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582章

作者:志鸟村

  這麼一連串的工作,反反覆覆的來上幾次,就讓血跡分析這門學科裏,濫竽充數的人極少。

  江遠這種就更不用說了。沒有被反覆證明的神蹟,又如何能被稱之爲神呢。

  張校雅甚至有點後悔,弟弟的房間裏是有大量血跡的,怎麼沒有早點邀請江遠呢。

  江遠這時候卻沒有繼續剛纔的血跡分析說下去,而是轉頭問陶鹿道:“陶支,王福庭交代了嗎?”

  “沒有,只說他記不清了。”陶鹿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王福庭是本案最主要的突破口,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唯一的突破口,他如果不交代,這個案子都缺乏重啓的價值。

  除非江遠有其他的想法。

  江遠只點點頭,問:“那他有交代其他案子嗎?”

  “沒有,全部都是記不清了。”陶鹿道。

  江遠沉吟起來。

  張校雅着急道:“這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陶鹿在旁道:“王福庭不願意交代是正常的,誰也不願意給自己增加罪名。只能說,沒有起到排除的效果。沒有王福庭的供詞,案件繼續推進就不容易了。”

  “如果威脅他,不交代的話,就讓他來背這個案子,他會不會交代。”張校雅以普通人的思維模式道:“或者說,王福庭因爲就是兇手,知道交代了會死,所以拒不交代。”

  在場的幾名刑警都看向江遠。能駁倒張校雅的話很容易說,就是不容易說。

  黃強民咳咳兩聲,準備替江遠說。他是偏僻省份來的基層幹部,反而無所謂高門。

  江遠向黃強民擺擺手,他現在是情商拉滿的狀態,道:“偵查纔剛開始,以後要討論的問題很多,張女士來見我們,應該是想聽到最直接最質樸的基層的反饋。”

  “對,是這個意思。”張校雅一下子反應過來,忙道:“我只是想了解情況,我是絕對支持江遠先生的調查的。”

  一個小時前,張校雅可能還沒有這麼確定,但現在,張校雅很確定的知道,江遠絕對是專案組最適合的領導者。他是有權威有能力有實力有名望的刑警,難得的是還年輕,有衝動,願意做事,這就讓此次調查,隱然間變得更加重要起來。

  江遠點點頭,道:“王福庭是兇手的可能性確實存在,但就像是我們之前分析的那樣,因爲現場有大量血跡,且有血跡噴濺到了兇手身上,而王福庭攀爬的院牆上又沒有血跡,這就降低了王福庭是直接殺人兇手的可能性。”

  江遠讓張校雅消化了一下,再接着道:“至於說王福庭不願意交代的原因就很多了。首先,他作爲黑道人士,後來又是上市公司的副總裁,消息的來源肯定很廣泛,應該知道建門院案件的複雜性,不願意沾上,或者說,無論如何都不想涉及到的想法,並不是難以理解的。”

  張校雅愣了一下,也只能點頭承認。

  江遠繼續道:“其次,用死刑的罪名來威脅王福庭,應該也是沒用的。這麼多年了,王福庭就算本人不懂法,也一定找律師諮詢過相關的問題了。在沒有確鑿的證據的前提下,單純的殺死一名受害人,這在司法實踐中,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概率並不高,死緩和無期的概率較大。相反,承認自己是兇手或者同案犯,可能對王福庭來說,是更糟糕的結局。”

  張校雅翻了翻眼皮,感覺江遠多少有點攻擊性了。

  江遠持續輸出:“最後,即使王福庭是案外人,並沒有真正的涉及此案,且知道兇手是誰,交出兇手,可能也不會讓他感覺更安全。一方面,他會擔心自己被這個案子纏上,反而完蛋的更快。另一方面,真正的兇手和王福庭的關係也是不確定的。”

  江遠:“假設兇手當日跟王福庭是同夥關係,那麼,在接下來這些年,王福庭爲什麼沒把兇手給供出來?一個比較簡單的猜想,兇手可能握有王福庭的把柄,或者,王福庭可能已經把兇手幹掉了。”

  張校雅聽的愣住了:“確實是有這種可能性啊……”

  “王福庭是跟着端達,黑道里一路洗白的,他身上背的案子,絕對不會是一兩起。從時間上看,建門院的案子,反而是他很早期的時候做的。”

  “那怎麼辦?”

  黃強民再次咳咳兩聲,道:“審訊也是一個慢慢來的過程,王福庭現在不說,不代表之後不說。”

  他是給緩了一句,免得江遠給什麼承諾。

  江遠在路上,其實就有思路了,這會兒只是向張校雅道:“我覺得有兩個方向。其一,我們現在抓了端達的這麼多人,可以從這些嫌疑人裏面,瞭解一下,是否有人知道王福庭的情況,是否有人知道建門院的案子。”

  張校雅聽的連連點頭:“這個主意好,這樣的話,可以把端達的案子好好查一下,把當年的涉案人員,儘可能的都找出來。”

  “我同意。”陶鹿拿着筆,刷刷的在筆記本上記錄。

  “第二個方向呢?”張校雅問江遠。

  江遠道:“您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跟王福庭聊一聊,我覺得,如果只懲首惡,不過度追求報復的話,王福庭也許願意說。當然,他不願意說也沒關係,如果咱們聊的到位,他不願意說,也能說明一些情況。”

第992章 扒手

  短暫且快速的將王福庭的情況討論過後,江遠再轉頭對張校雅道:“現在還是要等一下王福庭的審訊結果,您如果願意參與的話,可以跟着去辦案中心,跟負責審訊的民警溝通一下,看看怎麼說,能夠讓王福庭放下戒備。”

  “血跡分析呢?”張校雅不可能輕易的被江遠的信息給矇蔽了,她的日常工作就是從一羣高管的嘴裏分析出真話來。

  江遠看了一眼張校雅,再道:“血跡分析是通過血跡來判斷和模擬,試圖搞清楚犯罪現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個過程,不可避免的要講述到你弟弟當時的狀態。我覺得您就沒必要聽了,會很殘忍。”

  “我想聽。”張校雅堅持道。

  江遠遲疑了一下,道:“你沒必要聽。”

  “我也同意。張董,您請稍移步吧。”黃強民雖然不太明白江遠的想法,但他肯定是要配合江遠的,而且,也不能讓江遠把張校雅給得罪了,他就只能站出來。

  張校雅對此頗爲意外,但也不能真的跟專案組起衝突,只能叮囑做好記錄,纔出去了。

  黃強民將人給送出去,再回來,吐口氣,對江遠道:“太危險了,好懸人家是好說話的,遇到不好說話的,咱們都要倒黴。”

  “但血跡分析的內容確實不適合她聽。”江遠道。

  如此一來,陶鹿等人全都看向了江遠。陶鹿問:“你有什麼發現?”

  “從犯罪現場和此前的照片來看,殺人過程非常短促。而從血跡的分佈來看,一些邉友E是被雜物掩蓋了,而一些血跡又落在了雜物上,我理出了一條比較明顯的時間線……”江遠大略的說了說,接着就直接給結論,道:“從犯罪現場看,兇手的目的更像是重敚侵人。”

  陶鹿沉聲道:“入室盜竊嗎?”

  “有可能吧。”江遠嘆口氣,道:“兇手進入受害人的房間後,應該先是大肆翻找物品的樣子,接着纔是受害人進入房間,當場被刺死,之後,兇手並沒有立即離開,再次翻找了物品之後才離開。”

  崔啓山訝然:“之前的專案組,不知道有沒有就這個方向好好的調查過。”

  “調查肯定是調查過的,估計也是沒什麼成果。”陶鹿雖然說是推測,也是八九不離十的。

  90年代末的案子,社會治安本來就比較糟糕,許多地方連路燈都沒有,監控更是別想了,裝上了也看不清楚,儲存空間都是問題。

  “所以,這裏是存在入室盜竊,意外殺人的可能性的。”江遠頓了頓,又道:“案發時間是早晨,敢於在這個時間段入室盜竊的,都是比較自信的,很可能是慣偷,專案組如果考慮過這個可能性,比較過本地的慣偷們的作案習慣的話,這個案子就非常難了,有可能是江洋大盜。”

  所謂江洋大盜,就是從外地來的慣偷。這些人技術好,行爲習慣又是本地警方不習慣的,那在沒有監控和手機的時代裏,就幾乎很難被抓到。

  流竄作案向來都是非常難以管理的,這也是爲什麼早年建立了那麼嚴格的戶籍制度。當年的戶籍制度就等於是一種陣地控制,沒有這個陣地,不止是警方,許多政府管理舉措都沒辦法搞。

  “怪不得你讓張董離開。”崔啓山就突然明白了。

  作爲受害人的家屬,張校雅自然更希望弟弟是死的有意義的,哪怕是因爲廠裏的改革得罪人,而被人捅死,也是能夠接受的。若是因爲家裏的原因而被刺死,那就更容易令人釋然了。

  莫名其妙的被殺死,甚至只是在盜竊過程中,隨意的被刺死,就好像一隻蟑螂被踩死一樣虛無,這樣的答案,或者是張家更難接受的。哪怕只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冒犯。

  陶鹿咳咳兩聲:“就你有嘴,就你會說話?”

  “不是不是……”崔啓山解釋了一句,話鋒一轉,道:“陶支你也是這麼想的吧,你的意思,是不要說出來……”

  陶鹿“嘶”的一聲,銳利的眼神盯着崔啓山:“分析案情你夾緊屁眼,說風涼話你大放厥詞。”

  ……

  隨着越來越多的端達人入獄,也越來越多的原專案組成員迴歸。

  90年代末的專案組成員裏,當年的年富力強的中堅成員,現在要麼是身居高位了,要麼就已經辦理退休手續了。

  倒是當年初出茅廬的小夥子們,現在還算是年富力強的老年人,有些人都是多次重返專案組的狀態了,說起案件來,都是頭頭是道。

  但是,要了解當日的案情不難,要穿越案情,找到一名合適的嫌疑人,是非常困難的。

  正廣局的刑警支隊的會議室裏,人員聚集的越來越多,但案情好像沒有突破似的。

  陶鹿皮笑肉不笑的時候更多了,以至於多少有點麪皮分離的現象。曾經的專案組成員很多都是京局的幹部了,在分局工作的級別也不低了,總是需要陶鹿給點面子的那種。

  可另一方面,光是不斷聚集的專案組,給陶鹿的只是巨大的壓力。

  這個案子以前是京局搞的專案組在做的,級別基本拉到最高了。現在只是正廣分局旗下的刑警支隊在搞,不知道的還以爲案件被打入冷宮了。

  只有在局中的人才知道,正廣局都快把褲子賣掉了。

  端達也被血洗的只剩下骨頭了。

  上市公司的部分,早就被用篦子刷的乾乾淨淨了,別說是有活力組織的背景人員了,就是後來的那些正規大學畢業的社招人員,這些年裏搞過錢的,弄過不正當競爭的,玩過潛規則的,私下裏開公司的等等,也被經偵抓了個一乾二淨。

  一旦涉及到刑事案件,警察級的手段跟公司級的手段是兩個維度的。

  而隨着建門院案件倒黴的,還有端達的上下游企業,特別是有端達股份,或者端達入股的公司,全是第二輪清查的重點。

  關鍵是,還真的查出了一些問題人員。

  要說起來,靠近金錢的資本企業又怎麼可能沒有問題,他們也沒想到會遭遇到這個級別的調查。同時,真正的“端達人”,原本還都是大膽人,做事就更沒有顧忌了。

  只是難爲了辦案人員,這麼一串串的抓出來,再要進一步的審訊出有關建門院的情況——正廣局依然沒有重啓建門院案的專案組,但一個分局的大部分人,基本都拿出來用了。

  地下室的審訊中心,甚至堆滿了鹽汽水,一看就知道領導真的已經是不計成本的投入了。

  可以說,在江遠當日提出的兩個方向上,正廣局已經爲第一個方向投入了巨量的資源。

  但突破還是在第二個方向上出現。

  在張校雅派人跟王福庭深入的分析利弊後,王福庭在思考一夜,提出多個要求後,終於是吐了口:“我當時在建門院負責接一個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誰。”

  王福庭的一句話,就讓上千名男人和上百名小姐姐激動起來。

  審訊記錄和錄像,也是第一時間送到了江遠等人的手裏。

  畫面裏,王福庭的手裏拿着煙,有點釋放又有點擺爛的半靠在椅子上,道:

  “我當時收了500塊錢,就負責開鎖,別的都不用管。”

  “房主進來的時候,我正在開抽屜上的鎖,人還有點發呆,結果那人就上去,把房主給捅死了。說實話,那個年代,我是跟着見過好幾次屍體的,潘老大當年還喜歡沉屍……總之,我看一眼就知道那人死定了。”

  “金主就讓我去摸屍。我那時候年輕,還想着把錢包摸出來。當時說好的,找到的珠寶首飾和現金都是五五分,鎖起來的四六分。我六他四。我就想着屍體裏摸出來的是不是也可以多分一點。沒想到人家是手裏不想粘血。最後,也沒找到啥值錢的首飾,就有幾百塊錢的現金,我還想着老闆這次虧了。”

  “後來我們扒牆出去的,那人戴了手套的。他手裏還有個爪子,扣牆上就能拉上去,我那時候年紀小,覺得這是奇門武器還想學,人只敷衍我。再後來,我們分了錢就分道揚鑣了。我想着死人了,還去外地躲了段時間。”

第993章 飛爪

  王福庭的審訊錄像非常長,期間重複了許多遍,頗爲繁複,甚至看得人有點累。

  審訊人員的付出也非常大,給王福庭提供了差不多兩盒煙。

  叼着煙說要死的事,算是男性犯人最後的浪漫了。

  後來的分局領導則看的眉頭緊皺,評價道:“毫無悔意!”

  陶鹿在旁陪着說話:“黑道里爬出來的,他十幾歲就跟着混社會了,還跟過潘仁武,就是90年代末槍斃的那個,跟他一起玩的人,都槍斃兩茬了。”

  “這都沒槍斃了他?”

  “活下來的都是邭夂玫陌伞K蓟斓蕉诉_副總裁了,跟呂強的人多了,有許多比王福庭還早的多,最後也就是給個總監之類的職位,天天變着法兒玩女人。”

  “他憑什麼邭膺@麼好?”做領導的自己知道晉升有多難,反而最是不相信勞苦功高的。

  陶鹿被問的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再嘗試着說道:“可能還是性格比較靈活吧。據我瞭解,王福庭混江湖的時候,就屬於比較善於溝通的,年輕的時候,他就拜了好幾個師父,又跟了好幾個老大,後來跟着呂強,也是從兕^子變成了拆遷經理,很擅長搞拆遷的事,威逼利誘之類的招數,都用的很熟,不是一個光靠武力做事的。”

  “知道審時度勢。”領導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邏輯。

  “您總結的就特別貼切……”陶鹿迅速輸出情緒價值,俗稱拍馬屁。

  “恩,也怪不得了。”領導頓時對王福庭的副總裁有了理解。會說話,有擅長的工作領域,特別會滿足上級的精神需求,這就是晉升的模子啊。

  其他民警看了錄像,也是各有想法,各自低聲議論着。

  王福庭是徹底放棄了,所以說的也是非常多。

  但這麼多的信息,又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東西,能有多少用得上,又變成了另一項難題。

  還有一些民警懷疑王福庭的證詞的真假——這就讓難度倍增了,還是一樣的理由,20多年前的案件,許多證詞的證僞都非常困難了。

  “我準備去研究一下王福庭說的爪子。”江遠跟着將王福庭的錄像看完,感覺已經有點困了,乾脆就打了個哈欠。

  與此同時,他的情商也差不多下線了。

  宋天成在旁問:“偵查方向呢?是否要先確定下來。”

  “我想請柳處過來看過再說。”江遠搖頭。王福庭供出來的證據太多了,而且真假難辨,這不是江遠的專長,也太過於浪費他的時間了。

  宋天成猶豫了一下,雖然也知道山南省的柳景輝,但以全國的標準來看,柳景輝顯然不如江遠的名氣大。不過,宋天成也能理解術業有專攻這件事,加上熟知江遠的破案歷程,宋天成就只是默認未語。

  陶鹿看出了宋天成的不放心,明着道:“柳處之前遠程協助的挺順利的,要喊他過來嗎?能走得開嗎?”

  “他把後面的案子推掉了,回頭是要還柳處這個人情的。”江遠說過,又道:“現在的案卷太多了,照片之類的也多是膠捲,遠程協助可能不好操作了。”

  90年代末的案子,當時犯罪現場的拍照還是由專業的刑事攝影師完成的,用的照相機也是膠片照相機,一卷柯達的膠捲要20多塊,就算自己單位有暗室可供洗印,拍一張照片的平均成本也要一塊錢。

  所以,10年以後咔咔咔拍照,只怕漏掉不怕多拍的風氣,在90年代末的警局裏是不存在的。

  弱一點的警局,像是寧臺縣局這樣的,一場普通的盜竊案,都不見得會留照片。只有重大案件能分到上千張的照片——因爲兇殺案多,所以,能夠分到的辦案經費,特別是拍照經費自然也是有限的,有些命案就會成爲普通兇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