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車廂裡,空氣汙濁得像是凝固了。
嚴援朝的鼻子立刻被這股混合著汗臭、腳臭和劣質菸草味的汙濁空氣衝擊得一陣反胃。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爬上了上鋪的角落,拿出那本全是英文和數學公式的專業書,像是在自己和這個格格不入的世界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李杖鍎t不然。
這狹窄、混亂、充滿了人味兒的車廂,反而讓他如魚得水。
在嚴援朝看來,那個叫李杖宓拇忠皾h子,反而像一條回到了水裡的魚。
不出半小時,只聽他就跟對鋪那個去長沙倒騰“的確良”布料的“倒爺”,和下鋪那個回鄉探親的鐵道兵,勾肩搭背地稱兄道弟起來。
手伸進那個鼓鼓囊囊的軍用挎包裡,先是掏出了一隻在“全聚德”後廚託關係才買到的、用油紙包著的烤鴨,又變戲法似的摸出兩瓶“二鍋頭”。
濃郁的鴨肉香和辛辣的酒氣,瞬間在這一小片空間裡瀰漫開來。
對鋪那個外號叫“大金牙”的倒爺和下鋪那個剛滿十八歲、稚氣未脫的鐵道兵劉強,眼睛都直了。
“來來來,哥兒幾個,路上漫長,喝點兒!”李杖鍩崆榈卣泻簟�
大金牙推辭了兩下,卻先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阿詩瑪”煙,麻利地散了一圈,這是他的社交規矩。“大哥太客氣了,我這趟是去長沙探探電子錶的行情,路上能碰上都是緣分。”
鐵道兵劉強則顯得有些拘謹,連連擺手:“班長不讓喝酒……”
“不喝酒,吃肉!”李杖灏岩粋油光鋥亮的鴨腿塞到他手裡,“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多吃點!”
嚴援朝在上鋪,聞著那股霸道的肉香,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一股強烈的飢餓感,讓嚴援朝默默地從帆布包裡,摸出了那個冰冷的、在來火車站路上順手買的白麵饅頭,面無表情地送進嘴裡,啃了一口。
又幹,又硬,像在嚼石灰。
“嘿!上面那哥們兒!”
李杖逖銎痤^,手裡撕著一個油光鋥亮的鴨腿,衝他喊道:“下來整兩口啊!一個人看那鳥語有啥勁?”
嚴援朝扶了扶眼鏡,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不喝酒。”
“不喝酒,吃肉啊!”李杖灏涯区喭冗f了上去,“蘇爺說了,不能虧待知識分子。來,嚐嚐,北京城的味兒。”
看著那個遞到眼前的、還在滴著油的鴨腿,嚴援朝的喉結又一次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了。
書,被默默地合上。飢餓最終戰勝了驕傲,驅使著那瘦弱的身體從上鋪爬了下來,接過那個還在滴油的鴨腿,小聲說了句:“……謝謝。”
嚴援朝咀嚼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舉行某種儀式,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幸福。
李杖蹇粗@副樣子,心裡沒來由地有點發酸。
一杯白開水被遞到嚴援朝面前,李杖迥菐е茪夂徒䴕獾脑捪蛔樱搽S之開啟了。
“嚴……同志,我看你擺弄那些瓶瓶罐罐挺有意思。那玩意兒,到底能幹啥?”
嚴援朝嚥下最後一口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一談到自己的專業,他那黯淡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光彩。
“我做的,叫漢字資訊處理系統。簡單說,就是讓外國人的電腦,能認得咱們中國的方塊字。”
“喲!”李杖鍋砹伺d趣,“那感情好啊!以後咱們寫信,是不是就不用手寫了,讓那鐵疙瘩自己就給打出來了?”
“理論上是。”嚴援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很難。硬體、軟體、作業系統,都是人家的。咱們想在人家的地基上,蓋咱們自己的房子,人家隨時能把你的地基給抽了。”
“這話我熟!”李杖逡慌拇笸龋疤K爺也說過!咱們現在,就是花大價錢,請了個洋人回來當‘爹’供著!人家一不高興,就斷你的糧!”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說:“不瞞你說,你看到的那塊板子,就是那個‘洋爹’身上的肉。前段時間,人家在國外動動手指頭,咱們在山溝裡那臺幾百萬的機器,就差點變成一堆廢鐵!要不是蘇爺當機立斷,讓人把網線給拔了,咱們《西遊記》的片子,一張都別想做出來!”
嚴援朝的瞳孔猛地一縮。
原來,那封信裡寫的,全是真的。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文藝工作者誇張的修辭手法。
“……你們那個老闆,”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問出了心裡最大的疑惑,“他一個拍電視的,哪兒來的膽子,敢跟德國人叫板?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杖逡宦犨@話,酒勁兒上來了,話匣子也開啟了。
他沒有說蘇雲那些高瞻遠矚的商業佈局,也沒說那些神乎其神的金融操作。
他就撿了一些自己親眼見過、親身經歷的“小事”。
他說,蘇爺是怎麼穿著工裝,跟民工一起在湘西那個破罐頭廠裡抬水泥,手上磨出的血泡比銅錢還大。
他說,一個場工在山上摔斷了腿,蘇爺是怎麼當著外國記者的面,一個電話調來軍用直升機,硬生生把人從鬼門關搶回來的。
他還說,蘇爺是怎麼為了保住劉曉慶那件紅襯衫,敢在春晚直播前,跟臺裡的領導拍桌子。
最後,他說到了那個他永遠也忘不了的、BJ試映會的下午。
“……你是沒看見啊,那幫白頭髮的老專家,一個個哭得稀里嘩啦的。我當時就躲在後頭,我也哭了。我不是感動,我就是覺得,值了。咱們這幫人,跟著蘇爺,沒日沒夜地幹,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就為了銀幕上那四十五分鐘,值了!”
李杖逭f得語無倫次,眼眶通紅。
對鋪的“倒爺”大金牙和鐵道兵劉強,早就聽得入了迷,連酒都忘了喝。
這份震撼,對於嚴援朝來說,是找到了一個敢想敢幹的“同類”;而對於另外兩人,則完全是另一個層面的衝擊。
當李杖逯v到蘇雲一個電話調來直升機時,一直默默啃著鴨腿的鐵道兵劉強,眼睛瞪得溜圓,滿臉崇拜地插嘴問道:
“那直升機……?我的天,一個電話就能讓出動飛機救人……大哥,你們那老闆……得是多大的能耐啊?”
而旁邊的大金牙,則在李杖逯v完後,不動聲色地湊了過來,把聲音壓得極低,眼裡閃著精光:
“杖宕蟾纾犇@意思,你們老闆是在幹大事的人。你看……他那兒,還缺不缺人?我不懂技術,但我路子野,從南邊搞點緊俏貨,還是有點本事的。”
嚴援朝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那雙厚厚的鏡片後面,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決定南下,七分是為了錢和現實,三分是為了那份技術上的挑戰。
那麼現在,他心裡那杆天平,開始慢慢地,向那個素未置娴摹⒚小疤K雲”的年輕人,傾斜了。
他發現,這個“老闆”,好像跟他想象中的那些“資本家”,完全不一樣。
……
兩天後,火車終於“咣噹”進了湖南境內。
車窗外的景色,從北方那種蕭瑟的、一望無際的平原,變成了連綿不絕的、鬱鬱蔥蔥的綠色山巒。空氣也變得溼潤、溫熱,帶著一股泥土和植被的清香。
嚴援朝看著窗外那陌生的景色,心裡有些忐忑。
下了火車,沒有想象中的小轎車來接。
一輛刷著軍綠色油漆的、飽經風霜的“BJ212”吉普,停在站外。
開車的是個皮膚黝黑、精瘦幹練的年輕人,衝著李杖寰戳藗不怎麼標準的軍禮:“李哥,向書記讓我來接你們。”
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了近一個小時,最終,停在了一個掛著“大庸縣第三罐頭廠(已停產)”牌子的大院門口。
院牆,是新砌的,上面還插著碎玻璃。
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民兵。
這陣仗,讓嚴援朝心裡直犯嘀咕,這哪兒像是搞科研的,倒像是進了什麼秘密軍事基地。
車開進去,嚴援朝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呆住了。
那不是一個他想象中窗明几淨的實驗室,那是一個……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工人,喊著號子,正在給一棟新樓澆築水泥屋頂。戴著安全帽的技術員,在各個角落裡拉著電線,安裝著巨大的排風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和溼水泥的味道。
而就在這片混亂工地的中央,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水的解放鞋的年輕人,正站在一張鋪著巨大圖紙的木板前,跟一個同樣戴著安全帽的老師傅,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嚴援朝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那個年輕人身上那股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完美融合的奇特氣場給吸引住了。
那個老師傅,是縣建築公司返聘回來的技術員,叫陳廣才,工人們都喊他陳叔。
他一輩子蓋的都是蘇式筒子樓,哪兒見過蘇雲圖紙上畫的那些“洋玩意兒”。
他跟蘇雲爭,不是不服,是打心底裡怕擔責任。
他拍著圖紙,唾沫星子橫飛:“蘇顧問,我不是信不過你。可這電線埋兩路,不是白白浪費國家的錢嗎?還有這個什麼……哈龍,萬一噴出來把人給嗆死了,這個責任誰來負?我陳廣才得對手底下這幫兄弟的命負責!”
蘇雲聽著,也不生氣,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圖紙上那個畫著骷髏頭的警示標誌:
“陳叔,這屋裡的裝置,比咱們全縣所有工廠的機器加起來都貴。電斷一秒,損失的錢夠給全縣工人發三個月獎金。你說,這責任,誰大?”
他的臉上,沾著幾點白色的水泥灰,頭髮被汗水打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寒星。
李杖鍘е鴩涝┻^嘈雜的工地,走到了那人身後。
“蘇爺。”李杖搴傲艘宦暎叭耍医o您請來了。”
那個年輕人,緩緩轉過身。
他看到嚴援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帶著幾分歉意的笑容。
他伸出那隻同樣沾滿了水泥灰的手。
蘇雲領著嚴援朝,穿過嘈雜的工地。
他們身邊,工人們的議論聲,像蜜蜂一樣嗡嗡作響,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裡:
“……聽說了嗎?昨兒又從廣州邅硪慌_大鐵疙瘩,德國貨,聽說比咱縣官員那輛吉普車都貴!”
“……管他呢!反正這蘇老闆給錢痛快,一天三頓都有肉,頓頓管飽!比給公家修水庫強多了!”
門口那兩個站崗的民兵,在看到蘇雲領著一個戴眼鏡的陌生人走向“一號工程”時,也交頭接耳:
“……又來一個。你說這樓裡到底在搞啥名堂?神神秘秘的,向書記這半個月,天天往這兒跑。”
“嚴老師,對不住。家裡太亂,讓你見笑了。”
“我叫蘇雲。”
嚴援朝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老闆”,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再回想起火車上李杖逭f的那些故事。
所有的懷疑、警惕和不安,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
嚴援朝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
手指,抬了起來,準確地指向機器側下方一個毫不起眼的散熱口,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從他口中發出:
“……我叫嚴援朝。”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停頓,目光像X光一樣,掃過蘇雲,掃過李杖澹钺崧湓谀菞澾在施工的大樓上,直接提出了第一個問題:“供電系統,你們怎麼解決的?”
面對嚴援朝那句近乎無禮的、劈頭蓋臉的質詢,李杖宓拿碱^下意識地就是一皺。
他想說,你這小子怎麼回事?蘇爺剛把你從那個發黴的黑屋子裡撈出來,給你開了天價工資,你連句軟話都沒有,上來就查戶口?
但蘇雲,卻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棋逢對手的暢快笑意。
他握著嚴援朝的手,非但沒松,反而又用力晃了晃。
“供電系統?”蘇雲的眼睛亮得嚇人,“問得好。嚴老師,你不是第一個問這個問題的人。”
握著的手一鬆,蘇雲卻沒帶嚴援朝去那個石棉瓦搭的臨時辦公室喝茶,而是一個轉身,直接指向工地上那條剛剛挖好的、深達兩米的電纜溝,像個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孩子。
“跟我來。”
蘇雲的步子很大,很急,腳下的解放鞋踩在虛浮的泥土上,卻穩得像紮了根。
嚴援朝和李杖逡蛔笠挥遥o跟在他身後。
“你看那兒,”蘇雲指著電纜溝的兩個不同方向,“兩條獨立的10千伏高壓線,從縣裡兩個不同的變電站接過來的,物理隔離,互為備份。這是A路和B路。”
蘇雲的步子很大,很急,話語也如同連珠炮一般,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戰鬥檄文。
“院裡那臺綠色的大傢伙看到了嗎?德國道依茨的柴油發電機,軍用級別的,我從香港那邊緊急調過來的。這是C路。只要市電斷了,它三秒鐘之內就能吼起來,保證核心區域的供電。”
他們走到那棟新樓的地下室入口,一股陰涼的水泥味撲面而來。
蘇雲指著裡面一排排碼放整齊的、像黑色鐵櫃子一樣的東西。
“這,是D路。軍用蓄電池組,不間斷電源。就算發電機也趴窩了,這東西能再頂三個小時。足夠我們把所有資料安全備份,然後從容停機了。”
蘇雲轉過身,在昏暗的地下室入口,看著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嚴援朝,笑了。
“嚴老師,我這人不懂技術,就是個粗人。但我懂一個道理——我可以讓你和你的團隊,天天啃饅頭就鹹菜,但我絕不允許你們的實驗室,因為停電,哪怕一秒鐘,而丟掉一個資料。”
“這四路供電,就是我給你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