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宇宙盡頭
嚴援朝靠在冰冷的門框上,聽著鄰居們壓低了聲音的議論和王大媽遠去的腳步聲,一股混雜著羞辱、無力和徹骨寒意的感覺,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冰冷的門被緩緩關上,將樓道里的議論聲隔絕在外,屋裡又恢復了死寂。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冰冷的、啃了一半的、已經開始發硬的饅頭,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個傾注了所有心血的“夢想”。
一股混雜著羞辱、無力和徹骨寒意的感覺,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第一次對自己堅持的一切,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或許,王大媽說得對。
或許,自己真的只是一個……眼高手低的廢物。
就在他心如死灰的時候。
“咚咚咚。”
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沉穩,有力,不急不躁,每一下都敲在同一個點上。
嚴援朝以為又是王大媽殺了個回馬槍,心裡最後一點耐性也被磨光了,他猛地拉開門,吼了一句:“說了寬限兩天!”
門口站著的,卻是一個滿臉胡茬、眼睛裡佈滿血絲的陌生漢子。
那人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幹部服,風塵僕僕,身上帶著一股兩天兩夜綠皮火車悶出來的汗味和菸草味。
但他站得筆直,眼神像一頭在荒原上搜尋了三天三夜的餓狼,在看到嚴援朝的瞬間,死死地鎖定了他。
是李杖濉�
他剛從那個山呼海嘯、掌聲雷動的試映會現場過來,兩個世界的巨大反差,讓他心裡也憋著一股勁兒。
“嚴援朝同志?”李杖宓穆曇羯硢。袣馐恪�
“你是?”嚴援朝警惕地打量著他,一隻手還扶著門框,隨時準備關門。
“中央電視臺的,我叫李杖濉!崩钫儒說著,亮了一下兜裡彆著的、已經磨得看不清字的央視工作證。
電視臺?
嚴援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想起了年初那場轟動全國的春晚,那個叫蘇雲的傢伙搞出來的“電話點播”。
當時他還腹誹過,覺得是譁眾取寵的把戲。
“找我幹什麼?我這兒沒什麼新聞。”他冷冷地回絕,以為是來採訪什麼“退學青年誤入歧途”的反面典型的。
李杖迮隽藗軟釘子,也不惱。這是蘇爺預料之中的。
他沒再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用一件破軍大衣裹了三層的木盒子,像遞聖旨一樣,直接杵到嚴援朝面前。
“我老闆,蘇雲,讓我帶樣東西給你看。”
李杖宥⒅难劬Γ蛔忠活D地說:“他說,你是個怪人,脾氣比茅坑裡的石頭還又臭又硬,不見客。所以,讓我別跟你談理想,也別跟你談人生。就讓你看這個。看完,你要是覺得我們是騙子,我扭頭就走,絕不糾纏。”
嚴援朝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
蘇雲?那個拍電視的?
心裡那份對“搞文藝的”的鄙夷還沒來得及升起,那句“別談理想”,卻像一根針,鬼使神差地,扎破了那層厚厚的、用來保護自己的硬殼。
嚴援朝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沉默地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木盒子,轉身回到了桌前。
開啟那兩個早已生鏽的黃銅搭扣,一塊巴掌大小的、綠色的、佈滿了精密晶片和線路的電路板,靜靜地躺在裡面。
只一眼,嚴援朝的呼吸,就停滯了。
他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無神的大眼睛,瞬間爆發出一種駭人的光亮。
當他看清板子上那些用紅色油性筆標註的、潦草但專業的德語和英文註釋時,他那隻沒被燙傷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蠢貨……這裡的匯流排架構……簡直是災難性的設計……”
“斷網就無法接收衛星授時,原來是透過這種方式進行硬體鎖死……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像是著了魔,扔掉手裡的電烙鐵,雙手捧起那塊電路板,湊到檯燈下,像一個絕世的鑑寶大師,在審視一件失傳千年的國寶。
他的手指,近乎貪婪地撫過每一條金色的線路,嘴裡唸唸有詞,全是旁人聽不懂的術語和咒罵。
李杖逭驹谝慌裕粗@個前一秒還冷若冰霜的怪人,瞬間變成了一個狂熱的瘋子,心裡對蘇爺的佩服,已經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
這哪裡是送禮?
這分明是給一個被關在蛔友e的絕頂劍客,遞過去了一把有瑕疵的、卻鋒利無匹的倚天劍。
過了足足半個小時,嚴援朝才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厚厚的鏡片後面,閃爍著一種混雜著憤怒、興奮和極度渴望的複雜光芒。
“這塊板子……是Rank Cintel MKIII飛點掃描器的主控板。德國貨,全世界最頂尖的東西。”他抬起頭,聲音嘶啞地問,“它……怎麼會在你們手裡?”
“我老闆買的。”
“他……他在哪兒?”
“湖南,湘西,一個叫大庸的山溝溝裡。”李杖迦鐚嵒卮稹�
“山溝裡?”嚴援朝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他把這種價值連城的裝置,弄到了山溝裡?還把它……給閹了?”
他看向李杖澹凵裱e的狂熱退去,重新被一種極度的審視和懷疑所取代:“他想幹什麼?他找我,又能給我什麼?別跟我說,就為了讓我修好這塊板子。”
李杖宓鹊木褪沁@句話。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另一個鼓鼓囊囊的內兜裡,掏出兩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重重地放在了那張堆滿垃圾的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第一個,他解開,是一沓嶄新的、十元面額的“大團結”,厚厚的一摞,捆得整整齊齊,足足五百塊。
“這是定金。”李杖逖院喴赓W,把錢推了過去,“我們老闆說,這是‘敲門磚’。只要你點頭,同意去我們那兒看看,這錢就是你的。路費,食宿,另算。”
嚴援朝的瞳孔,猛地一縮。
五百塊!這幾乎是他過去一整年的生活費!能交將近一百個月的電費!
他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眼神卻死死地盯著李杖澹瑳]去碰那錢。
接著,李杖逵纸忾_了第二個油布包。
那是一封信。
“這是我們老闆給你的‘壓艙石’。”
李杖灏研磐屏诉^去。
嚴援朝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那隻被燙傷的手,顫抖著開啟了信。
信上的字,蒼勁有力,內容卻簡單粗暴得像一份招工合同:
“一、月薪三百元人民幣,試用期後,參與專案分紅。”
“二、解決您母親在揚州的住房及全部醫療問題,即刻生效。可接到湘西,我們負責安排最好的幹部療養院。”
“三、成立獨立實驗室,第一期預算五十萬人民幣。裝置,你開單子;人員,你看上誰,我們去挖。”
“四、你的‘漢卡’專案,我們投了。實驗室歸你用,成果歸你個人。”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半句情懷。
每一條,都像一把千斤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嚴援朝內心最脆弱、最渴望、最不敢去想的地方。
他捏著那封信,看著那沓錢,又看了看那塊閃爍著致命誘惑的電路板,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是個天才,不是個傻子。
他知道,這份“壓艙石”,重得能把他這個人,連同他的靈魂,一起買下來。
“……你們老闆,”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摩擦,“到底要我……做什麼?”
李杖褰K於笑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根“萬寶路”香菸——這是蘇爺從香港帶回來的,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才緩緩說道:
“我們老闆說了。他要你做的,就一件事。”
他湊近了,盯著嚴援朝的眼睛,壓低了聲音,把蘇雲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如同驚雷般地吐了出來。
“——讓那幫高高在上的洋人,再也沒法用一根網線,就掐死咱們中國人自己的孫悟空!”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嚴援朝心中所有的陰霾!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李杖濉�
那一瞬間,他想到了自己那個被所裡領導斥為“不切實際、浪費國家資源”的漢卡;想到了王大媽那句“有學問也不能當飯吃”的嘲諷;想到了這間破屋子裡,無數個挨餓受凍、被人當成瘋子的孤獨夜晚。
所有的委屈、不甘、憤怒和被壓抑了太久的、名為“骨氣”的東西,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滾燙的宣洩出口!
“好……”
他站起身,不再理會李杖濉�
他走到牆角,從一堆破爛裡,拖出一個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帆布包,開始收拾東西。
他沒拿幾件衣服,而是把他自己焊的那塊“漢卡”原型板,和他所有的專業書籍,小心翼翼地、一本一本地,像安放神龕一樣,放進了包裡。
最後,他把蘇雲給的那塊電路板,也放了進去。
一塊,是他不被承認的過去。
一塊,是他充滿豪賭的未來。
他背起那個沉甸甸的包,走到門口,對還愣著的李杖澹靡环N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走吧。”
“去火車站買票。”
“現在。”
聽到嚴援朝這句斬釘截鐵的“現在”,李杖逑仁倾读税朊耄S即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笑得像一頭終於等到獵物出洞的老狼。
他什麼也沒問,二話不說,一把抄起牆角那兩個同樣沉重的行李包,另一隻胳膊像鐵鉗一樣,把那個裝錢和信的油布包緊緊夾在腋下,用肩膀就把那扇薄薄的木門給撞開了。
“跟緊了!”
他回頭,對著還有些發愣的嚴援朝低吼了一聲,整個人就像一輛人形坦克,一頭扎進了筒子樓那昏暗狹窄的樓道里。
那股子混雜著公共廁所、蜂窩煤和隔夜白菜的、獨屬於這個年代的窘迫氣味,讓剛剛下定決心的嚴援朝,又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就是為了逃離這種味道,才邁出的這一步。
他不再猶豫,緊了緊肩上的帆布包,跟上了李杖宓哪_步。
一路無話。
直到他們被BJ站那如同凝固水泥的人潮給堵在了廣場上。
李杖迥禽v破吉普根本開不進來,只能停在幾百米外。
“媽的,人比前門樓子還多。”李杖辶R了一句,他不得不放下行李,用他那壯碩的身體在前面開路,嚴援朝則像個被保護起來的“文弱書生”,抱著自己的帆布包,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
售票大廳裡,更是人聲鼎沸,空氣汙濁得像是凝固了。
汗味、腳臭味、劣質香菸的辛辣味,混合成一種能把人燻個跟頭的“毒氣”。
嚴援朝看著每個售票視窗前都排著長得望不到頭的隊伍,扶了扶眼鏡,有些絕望地說道:
“……完了,今天肯定走不了了。”
“走得了。”
李杖灏阉丛谝粋相對乾淨的柱子旁,用命令的口吻說道:“你在這兒,一步也別動,看好東西。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沒去排隊,而是像一條熟悉地形的泥鰍,擠進了人群,消失在一個掛著“軍人/外賓售票處”牌子的側門裡。
就在上車前,李杖逄匾鈳е伊藗郵局,讓他往揚州老家,拍了一封“平安電報”,又匯去了整整三百塊錢。
當嚴援朝在匯款單上,哆哆嗦嗦地寫下母親的名字時,這個在王大媽面前都倔得像頭驢的男人,眼圈紅了。
他對李杖逭f的第一句,不帶刺的話是:
“……謝謝。”
“嗨,這有啥。”李杖暹肿煲恍Γ冻鲆豢诒粺煚`得發黃的牙,“蘇爺交代了,你家裡那邊,以後就是我們東方傳媒的事兒。你就安安心心,搞你的學問。”
“東方傳媒?”嚴援朝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你們……不是央視的?”
“是,也不是。”李杖搴卮鸬溃难e卻在想,蘇爺這盤棋大得沒邊,三言兩語哪兒說得清。
火車上,他們買到的是兩張硬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