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鸟村
至於魯陽市的法醫,江遠其實還依稀有些印象,山南省有多個技術員的微信羣,大家偶爾交流一些信息,互相詢問一些技術上的疑難點,多多少少能混個眼熟。
周遠強稍微有點憋氣,再看看黃強民在旁,嘴角似笑非笑的,於是也是低頭撥起了電話。
電話接通。
周遠強沒好氣的道:“梅法醫,我周遠強啊。對,我到寧臺縣了,這邊的法醫覺得李媛的死亡時間不合適,你跟他聊一下?”
“死亡時間不對嗎?”電話另一頭的梅法醫唸叨了一遍,笑容瞬間冷凍,忙道:“跟誰聊?寧臺縣的法醫?寧臺縣的江法醫?”
“對,我開免提了……”周遠強說着就放下手機,打開了免提。
話筒裏就傳來急促的聲音:“不是不是,我聊什麼啊我聊……”
“梅法醫你好,我是寧臺的江遠。”江遠低頭向手機問好。
話筒裏的聲音驟然而止,接着就聽一個好幾聲清咳聲,再聲音柔和的道:“江法醫您好,我是魯陽的梅方,咱們微信羣裏其實說過話的,之前有一個只剩下骨頭的案子,您幫忙看了,斷了年齡和基礎病的。”
“哦,案子破了嗎?”江遠只能說是略微有些印象,他日常玩微信,最多的就是幫人看骨頭和指紋。指紋通常是遇到複雜指紋了,看骨頭則是因爲懂得法醫人類學的專家太少了。
大部分的法醫,都是病理學或者臨牀學的出身,對於法醫人類學的學習,都不敢說是研究,多數都是止步於學校,然後慢慢積累經驗的狀態。
其實也就是不太懂的狀態。畢竟,現在的命案本來就少,再要輪到一個碎屍案或者白骨案之類的,那就更久了,而這樣的案子,也輪不到地方上的小法醫去練手的。
魯陽市的梅方其實屬於相對比較厲害的法醫了,所以,他反而有資格跟江遠這樣的專家,詢問一些法醫人類學的東西,畢竟是市局的法醫,每年除了大案要案,也是不停的支援底下的區縣的,見的懂得要比普通縣局的法醫多得多。
當然,不能是江遠這樣的法醫。
梅方期期艾艾的道:“案子是破掉了,兇手是隔壁村的一個酒肉朋友。那個……江法醫,剛纔說一個屍體的死亡時間有問題?”
江遠道:“805案的李媛,發現的第一具屍體,我認爲死亡時間要推後兩個月,這個主要是基於我在照片上看到的新陸原伏蠅的幼蟲,你是根據表格檢索的時間吧,這個肯定是有誤差的,魯陽當時春雨時節,溫度低,屍體埋的不夠深,蠅卵的孵化率是要降低的。再一個,多雨環境也是要影響蛆蟲的正常取食的,延遲化蛹也是很常見的……”
“這個……您說的是。”梅方的聲音微微弱弱的,一點沒有平日裏的大開大合。
周遠強聽的忍不住起身看了眼手機,確實是自家平日裏自信滿滿的梅法醫。
江遠之前在辦公室裏,也沒有細緻的解釋自己的判斷方式,這會兒面對同行,就持續輸出着:“咱們現在用的嗜屍性昆蟲的發育模型,還是要靈活使用的,不同地區的溫度、日照甚至土壤條件的不同,都得有所變化。805案的屍體埋藏的比較湥芨鞣矫娴挠绊懸脖容^大,春季其實是個變溫季,魯陽當地的溫差大,新陸原伏蠅在變溫下,它的發育速度比恆溫下快得多,從文獻上看的話,發育歷期比恆溫度短 14.69天,當然,這個也只是作爲佐證……”
梅方聲音小小的:“您說的是。”
周遠強這時候忍不住了,趁機插話道:“梅法醫,咱們當時不是也請了翟法醫把關的嗎?”
“這個不是……不是這個意思……”梅方都來不及阻止。
周遠強道:“不僅一號屍體的死亡時間是有省廳的翟法醫把關的,一二號屍體的併案,也是翟法醫確定的,咱們也不是隨便算時間的……”
在周遠強看來,江遠固然是名氣挺大的,現在看起來還挺牛的。但翟法醫成名已久,是省廳裏知名的法醫牛人,山南省的多少案子,這些年都是翟法醫出面偵破的,他有這個底牌,自然不虛江遠。
從他的角度來說,江遠是專家,翟法醫是名聲更大的省廳專家,一定要說的話,後者比前者的權威性更強。
江遠之前跟翟法醫也是合作過的,柳景輝失蹤的時候,省廳派來支援的法醫,就是翟法醫,也確實是聲名赫赫的法醫專家。
江遠於是道:“那我們開個多人視頻,把翟法醫喊過來一起討論討論。”
這一次,江遠也不用周遠強的手機,直接用自己手機開了多人會議,加了梅法醫和翟法醫兩人。
翟法醫見是江遠的邀請,懵懵懂懂的接了進來。
江遠再給翟法醫簡要介紹了一下情況,考慮到翟法醫的段位,江遠提高了一點難度,並開始輸出:“翟法醫用的昆蟲發育模型,應該是等蟲態線模型吧。這個模型其實也沒什麼問題,但我在照片裏發現了一些類似於花肥的存在,這時候,我就用等蟲長線模型和積溫模型都試了一下,等等蟲長線模型的問題不大,但積溫模型是明顯有出入了……”
翟法醫自救援柳景輝以後,就有關注和聯絡江遠。
兩人同樣在多個羣裏共同存在,互相之間也沒少探討過一些死亡時間的鑑定等內容,其實不用多次,只要時不時的關注一下羣,翟法醫就已經確定江遠的實力了。
這會兒,翟法醫更是有氣無力的道:“江法醫,死亡時間的鑑定,你比我權威,你不用給我解釋……我用的確實是等蟲態線模型,有些變量沒考慮清楚,這個確實是……回頭我再研究研究,學習學習,你按照你的思路走……。”
“那805案的一號屍體,死者李媛的死亡時間,我就修訂爲發現前的4個月了。”江遠問。
“當然。沒問題,我也贊成你的這個判斷。”翟法醫本來就是個乾瘦的小老頭,說到這裏,更是很累的道:“我這邊還正解剖一個屍體呢,那先這樣?”
“好。”江遠再跟梅法醫說兩句話,就徹底結束了視頻會議。
江遠收起手機,看向周遠強,問:“周政委,死亡時間就按照4個月來了?”
“唔……好吧……”周遠強再不服氣,此時也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來。
而在他身邊的中隊長曲浩,則是悄悄發微信給梅方,問:【梅法醫,剛纔是怎麼一回事?】
梅法醫:【你和政委在一起呢?你們搞什麼?拉我去捱打嗎?】
曲浩:【這不是死亡時間上面,大家出現了分歧嘛。】
梅法醫先是發了好幾個憤怒的表情,再發信息:【你們憑什麼和江遠出現分歧?你們要丟臉就自己丟臉啊,幹嘛拉我一起丟臉?還有翟法醫,你們竟然還拉翟法醫一起捱揍?】
曲浩:【那也不至於……】
梅法醫:【下次再要請翟法醫的時候,你們去請,我是沒臉了!】
這時候,江遠已經開始描述花肥,兇器,以及更多屍體的猜想了。
曲浩偷看一眼周遠強,默默的縮起了脖子,這種被人騎臉輸出的感覺,一點都不好。
第388章 沒有現場
江遠沒事人一樣,繼續給周遠強講花肥的加速腐敗,講綁架殺人的猜測,講五個月前的賬戶提取,講兇器的特殊性……
他確實沒什麼事,騎臉輸出是坐騎難受,他又不難受。要說一點點不爽利的話,他剛纔已經在兩名法醫身上發泄完了。
周遠強一個刑警,這在法醫或者刑科人眼裏,其實就是麻瓜一隻,也不會跟他置氣。
不過,周遠強自己就非常難受了,在沙發上坐立難安的樣子,還扭來扭去。
在過去幾年的時間裏,周遠強和刑警隊裏的許多隊員一樣,都在805案上投入了巨量的時間和精力,而江遠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否定了他們的努力——方向都錯了,做的許多工作,豈不是失去了意義。
度日如年的交流後,周遠強緩緩起身,臉上連個笑容都湊不出來的道:“我明白了,感謝江法醫的說明,現在情況的變化有點大,我們得跟隊裏商量一下。”
“有變化及時通知。”黃強民先起身叮囑了一聲。
“一定。”周遠強這纔跟江遠握了下手,低頭就走。
出了門,周遠強繃着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
旁邊的曲浩跟着他,走的很小心,生怕被政委捉去泄憤了。
周遠強直接出了寧臺縣刑警大隊的門,找了家有座位的店就坐了進去。
曲浩小媳婦似的,就找了個邊坐了下來。
“你說,死亡時間怎麼就能弄錯呢!”周遠強的語氣裏滿是怨氣。
曲浩的小屁股彈了一下,又落下來,小聲道:“可能是時間太久了!”
“久個屁,以前兩三年的積案也做過的,判斷的死亡時間也沒那麼離譜!”、
曲浩內心不認同周遠強的觀點,心想,以前死亡兩三年的屍體,人家法醫也就是判斷個年份,相差兩三個月,四五個月的不是常事。
他現在不會觸黴頭,就小聲道:“屍體被發現的環境,可能確實有點不一樣,不是說花肥啥的。”
“花肥個屁!”周遠強罵了一句,憤聲道:“我最無法理解的是,明明老梅,還有省廳的翟,當時自信的很,牛的不行,信誓旦旦的說半年,現在電話打過去,怎麼的,都變成小姑娘了,都羞羞答答了?”
“這個……”
“這個啥,你說點有用的。”周遠強瞪着曲浩。
曲浩一慌,心一橫,道:“咱們搞了這麼久,一直沒破案,說不定也就是死亡時間上出了問題,現在把時間正過來,說不定就真的有搞頭了。”
“你說這個……”周遠強的理智判斷,案件不可能如此簡單的,就這兩年的時間裏,大家付出的努力,豈是兩個月的死亡時間所能涵蓋的。
不過,周遠強的情感需求,還是得到了一定的滿足,如果真能就此破案的話,丟臉也就丟臉了。之前請專家們幫忙的時候,不也是他這個政委出去賣臉。
想到這裏,周遠強又是重重嘆一口氣:“這個案子也快把咱們拖死了,就這幾年,經費經費沒有,評優評先沒有,立功受獎沒有,每次捱罵立正的都是咱們,這日子,我也受夠了!”
曲浩沒敢接話。他是當小兵的,實質上的損失其實沒多少,最起碼,財政給的工資和獎金是不會少的,但想要多一點好一點的福利,那就談不上了。至於周遠強這一級的領導,承擔的壓力就大了,輪番去局裏捱罵的是他們,大會上做檢討的也是他們……
曲浩給店員使了個眼色,讓過來。
店員是個小女生,過來笑道:“兩位喝點什麼?有奶茶,有咖啡。”
“啤酒!”周遠強道。
“好的,有燕京和百威,要常溫的還是冰鎮的。”
曲浩訝然:“你們奶茶店爲什麼賣啤酒。”
店員笑道:“我們是警局門口的奶茶店啊。”
“那燒烤有嗎?”
“有烤腸,烤羊肉串和烤雞翅,喫辣嗎?”
曲浩摸了一下兜:“你們這奶茶店也太不純了。”
……
江遠回辦公室,交代了兩句,就宣佈下班休息了。
四年前的積案了,也不爭這一天兩天的時間,關鍵是案件還沒有突破性的進展,就像是種地沒有到農忙的時間,用不着往死裏用大牲口。
江遠從後臺下載了幾張照片到工作手機,接着就回家去了。
身後帶着一大幫的人。
在江遠積案專班裏呆的久了,哪怕是谷旗市的兩位,也都理解了江村人的概念,所以,偶爾到江家喫頓飯,改善一下伙食什麼的,大家也都沒有了心理負擔。
江富鎮也很開心有人來。
他最喜歡的就是在廚房裏咕嘟咕嘟的煮東西,喫不喫的不重要,要的就是家裏的那種氣氛。尤其是江遠出去上學的幾年時間裏,江富鎮更是火沒停過。
要是廚房裏沒有了蒸汽,偌大的屋子也就沒有人氣了。
而每當江遠帶了同事回來,村裏人也更樂意來江家蹭飯喫。雖然不是真的有什麼需要,但看到有警察過來,大家本能的願意親近一些。
今天。江富鎮就再開了兩桌席。
春節剛過,大喫十多天的鄉親們,對於酒席也有些膩了,所以,席上除了煮的很漂亮的手把肉,就是些豬肚、滷鵝等半涼菜,另外有幾家人送來的青菜,反而更受大家歡迎。
江遠和柳景輝等人所在的一桌,得到了額外的優待,又多了一條魚,一份蝦,豬蹄鴨舌肥腸,以及更多品種的酒。
江村人一般就喝白酒和啤酒,在家也喝自釀的米酒,但待客基本不用米酒。
而給柳景輝等人上酒的時候,就特意上了紅酒和黃酒。
大家喫着大魚大肉,很快也有些膩了,再有申耀偉幾個會來事的攛掇,大家很快就喝起了酒。
包括三名女警,真開始喝白酒了,也都是舉杯暢飲,毫不怯場。
氣氛到了,大家聊天的內容,也就回歸自然了。
柳景輝先道:“看魯陽的意思,咱們想過去看看現場,或者再解剖屍體,還得等一等,你們柴局搞的有點半吊子啊。”
“其實也沒必要看。”江遠跟柳景輝碰杯,仰頭喝了,辣的呲牙,道:“4年前的屍體了,也不知道魯陽那邊怎麼保存的,放冰棺的話,估計眼球都融化了,而且,中間至少被解剖兩三次了,再剖也沒意思了。真要做屍檢的話,我寧願把屍體給煮了,直接看骨頭,但估計又要跟魯陽那邊扯皮。”
二次解剖能夠得到的信息其實就很少了。因爲解剖和治療不一樣,它裏面是飽含着很多破壞性的檢查的,像是胃容物,就是把胃剖開了看裏面的東西,回頭給胃做個切片就不錯了,二次解剖的時候,看到的東西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至於三次解剖,四次解剖,還得判斷哪些傷害是兇手造成的,哪些傷害是兩次解剖造成的,難度更多,麻煩更多,加上理所當然的,三次四次解剖的時間都很晚,往往都是屍體發現的一兩年以後,還不破案,或者對案件有異議,才輪到三次解剖,四次解剖,那能收穫的信息就更少了。
反倒是煮出骨頭來,利用法醫人類學,能夠收穫一波新的信息。畢竟,之前的解剖看的都是肌肉筋膜內臟之類的,白森森的骨頭上面有什麼病變,損傷,細微的骨折等等,並不知道。
但很顯然,把屍體煮成骨頭,是另一重的破壞性檢查,同樣是不可逆的。魯陽市局方面,要是有疑慮的話,很可能會不同意。
同桌的都是警察,一聽就明白了。申耀偉不爽的道:“我們幫他們破案,他們還拿捏上了,不行就不給他們做了!”
“難得你說了一句有用的話!”高玉燕豪邁端杯,就跟申耀偉喝了一杯。
柳景輝撇撇嘴,道:“看的溋耍@又不是給魯陽市局做的案子。805專案搞了這麼幾年,在省廳也是掛着號的,咱們只要能偵破了,該立功受獎的,都少不了。魯陽市局怎麼想的,那是領導們的事,咱們管他們呢。而且,像是這樣的案子,山南省裏也沒幾個,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困難的,要是沒困難,那不是早就破掉了?哪裏輪得到咱們。”
孟成標贊成道:“柳處說的有道理,每個案子有每個案子的難處,這種還是好的,要是遇到受害人家屬鬧事的,遇到有經濟糾紛的,遇到管轄權有異議的,遇到案外人阻撓的,總不能遇到困難就退,那樣子,咱們積案專班做不了幾個案子。”
他這個話裏隱含的意思就多了。
柳景輝不想順着這個話題聊下去,哈哈一笑,道:“不是我說的有道理,是我這些年跑的地方多了,參與的案子多了,遇到事情也就看得開了。而且,魯陽市的態度,其實也不是問題,給他們幾天時間冷靜一下,只要咱們有成果,他們還是得巴巴的跑過來求咱。805案對他們來說,可比對咱們重要太多了。”
“那不看屍體和現場的話,咱們能做下去嗎?”唐佳的聲音不自覺的夾了一下。
“屍體不好看,現場也早都沒了。我可以再研究研究,不過……”江遠跟柳景輝對視一眼,緩緩道:“沿着魯陽市局的思路繼續走,效果不一定好。”
“那怎麼辦?”
柳景輝道:“我有兩個建議,一個是重查一號死者李媛的人際關係,因爲死亡時間改變了,她接待的客人,接觸的人也可能有變化。第二個,我建議在一號和二號的發現地之間,國道沿線,用搜屍犬找一遍,最好再能增加人手排查一下。”
“您想找第三具屍體。”唐佳的聲音都變了。
柳景輝夾了一塊豬頭肉喫了,淡定的道:“一定有的,就是不知道兇手怎麼處理了,給不給我們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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