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法醫 第12章

作者:志鸟村

  這裏是縣域的遠郊,但因爲附近有一些工廠的緣故,反而比縣裏的許多地方更繁榮。

  當然,只是繁榮而非繁華。放眼看去,一片片的舊時的住宅小區,以及新時的臨時建築,令環境始終維持在老舊工業區水平。

  小賣鋪小店鋪是附近的主流商業模式,小店的門臉也多是老舊的款式,很難激起人們消費的慾望。

  而這些連門簾都懶得拾掇的店鋪,同樣沒有安裝攝像頭的慾望。

  市政建設到了這裏,彷彿與時光一起停滯了。舊有的道路交通還維護的很好,但大約也就是維護到當年的程度,而更新或許更好的東西,幾乎都沒有出現。

  案發小區顯的比同一條路的其他小區更蕭索。只有正門,聚集着幾個老頭,用懷疑的眼光看着周圍的一切。小區的另外兩個大門,如今都被大鎖鏈給銬了起來。這些原本屬於便民措施的舉動,如今則被視爲罪魁禍首。

  “做什麼的?”見江遠和王鍾騎着電動車要進門,一個老頭勇敢的用身子將路給擋住了。

  “警察。”兩人都是換了便裝過來的,於是掏出警官證給看了一眼。

  老頭皺眉:“我聽說,現在有專門做假警官證騙人的,你是不是騙子……”

  “不相信就打110。”王鍾說了一句,又道:“我們是來複勘現場的,你們願不願意當見證人?”。

  老頭都掏出手機準備打110了,聽的一愣:“啥子?”

  “我們進去看看現場,找一下還有沒有證據,你就站裏面看着,到時候籤個字就行了。”王鍾言簡意賅的解釋了一句。

  中國的刑事案件現場勘察見證人制度,要求偵查機關必須邀請第三方自然人,對犯罪現場的勘驗、檢查活動進行見證。這一點,與經常出現在影視劇中的美國司法制度是截然不同的。

  美國採用的是警察自證方式,規定了現場錄音制度,要求警察自證現場勘查的公正性和規範性。相比之下,日本和俄羅斯採用的也都是現場勘察見證人制度,只是各有不同。

  簡單來說,有見證人制度的國家,在制度上,要求每起案件的採證,都有案外人看着,以此來儘可能杜絕僞證的出現。而如美國這種沒有見證人制度的國家,要求每名警務人員自我約束,一旦出現僞證則可以懷疑該警察所辦的全部案件。

  儘管實踐中經常有不完善,但作爲小警察一枚,王鍾和江遠都按照規範來執行。

  事實上,隨便找一名或兩名路人,依舊不是很符合現場勘查見證人制度的精神,從根子上說,這種制度是要求尋找對現場有一定了解,對刑事勘察有一定理解又與案件無關的人員來做見證的,若是能夠全程多次的見證勘查現場,那就更好了。

  但是,在羣胁徊t解,見證人沒有經濟補償,警察忙的不可開交,司法體系要求不高的當下,這樣的要求顯然是不實際的,而警方更願意找的是聽話懂事不妨礙偵查且不會泄露情報的見證人。

  兩位不到退休年齡卻因企業衰敗而提前開始退休生活的老大爺就挺好的。也比用輔警當見證人合規的多。

  門口的幾個老大爺或許是閒的孵蛋,或許是對小區內的兇案充滿了來了興趣,好一陣的詢問後,才依依不捨的目送兩個年輕老頭,一起進到案發現場所在的樓。

  王鍾從辦公室裏拿了鑰匙,隨手掀開警戒帶,直接開門入內再鎖門換裝。兩個年齡未滿實則退休的老頭則被他要求站在了角落裏,不許說話,不許動,更不許拍照。

  “咱們從哪開始?”王鍾本來是不準備來的,他也沒什麼自信過來做復勘,但江遠有想法,他還是跟着來了。

  江遠四周看看,緩緩道:“從頭開始吧。”

  隨着他話音而來的,是系統徐徐展開的半透明界面:

  任務:從頭開始

  任務內容:對薛明案現場做重複勘查,以獲得線索和證據。

  江遠盯着系統界面看了幾秒,到其消失。

  “從頭開始?”王鍾則是聽的有點傻,接着貼近江遠,低聲道:“有必要嗎?”

  “試一試。”江遠說着,擺開裝備,再拿起門口鞋櫃處的一隻玻璃杯,用棉籤粘了點水,輕輕的擦了起來。

  雖然認識的時間段,自己的資歷還更深一點。但骨子裏,王鍾對江遠是信服的。如指紋這種技能,實力的差距太容易顯現出來了。

  而在呆立片刻後,江遠的動作,更是看的王鍾說不出話來。

  普通的現勘擦杯子,或者說,寧臺縣的現勘們擦拭杯子的時候,直接是用棉籤沿着杯口擦一圈,這種做法,雖然也能擦到可能存在的DNA,但從來都只是一種簡略的做法。或者說,是一種能力不足的常用做法。

  江遠的擦法,卻是王鍾只在很少數情況下見過的。只見江遠先是將棉籤蘸水,再捏一捏,到半幹不幹的程度。擦拭的時候,他也不會大面積的擦動,而是就選杯口的一個位置,上下搓動棉籤,力度均勻的擦三到四次,力求擦到上面可能存在的DNA。

  一個點擦完,江遠再隔一段,就某個點位再次擦拭,如是多次,方纔完成一個杯子的DNA的提取。

  如此做,自然比環繞一週擦要費時間的多,但提取到DNA的概率也要高的多。

  王鍾以前雖然沒試過江遠這種擦取DNA的方法,但就江遠表現出的種種細節,王鍾就知道江遠的段位,是真的高過隊內的現勘的。

  比如說,半乾不溼的棉籤,就要比干搓的棉籤容易轉移DNA,也比蘸飽了水的棉籤容易轉移DNA。所謂不和泥,不沾水。

  用北方人理解的方式舉例,棉籤就好像搓澡巾,用乾巴巴的搓澡巾搓乾巴巴的皮膚是搓不下來多少東西的,蘸飽了水的搓澡巾也只會滑來滑去,搓不走多少泥垢,就得用半乾不溼的搓澡巾,搓半乾不溼的皮膚,效果纔是最好的,才能搓走最多的東西。

  而用非北方人理解的方式舉例,棉籤就好像舌頭,把舌頭擦的乾巴巴的去舔乾巴巴的皮膚,也是舔不下來多少東西的,舌頭上潤飽了水的效果也不好,就得是半乾不溼的舌頭舔半乾不溼的皮膚,效果纔是最好的,纔是摩擦力最佳的狀態。

  同樣的,江遠確定一個點位的擦拭方法,也比環繞一週的擦法有效的多。照舊用北方人理解的方式舉例,這就好像用搓澡巾定點搓,和用搓澡巾拉大鋸,搓下來的東西不可以道里計。而用非北方人的理解方式舉例,舔一個點要比滿處亂舔要有效果。

  江遠真的有東西,王鍾也就不囉嗦了,乾脆跟着江遠,給他打下手。

  在刑科中隊的痕檢崗位上做了好幾年之後,王鍾早就明白,有些東西,你看到的時候覺得理解,甚至很好理解,不代表你就能想得到,想得到也不代表你就用得對,用的對也不代表你就用得好,用得好也不代表你就用得快。

  用一個參加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都理解的方式舉例,歐里幾何總共就5條公式,牛頓三定律總共就百十字,正常人聽了課都能理解,但看到題,不見得想得到用哪個公式,想到了也不見得用對,用對不見得就用得好,用得好不見得就用得快。

  王鍾也是常年出現於現場做勘查的,見江遠能做的又細緻又好又快,根本是驚訝都來不及。好在做指紋的時候,他就習慣了給江遠打下手,一回生二回熟,漸漸也是順溜了,做着做着,甚至感覺還挺舒服的。

第25章 狂擦

  擦完杯子擦玻璃,擦完玻璃擦鏡子,光的擦完擦粗的,粗的擦完擦細的,細的擦完擦軟的,軟的擦完擦硬的……

  勘查的活,從大的方面去看,形形色色,但從細處去看,都是細細碎碎的小事。

  警察都說案件偵破是資源堆出來的,這在現勘期間就能體現出來。

  就比如擦DNA和指紋,外行人往往以爲,犯罪嫌疑人只要在現場留下了DNA或指紋,就會被現場勘查人員找到,但實際上,世界上並沒有什麼先進的儀器,能夠準確的發現一定範圍內的所有指紋和DNA

  像是指紋,首先就分顯性、塑性和隱性三種,前兩者是能看到的,後者顧名思義,需要一定手段才能看到。而這些手段,還要根據指紋所在的位置材質的不同,採用不同的方案。或粉末,或管線,或煙燻,或化學試劑,或不同的化學試劑,或不同的化學試劑……

  鑑於此,現勘或痕檢人員,要得到一隻指紋,首先需要判斷哪裏可能存在指紋,然後觀察,觀察的方法可以是肉眼藉助光線或角度進行,也可以在光滑表面上哈氣觀察,同樣可以採用放大鏡或紫外線觀察。等確定了指紋的位置以後,纔是刷粉提取指紋,或者採用碘燻或硝酸銀或其他試劑來化學提取。

  因此,若是真的有個蜘蛛人爬過了天花板,那做現場勘查的人,大概率是不會發現天花板上的指紋的。

  DNA的麻煩程度比指紋有過之而無不及。

  指紋畢竟是能看到的,DNA某些時候能看到,某些時候就只能靠猜了。

  像是常見的,從受害人的牙刷上提取DNA,做提取的民警自然是看不到什麼的,無非就是猜測牙刷上有大概率存在DNA。

  換成沒那麼高概率的物件,比如襯衫、牀單等貼身衣物,又或者水杯、瓷碗等物品,上面是否有DNA,完全就是靠猜。

  做現勘的能力強弱,這時候就體現的很分明。有的現勘站在犯罪嫌疑人的角度思考,猜測對方的行動起臥,從而尋找到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有序的去刷粉;有的現勘,只是一股腦的將襯衣,牀單之類的打包回去,要麼就是隨便剪下來幾塊,也不管是否真的有用……

  但是,總的來說,參與勘查的人多一點,能力強一點,投入的時間和精力多一些,發現線索和證據的概率就會高一些。

  江遠的操作手法,在王鍾看來極強,但也就是在命案期間,他覺得較爲合適,換成是一起盜竊案,也像是江遠這樣操作,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做一管DNA的成本,僅試劑就要小100元了,單位時間裏能做的次數更是有限,很可能排隊到生物檢材長毛都排不到……。

  “我們再擦一遍衛生間。”江遠將臥室處理了一遍,天色已是昏暗了下來。

  王鍾聽的拍拍腦袋,指指一大箱的物證袋,道:“不如明天再來,這些都有上百份了,全給實驗室,他們都要瘋掉的。”

  江遠解釋道:“這裏面有一大半,估計提不到DNA,也就用不到試劑。兇手搞的太乾淨了,你看臥室裏,好多地方的指紋都被擦的乾乾淨淨的。再加上受害人流了這麼多血,兇手肯定得花不少時間在衛生間裏,涮抹布,甚至洗澡洗衣服都有可能。衛生間提到DNA的概率很高。”

  “小胡他們也是這麼猜的,也都仔細擦過了。”王鍾道。

  “擦的還是太粗了。”江遠對付屍體的時候,就注意過小胡等人的操作,此時也沒什麼忌諱的。

  “唉……好吧,今天陪你加個班。”王鍾以前不覺得,此時卻也開始意識到,隊裏的幾個現勘,水平確實有些隨意了,就像是自己做指紋的技術一樣,最好的評價,大概也就是“能用”。

  而就在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裏,江遠找到的那些個遺漏的指紋,雖然不見得能破案,但已經證明了他和老嚴的“能用”力不足。

  “那個……”門口的老頭呆不住了,道:“我們得回家喫飯了。”

  “籤個字回去好了。”王鍾其實也沒指望老人家能呆多久。見證人都是這樣,要麼乾脆不願意摻和,要麼就是亂走亂說,要麼就是沒有耐心。

  王鍾也沒有教育他人的想法,直接拿了現場勘驗筆錄過來,翻到簽字的頁面,讓兩人寫了名字,就開門放了出去,只叮囑道:“你們今天看到聽到的,只有在法庭或相關部門詢問的時候才能說,平時不能泄露出去,否則是要承擔刑事責任的。”

  倆老頭出門,不耐煩的點頭說“知道知道”。

  王鍾習以爲常的點點頭,關門回屋,繼續幫着江遠擦DNA和指紋。

  衛生間裏的燈光不佳,擦起來更費勁一些。

  江遠卻擦的很起勁。

  犯罪現場勘查LV4提高的不僅僅是他的操作能力,也包括了認知水平。

  而各種犯罪理論其實都說明了一個道理,罪犯在犯罪現場呆的時間越長,做的事情越多,露出的破綻也就越多。

  像是今次的兇手,看似周密的清理了犯罪現場,甚至鎮定的給自己洗了澡,但就江遠的理解,這只不過體現了兇手的業餘和狂妄罷了。

  現在的DNA技術,甚至能從汗液中鑑定身份信息,妄想在很短的時間裏,將衛生間清潔到毫無瑕疵,是絕不可能的事。真要是稍微專業一點的,起碼應該把衛生間裹滿塑料,到時候直接帶走塑料,掩埋或焚燒了,泄露出來的物證信息會少的多。

  不過,那樣一來,現場有會有膠帶或粘黏的痕跡……

  江遠其實也不確定,哪個地方能擦到兇手的DNA。他就是年輕,體力好,狂擦。

  擦。

  擦擦……

  江遠還處於新手興奮期,剛剛拿到犯罪現場勘查LV4技能的他,真正勘查過的現場,也就是眼前這個了。自然是盡情的嘗試和練習。

  現勘的技能裏,技巧固然是非常重要的,細緻則是必不可少,另一方面,體力精力和專注力等能力,則是更上一層樓的關鍵。這就好像薛懷義失寵於武則天,是因爲他的經驗豐富了,技巧提升了,反而受嫌棄嗎?顯然不是。同樣的道理,張氏兄弟也不會因爲年輕莽撞,膨脹衝動而失寵。

  以上多種,王鍾欠缺的也不是一點兩點,不過,他雖然有點倦,但被江遠帶動,也是勉力支持。

  江遠尤其悉心的擦了衛生間的頂棚和牆角。

  越往後,他反而做的越細心,做的越自信。

  這間房子沒做乾溼分離,但衛生間的面積本就狹小,洗澡的時候,牆面和頂棚濺到水珠的概率並不低,更不可能短時間內徹底清潔。唯一的問題,還是能否擦到DNA的問題。血跡很可能都被沖走或破壞了,但想沖走所有DNA痕跡,這位多半還是外行。

  普通人,非計劃的殺人,正常是不會提前學習相關技能的。就算學,也不見得努力認真,不見得學的精通,那就理所應當的有大概率被努力認真又學的精通的警察揪出來。

  入夜。

  江遠和王鍾拖着大包小包,返回了警局,直奔DNA實驗室。

  現如今,利用DNA直接破案的案例越來越多,警局在DNA實驗室上的投入也是日益增加。哪怕是窮縣寧臺,也在各種補助和政策的指引下,按照部委給出的標準,建出了DNA實驗室。

  這裏也是警局的吞金獸單位,總共三個人的實驗室,每年吞噬警局10%以上的經費,且時不時的還要增加。

  不過,與王鍾預期的不同,DNA實驗室只是默默的收下了成堆的物證袋,並沒有提出異議。

  他們甚至都沒有仔細的檢查和挑剔江遠和王鍾送來的生物檢材。

  “DNA的老錢,怎麼變的好說話了。”王鍾直接跟着江遠去了法醫辦公室,並唸叨起來。

  法醫辦公室裏,吳軍也沒回家,跟大部分刑警們一樣,坐到辦公室裏,整理着白天做下來的資料。站起來揉揉眼,吳軍緩緩道:“下午的時候,大隊長還發脾氣呢,現在的問題是沒線索,DNA實驗室巴不得你們送檢材過來,免得無所事事。”

  江遠聽的樂了:“晚上不工作就算無所事事嗎?”

  “大隊長都沒回家。”吳軍道:“再檢不出點什麼東西來,他們自己都要去復勘了。”

  王鍾看看江遠,嘖嘖兩聲,道:“他們去了也白去。就他們現勘的水平,不是我說,一般的案子也就算了……”

  吳軍打斷王鐘的話:“你當他們自己不知道嗎?”

  “呃……”王鍾無言以對,默默回了自己辦公室。

  江遠倒是頗爲心滿意足,收拾收拾,直接在辦公室裏鋪開了行軍牀。

  直到喧鬧聲,將熬了一宿的民警們都吵了起來。

  “DNA比中了一個人,劉隊帶人去了。”王鍾第一個衝進辦公室,眼角還掛着分泌物。

第26章 再接再厲

  “誰比中的?”江遠從行軍牀上爬了起來,喝了口水,順便用手接着杯子水,洗了一把臉,才覺得清醒一些。

  王鍾笑兩聲,道:“看你昨天挺有信心啊。”

  “他們先擦的。”江遠回答的很自然。現場勘查,先做的肯定是有優勢的,若是做的足夠仔細的話,說不定就沒後麪人什麼事了。

  再者,能不能擦到DNA,甚至擦到了能不能檢出,都是有概率的事。

  DNA技術剛出來的時候,犯罪分子都不懂,大灘大灘的血液流在現場,大坨大坨的精斑落在地上,大把大把的毛髮留在牀上,成功率自然高。現如今,純傻的犯罪分子是越來越少了,依靠“微量”來做測試的DNA,就沒那麼輕鬆了。

  再者,DNA實驗室內的檢測,也是相當有講究的,寧臺縣的技術遠達不到令人放心的程度。

  王鍾卻是自豪的一笑:“甭謙虛,是咱擦出來的。”

  吳軍瞅瞅王鍾:“咱?”

  “我昨天跟了一天……唉,我就爽一句。”王鍾說着重重的嘆口氣,道:“你不知道,昨天的感覺和今天的感覺真不一樣,昨天就像是用一天的時間補寒假作業。今天就像是老師嚴查寒假作業,而且賞罰巨大的那種!”

  江遠也挺爽的,而且,他的爽不僅是因爲比中了,還因爲新獲得的技能體現了價值。想想日後還有機會獲得各種技能,忍不住大喝一杯水,接着問道:“比中的是哪裏採集的檢材?嫌疑人有前科的?”

  DNA的數據比指紋的數據少的多,直接在庫裏就比中了,大概率說明是有前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