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496章

作者:志鸟村

  “可以火化,也可以土葬。目前來說,決定權在死者妻子手裏。”鍾仁龍不等再問,接着道:“發案當日,死亡發生在夫妻二人的牀上。根據我們的法醫判斷,死者是在睡後兩到三小時後死亡的,但是,雖然死因可疑,但法醫也未能確認到他殺的痕跡。”

  “屍檢爲陰嗎?”江遠的眉毛挑了挑。

  鍾仁龍點點頭:“沒有能夠確定死亡原因。”

  屍檢爲陰,準確的應該說是陰性解剖,指的是法醫對屍體進行了系統性的解剖學、組織病理學及物理、化學、生物等各方面的檢查項目後,仍然沒有發現致死性的改變。

  對法醫來說,你要證明有致死性暴力,你得找到外傷的痕跡,你要證明是自然性疾病致死,得有原發性的疾病,諸如機械性損傷、機械性窒息、電擊傷、高溫損傷、外源性毒物中毒等等,總而言之,無論是裏面的外面的,破的爛的腫的焦的壞的透的,轉彎的、堵塞的、擰成麻花的、形成空腔的,又或者就是理化實驗室裏的一個異常高峯,死亡總會留有痕跡的。

  但在實踐中,因爲種種原因,就真的是有一些屍體,是找不到死亡原因的,也就形成了實質性的陰性解剖。

  這在國內外任何一個國家,都算是一場法醫事故了,如果可能的話,沒有哪個法醫想在屍檢報告上,簽名寫上屍檢爲陰。因爲理論上,絕大多數的屍檢,只要你檢查的足夠仔細、深入和全面,都應該是有一個結論的,最起碼,怎麼死的,應該是知道的。

  可另一方面,找不到就是真的找不到,雖然大部分的陰性解剖仍然是因爲漏檢的緣故——這也是讓法醫們覺得尷尬的地方——但能力所限,陰性解剖總歸會出現,纔是現實。

  甚至有一些很牛逼的法醫,也會無奈的在陰性解剖的屍檢報告上籤下名。

  更近一步的說,有些時候,正是這些牛逼的法醫,纔敢簽下陰性解剖的屍檢報告。

  江遠瞅了一眼鍾仁龍,感覺他應該也不是在給自己挖坑,只是純粹的不懂罷了。

  大部分的屍體死因,其實都是不難判斷的。法醫病理學在法醫實踐中,是用的最多,也最成熟的技術,全面的解剖配合現代技術的使用,給不出死因的情況是很少的。

  但也正因爲如此,當一名普通法醫給出陰性解剖的結論的時候,專家級的法醫也很難穿越時間,給出陽性結論——不提二次屍檢的難度更高,篩過一遍的屍體本身就代表着疑難雜症。

  不過,江遠也不是必須要在解剖報告上簽字的,倒也不用有更多的負擔。

  鍾仁龍接着道:

  “死者居住在市郊的別墅裏。別墅有三層,夫妻兩人住在三樓的主臥。警方接到報警以後,死者已經被從三樓搬到了客廳,並且來了兩支急救醫生,沒有進行急救,醫生兩次確認死亡。”

  “當日下午五點鐘,警局的法醫專家根據抵達現場,根據家屬要求,對屍體進行了初檢……”

  說話間,本地法醫專家雅各布就走了出來。

  50多歲的雅各布,依舊是細小黑的模樣,臉上帶着冷冽而剛強的英式表情,看到江遠,不自覺的就微笑起來,並且露出幾顆牙以保證對方確定自己是在笑。

  他在英國讀書的時候,學會了法醫和冷酷,也學會了謙卑。當年對解剖學教授有多麼的討好,他今天對江遠就有多麼的謙遜。

  此前直播解剖的“網紅死亡案”,雅各布算是結結實實的領教了江遠的能力,事後,他還將錄像拿出來,反反覆覆的琢磨過。

  所以,經過了徹底的分析揣摩以後,再見到江遠,雅各布的笑容幅度遠超標準,生怕江遠誤解了自己矜持的笑容。

  “咦,是雅各布先生做的屍體解剖嗎?”江遠對雅各布的印象還不錯,差不多LV3的法醫病理學,單一領域算是專家級了,其他方面的表現也有基礎,在不開掛的人類中,算是極好了。

  而有他參與的屍體解剖,還出了陰性解剖?江遠不由皺起了眉頭。

  雅各布知道江遠的想法,忙道:“第一次解剖不是我做的,是我徒弟做的。”

  他說着牽出一個40歲不到的年輕人。

  年輕人右側的臉頰刻着深深的法令紋,說起本案,也是滿面愁容,道:“解剖後,心臟表面有較多的點狀出血,心牆內充滿不凝血,肺膜和葉片間有點片狀出血,喉頭水腫,除此以外,基本有實質性的異常……”

  “關鍵是毒化檢驗沒有檢出常見的藥物。”雅各布給補充了一句。

  “也就是一說,有微小損傷,但很難做出進一步的判斷。”江遠給予了一句總結。

  雅各布師徒輕鬆了一點,齊齊點頭。

  雅各佈道:“目前來看,推測猝死的條件不夠充分,而如果是謿⒌脑挕斎照恚勒咂拮佣几勒咚谝粡垹椛希暦Q沒有異常情況……死者妻子體重120斤,死者常年健身,體重170斤,恐怕只有通過毒物才能被殺死。”

  “先看體表吧。”江遠也不可能憑空推斷出結果來,但如果是毒物的話,毒理檢測原本是金標準。

  不過,毒理檢測是一種對比式的檢測。也就是說,先對死者的心血或別的組織取樣,再放氣相或液相質譜儀裏跑,跑出來的質譜圖放數據庫裏自動檢索,原理其實跟指紋是一樣的,不僅要有樣本,數據庫裏還要有對應的物質的質譜圖。

  而很多毒物,其實是沒有質譜圖的,就好像鉈中毒,以前的警方就不會去測,更多的生物毒劑,更可能連標準都沒有。往往需要先找到毒物,再去比對。

  這種情況下,法醫的方案通常是尋找通道。毒物要麼是喫進去的,要麼是吸進去的,再就是注射進去的,如果能確定這一點的話,對偵查也是一個明確的指導,最起碼,不至於是陰性解剖了。

第820章 出則爲龍

  屍體已經做過解剖了,長長的手術縫合線痕貫通於胸腹部,好像將人劈成了兩半,又縫了起來一樣。

  頭部,一條白毛巾纏着腦袋,是因爲腦袋真的已經被剖成了兩半,現在是用毛巾捆紮了起來。

  江遠看了看屍檢記錄,已是決定不再做三次解剖了。

  雅各布剛給做過二次解剖,沒有發現,才喊了江遠來的,而三次解剖的話,已經沒什麼好解剖的東西。

  就現在來說,死者的三腔都已經掏空了,心肝脾胃腎腦等等早都取了出來,該切片的也都切片了,再切開一遍,也沒什麼意思了,看到的只有骨頭和肉。

  而像是大腦這樣的重要器官,雅各布等人的處理方式也是極標準的,先是用石蠟醃過,再細細的切成幾十片,做成標本。通過這種方式,大腦是否有出血點,是否有血栓就一目瞭然了。

  也是通過這種方式,法醫們排除了死者有腦梗的可能性。

  所以,檢驗的重點其實就是體表了。

  江遠從頭到尾,細細的查看了一遍,屍體整體的肌肉已是鬆弛狀態,頸部有小的挫傷,但就像是心臟和肺部的損傷一樣,都只能作爲證據,但無法說明死者的死亡原因。

  江遠在檢查的同時,雅各布等人也跟着仔細看。

  有些針孔之類的,在人剛死的時候反而顯得小,更容易漏掉,過了這麼幾天,有可能重新暴露出來。當然,也有可能像是茅臺造假似的,用極細的針孔來注射,但這種情況,受害人往往是不會配合的,若是有發現的話,按說至少是有反抗傷或約束傷。

  幾人仔細的看了一遍屍體的腋窩,腿彎腿根,脖頸等部位,全部一無所獲。

  江遠再掰開死者的嘴部觀察。已經劈成兩半的腦袋,打開看略有點不方便,江遠隨手取了手電照射查看,左右上下的翻動間,就見左頰部有一個暗紫色的圓形血痕出現。

  圓形血痕的面積不大,但位置就很有意思了。

  江遠回憶了一下屍檢報告,確定這個圓形血痕是屍檢報告中沒有提及的。

  實際上,別看屍檢報告敘述的內容很多,它是不可能囊括所有損傷的。現實的屍體和屍檢報告就跟醫生的檢查報告類似,它描述的都是主要內容,其內容甚至可以說是爲了證明觀點的證據。

  而普通人臆想的事無鉅細的屍檢報告,就跟謹慎詳實的調查一樣,都屬於理想的高度,在警方的實際工作是無法達成的。國內的命案調查還稍微好一點,像是大馬這樣的命案發案率和警力投入,細細的做一起案子,剩下的案子就都不用做了。

  “這裏拍個照。”江遠指示攝影師將圓形血痕拍下來。

  雅各布師徒等攝影師拍完了,也都細看了血痕。

  “江法醫認爲這個痕跡是怎麼產生的?”雅各布直接問。

  “之前應該是個血泡,血泡破了以後留下的。”江遠頓了一下,沒等雅各布追問,接着道:“血泡是被捂嘴產生的。”

  這就直指死亡原因和死亡方式了,同時也將這個陰性解剖的案子,從疑似刑事案件,直接推向了刑事案件。

  不僅是雅各布師徒,跟前的警察們也都嚴肅了起來。

  “如果是捂嘴窒息死亡的話,眼睛或者面部症狀的表現似乎並不典型。”雅各布頓了一下,忙道:“我並不是質疑,咱們就是……”

  “法醫探討。”江遠的印尼語算是不錯了,LV2基本算是交流無礙了。

  雅各布連連點頭:“對,就是單純的探討。因爲這個案子,我們其實也都有懷疑謿⒌目赡苄裕ㄡt證據方面,確實是有矛盾點的。”

  “眼部和麪部症狀表現的不典型,從我的理解來說,有兩個原因。第一,我認爲是喫了藥,在藥物作用下,交感神經受到抑制,心跳血壓平穩,掙扎和反抗的力量很弱,甚至可能都沒有掙扎和反抗。”

  “就跟被麻醉了一樣。”雅各布的徒弟忍不住說了一句。

  雅各布只是鄭重的點點頭。江遠在回答問題,同時等於又拋出了一個論點,也就是死亡原因中包括了藥物作用,於是問題又回到了原點,如何攝取的藥物,攝取了什麼藥物?”

  江遠不管他怎麼考慮細務的,接着道:“症狀不典型的第二個原因,應該是捂嘴的時間很短,大概三四分鐘的時間,鬆手後,臉部青紫腫脹的血液自然消退,舉一個例子,有的人上吊死亡了,但被發現的很快,幾分鐘後就被放了下來,面部的青紫腫脹就不是很明顯。”

  雅各布輕輕點頭,更多的是有點意外。江遠這是純粹自經驗出發了,而從年齡來說,更具有經驗的本應該是他纔對。

  旁邊的高級警官尼查開始着急了,他不能理解雅各布的想法,不禁追問道:“所以,受害人是先被下藥,然後捂嘴窒息死的,是嗎?”

  “是。”江遠給出明確的回答,且道:“本案的難點在於死因不明。目前來看,沒有檢出藥物中毒,死者也沒有明顯的疾病,無電擊痕跡,無掐頸痕跡,但捂嘴是確定的,心肺表面的出血點,也符合窒息死亡的症狀。當然,急性猝死也會造成心肺出血,所以,死因方面,確實是有討論的空間。但從各方面的情況來看,被下藥後捂嘴窒息,是最符合死亡特徵的。”

  尼查看向了雅各布,二次確認道:“雅各布法醫,你贊成嗎?”

  就算江遠是“神”,尼查也需要自家的法醫確認。

  雅各布的神色有些恍惚,緩緩道:“江遠的判斷是最符合的,我贊成。”

  老實說,對一名法醫來說,給出陰性解剖的結論,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用次數來說的話,正常一名法醫可能幾年時間,甚至十年時間也不見得給出一例陰性解剖。

  雅各布做出陰性解剖的結論,那是真的解不出來了。而且,他比誰都明白這個結論導致的後果。

  如果是陰性解剖,其實就意味着找不到死者的死因,理論上來說,相當於謿⒍疾淮嬖凇R驙懰勒呤窃觞N死的,都不知道。

  當然,實際對警察們來說,依舊可以從謿傅慕嵌龋瑥膭訖C或者其他方面去偵破案件,但壓力是必然存在的,這種情況跟沒找到屍體的謿甘且粯拥模傆羞@樣一種可能存在,就是偵破來偵破去,最終很可能謿竵K不存在,也就並不存在一個真實的兇手了。

  尼查現在顧不上雅各布的想法了,得到確認後,緊接着就道:“我們現在知道,死亡是發生在死者上牀睡覺後的,死者妻子跟死者睡同一張牀,自稱中途未醒過,到早晨起牀,也沒有感覺到丈夫的異常,最後是保姆上樓喊喫飯,才發現其已死亡……”

  說到這裏,尼查再看看江遠,道:“另外,死者常年有婚外情,與妻子關係不佳,經常吵架。妻子具有犯罪動機。”

  尼查:“雖然說,現在還沒有死者妻子的犯罪證據,但她無疑有極大的嫌疑,最少也是知情者……我建議逮捕死者妻子敦西提。”

  在場的幾名高級警官紛紛表示同意。

  他們之前對敦西提也是有懷疑的,但別說是證據了,謿甘欠翊嬖谶�都存疑,因此只能要求敦西提不得離市,卻不能進一步的施壓。

  此時,江遠給出的信息就徹底改變了被動局面。

  尼查帶着人匆匆忙忙的去了。

  雅各布師徒收尾,感慨連連。

  鍾仁龍將江遠等人一路送出解剖樓。

  家屬們依舊是白衣重孝的模樣,並不知道解剖室裏發生了什麼。

  “江法醫,晚上想喫點什麼東西?”鍾仁龍笑呵呵的問。

  江遠未答,眼前卻已跳出了系統的界面:

  任務:出則爲龍

  任務內容:案件多發之地,正適合法醫來發揮能力,偵破案件,直到有100名外國同行視你爲神探。

  任務進度:(8/100)

  江遠沒想到大馬警察中,已然有8人認爲自己是神探,不禁一笑。

  再想一想,江遠向鍾仁龍道:“去喫榴蓮吧,另外,帶幾個案子的卷宗,可以邊喫邊看。”

  2023年,感謝各位讀者大大

  年末最後一天了,《國民法醫》目前排在了全年月票榜的第6名,對鳥豚來說是歷史最佳成績了,感謝各位讀者大大的厚愛。

  今年發生了太多事情,對我影響至深,但對世界、人類、國家或任何一個者羣體而言,沒有絲毫的影響。渺小如我,藉着小說的力量,竟然也能綻放出出米粒大小的光點,榮幸之至。

  希望明年身體健康,可以安定的碼字。

  祝福各位讀者大大身體健康,生活順遂。

  明天見。

第821章 先畫一張死者的圖像

  “江隊,咱們坐這裏吧。”

  鍾仁龍帶着江遠到一家小店。店鋪就是一個長方形的門面房,一排門面房,裏面擺幾套桌椅物件的,以做餐飲爲主,門口也都擺着桌椅,放一些招攬顧客的商品,像是這家店,就是堆好幾筐的榴蓮在外面,路過的人一看就知道售賣的是什麼了。

  這種開在路邊的店,模樣就跟國內00年代,或者10年代初城郊的街邊店差不多,預製板搭出來的建築,方方正正的用最便宜的方式建出來,刷點大白什麼的就開始做生意了,所有投入都是最小的,賣點全在食物和地理位置上。

  鍾仁龍領着江遠等人坐下,再笑道:“榴蓮店都是這樣子的,因爲有味道嘛,大商場或者酒店裏面都不能開的。”

  “挺好的。”江遠是縣城出身的,上大學前去的店,也多的是這種。

  鍾仁龍趕緊招手喊老闆,詢問了兩句,再親自去檔口挑選榴蓮。

  王傳星好奇的跟着去看,一會兒,跟着捧回來一盤子的榴蓮。

  “我現在才知道,選榴蓮要選不開口的!”王傳星滿心懊惱,道:“以前都買錯了。”

  “馬來西亞生產榴蓮,大家對榴蓮比較熟悉,當然要求也高。”鍾仁龍一邊說,一邊介紹道:“我先拿了貓山王和黑刺,還有這款金鳳榴蓮,國外應該很少見到,喫起來略帶一點酒味,香氣也濃郁,大家試試看。”

  腥苏f說笑笑的各自拿了榴蓮,喫了起來。

  在馬來西亞或者泰國喫榴蓮,對國人來說,一個直觀的感受就是榴蓮肉外層原來有層薄皮,用牙齒咬的時候,會有咬破了這層極薄的果皮的感覺。

  這種區別,就好像特別新鮮的櫻桃會有脆的口感,放的久了,就只剩下甜糯了。

  江遠對榴蓮的興致一般,一手拿榴蓮,一手展開一份卷宗,先大略的看了起來。

  他破案子其實是挺簡單的,就是看證據怎麼樣,只要證據合適,正向調查順着線索壓過去就是了。如今的刑警調查,其實基本都是這種模式,不是精巧的神探技術不喜歡,是正向調查更不容易出錯。

  相比之下,推理對案件的要求就太高了,尤其是早年間的偵探小說,經常對目擊證人或嫌疑人的語言逐字分析,天可憐見,現代人有些時候,他就不說真話,而審訊筆錄……它至少不是逐字逐句的被記錄下來的,而是審訊民警根據自己的能力,對被審訊者的語言的重新表述……

  只能說,中文博大精深,既爲微言大義而生,則終身自帶濾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