驗呢。誰知道你們那桶裡裝的是光刻膠還是兌了水的漿糊?等我們要的晶片做出來了,剩下的章節,自然會給你。”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松本湊了過來,想看那張紙,被史密斯像護食的老狗一樣一肩膀頂開。
“滾一邊去!”史密斯罵了一句,轉頭死死盯著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那個年輕的身影正站在窗簾後面。
史密斯咬了咬牙,把那團皺巴巴的紙塞進貼身口袋,還用力拍了拍。
“好。我等。”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表情像是剛吞了一隻死蒼蠅,“我就在這兒守著。要是晶片做不出來……李,我會親手把這破廠子拆了。”
“那您還得排隊。”李杖遴托σ宦暎噶酥干磲崮且慌排琶爸跓煹臒焽瑁跋氩鹞覀儚S子的人多了,您算老幾?”
……
廠區裡,燈火通明。
這哪是什麼高科技車間,簡直就是個剛炸了鍋的難民營。
本來用來走人的過道被堵得嚴嚴實實,全是剛卸下來的黑桶和木箱子。
那股子刺鼻的化學藥水味兒混著幾百個大老爺們的汗臭味,燻得人直迷糊。
這地方太破了。
蘇雲站在二樓的欄杆旁,看著下面那如同戰場一樣混亂的生產線。
所謂的“潔淨室”,其實就是用幾層塑膠布糊起來的棚子;通風系統是幾臺工業風扇改裝的;連那臺用來曝光的“光刻機”,底座都是水泥澆築的。
“這也叫半導體工廠?”蘇雲自嘲地笑了笑,彈了彈菸灰,“跟後世那些晶圓廠比,這簡直就是個豬圈。”
但他不急。
這本來就是個草臺班子,是他用來賭命的籌碼。
“等這一票幹成了,有了錢……”蘇雲的眼神變得深邃,“……老子要去BJ,在海淀,蓋一座真正的‘水晶宮’。全封閉無塵車間,進口的尼康光刻機,還要把中科院那幫老學究全挖過來。”
現在的狼狽,是為了以後的體面。
“輕點!都他媽輕點!”
樓下傳來嚴援朝的咆哮聲。
這老小子剛才還在睡覺,聽見“貨到了”三個字,鞋都沒穿就衝了出來,光著的一隻腳踩在泥湯子裡,那件新西裝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身上又套回了那件餿得發硬的白大褂。
嚴援朝趴在一個裝光刻膠的黑桶上,對著搬叩墓と撕穑ぷ訂〉酶频娘L箱似的,“這是眼珠子!這是命!磕壞了一點皮,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幾個工人被他嚇得手一哆嗦,桶晃了一下。
嚴援朝整個人撲上去抱住那個桶,臉貼在冰涼的鐵皮上,跟抱親兒子似的蹭了又蹭,眼淚花子都在眼眶裡打轉。
“到了……真到了……”
他哆哆嗦嗦地擰開蓋子。
一股子特殊的、帶著點甜膩的有機溶劑味道飄了出來。
嚴援朝深深吸了一口,閉著眼,鼻翼翕動,那表情陶醉得像是吸了大煙,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JSR的頂級貨……這味兒正!正啊!”
“老嚴,別吸了,再吸中毒了。”
蘇雲拎著兩瓶二鍋頭走了下來,看到嚴援朝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前世看過的那些枯燥的技術文件、EUV的理論引數,現在只要稍微一回憶,就跟刻在視網膜上似的,清晰得連小數點都還在跳。
要不是有這個“人肉照相機”的本事,他也寫不出那份能把IBM和NEC忽悠瘸了的EUV報告。
“開工吧。”
蘇雲把酒往那臺轟隆隆作響的機器上一放,收回思緒,“今晚,咱們要把這批料全部吃進去。那兩個洋鬼子就在大門口蹲著呢,咱們得給人家上一道硬菜。”
嚴援朝抹了一把臉,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瞬間聚焦。
“所有人!聽我口令!”
他站上木箱子,手裡揮舞著一把螺絲刀,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清洗組!上酸洗槽!溫度控制在45度,高一度低一度我都饒不了你們!”
“光刻組!掩膜版給我擦三遍!之前那個手工刻的版本精度不夠,這次咱們用新到的感光膠再修整一遍!我有印象,第三區域的那個邏輯閘有點虛,這次必須補上!”
“轟隆隆——”
機器的轟鳴聲瞬間大了一倍。
蘇雲退到角落裡,靠著牆根坐下。
地上的水泥又涼又硬,但他覺得踏實。
他看著這幫像瘋狗一樣幹活的人。
沒有無塵服,沒有全自動機械臂。
有的只是用塑膠布糊起來的簡易“淨化室”,是用電風扇改裝的排風系統。
這場景要是讓後世的阿斯麥工程師看見,估計能當場笑死。
但就是這幫土得掉渣的人,在這個漏風的棚子裡,硬是想把中國半導體的地基給夯實了。
……
門衛室。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這山溝溝給淹了。
屋裡只有一張破木頭桌子,上面點著根蠟燭。
史密斯和松本這兩個死對頭,這會兒正擠在那條掉了漆的長條凳上,人手捧著個豁了口的搪瓷大碗。
碗裡是雷勝利讓人送來的麵條,只有幾根鹹菜,連點油花都沒有。
史密斯那身定製西裝已經皺得像塊抹布,褲腿上全是紅泥點子。
他拿著筷子的手彆彆扭扭,挑了幾次麵條都滑下去了,氣得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這根本不是人吃的東西!”
史密斯罵罵咧咧地用英語抱怨,“那個蘇雲就是故意的!他拿到貨就不管我們了!這是虐待!”
松本倒是吃得挺香。
他把袖子捲起來,也不管什麼儀態了,呼嚕呼嚕往嘴裡扒拉麵條,吃完了一抹嘴,從兜裡掏出塊手帕擦了擦那副金絲眼鏡。
“史密斯先生,省省力氣吧。”
松本冷笑一聲,眼神往窗外那棟燈火通明的廠房瞟,“只要那個中國人能把晶片造出來,別說吃麵條,就是讓我吃屎,我也認了。”
“你信他真有EUV技術?”史密斯斜了他一眼,眼神裡全是懷疑。
“信不信有什麼關係?”
松本把眼鏡戴上,鏡片上反射出一道精光,“只要有一線可能,我們就不能放手。IBM賭得起,NEC也賭得起。但如果我們現在走了,那才是真的輸了。”
正說著,外面的雨幕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是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穿透了雨聲和機器聲,直鑽進兩人的耳朵眼。
“成了!!!!”
史密斯和松本就像屁股上安了彈簧,同時彈了起來,也不管外面是不是下刀子,拉開門就往雨裡衝。
……
車間裡。
嚴援朝癱在地上,手裡舉著一塊剛切好的晶圓。
那塊圓形的矽片在日光燈下泛著迷人的紫藍色光澤,上面密密麻麻的方塊字陣列,像是一座座微縮的城池。
他周圍圍滿了工人。
沒人說話。
大家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氣把那塊寶貝給吹化了。
蘇雲撥開人群擠進去。
他蹲下身,沒去拿晶圓,而是先伸手摸了摸嚴援朝的額頭。
燙手。
這老小子發燒了,剛才全憑一口氣吊著。
“良品率多少?”蘇雲問。
嚴援朝嘴唇哆嗦著,伸出三個指頭,那是被藥水泡得發白的手指。
“三十……三十五……”
“百分之三十五?”蘇雲皺了皺眉。
這資料要是放在後世的臺積電,廠長得當場切腹。
但在1984年,在這個連空調都沒有的破棚子裡,靠著手工打磨的裝置,這已經是奇蹟了。
“夠了……夠了……”嚴援朝咧嘴傻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咱們是手工刻的……能有三成能用,那就是祖師爺賞飯吃……”
話沒說完,車間大門被撞開。
史密斯和松本渾身溼透地衝了進來。
史密斯一眼就看見了嚴援朝手裡的晶圓,那眼神,比看見脫光的美女還飢渴。
他撲過來,要不是蘇雲擋著,他能直接跪地上舔那塊矽片。
“Let me see! Let me see!”
史密斯從懷裡掏出個放大鏡,也不管手抖不抖,對著晶圓就照。
鏡頭下,那一道道清晰的電路紋理,那一個個規整的邏輯閘,就像是上帝的指紋。
“God damn……”
史密斯嘴唇都在哆嗦,那句感嘆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Holy shit……This is impossible……”
松本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嘴裡唸叨著一句日本話,聽著像是罵娘,又像是服氣。
“蘇……”
史密斯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大鼻子往下滴,“你……你真做出來了?用這種破裝置?用這種像豬圈一樣的車間?”
蘇雲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順手從旁邊工人的口袋裡掏出包煙,抽了一根遞給史密斯,又給松本扔了一根。
“豬圈怎麼了?”
蘇雲給自己點了火,深吸一口,那紅色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有些疲憊但極其囂張的臉。
“原子彈還是在算盤上打出來的呢。史密斯,這叫中國特色。”
他吐出一口菸圈,眼神玩味地看著這兩個像落湯雞一樣的跨國高管。
“貨有了。剩下的EUV報告……”
蘇雲故意頓了頓,看著史密斯那渴望的眼神。
“……咱們是不是該談談,下一批原材料的價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