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路行 第331章

作者:阿白吃

羅啓聞言,沉默了許久,有些遲疑地說道:

“你當真肯以修行之道起誓,若有違誓言,此生道途就此斷絕?”

“這是自然。”張世平應道。

“好,你先且發下誓言,再取出養魂木,十年之內爲老夫尋來一具至少雙靈根及其資質的年輕肉身,以供奪舍,若能做到上述幾點,你我便化干戈爲玉帛。還有從此老夫欠你一份人情,如何?不過你若是食言,那老夫如今雖有魂無魄,可也還有些手段,望你不要自誤!”羅啓沉聲說道。

“晚輩並不想與前輩結下死仇。不知前輩名諱,可否告知晚輩,也好起誓言之詞。”張世平說道。

“老夫大晉皇族太上長老羅啓。”羅啓道出了自身來歷與名諱。

聞言,張世平舉起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皮肉已被啃盡的指頭,並指朝天,他肅聲說道:

“小寰界玄遠宗修士張世平在此起誓,若大晉皇族修士羅啓捨棄此次奪舍之舉,寄魂於養魂木中,必護其周全。待來日十年之內,定爲其尋一具雙靈根及其資質的年輕肉身,以供奪舍。若違此誓,從此道途斷絕!”

誓言立下,他放下手來,往腰間玉帶抹去。

然而此舉卻非是取出養魂木,只不過是羊裝而已。

他心念一動,化爲火靈之身,丹田元嬰所懷抱的炎隕萬靈塔中頓時湧出無墟之火,由內而外焚起。

隨着無墟之火湧動,伴隨着幾聲極其輕微的聲響,幾根隱於衝脈,直往位於識海而去的魂靈針,瞬間被黑炎所淹沒。

人體有奇經八脈,分爲督脈、任脈、衝脈、帶脈、陽維脈、陰維脈、陰蹺脈、陽蹺脈。

而人身又分爲三條大路,其中督、任脈在前後,衝脈處於中,帶脈圍繞周身。

衝脈貫穿全身,下至於足,上至於頭,直通上丹田。

此處稱爲泥丸,乃是藏神之府,內蘊神魂。

下一刻,羅啓喫痛,悶聲了一聲,他也不再有半點掩飾,那鬼面之下的左目,血光乍起。

只聽到此人陰聲說道:

“好好,老夫倒是要看你這小輩能堅持到何時?老夫縱橫世間三千餘年,不想今日遇到你這般有趣的小傢伙,元嬰初期的修爲,肉身與神魂卻堪比後期,有這等寶身,老夫來日恢復修爲,也能省些工夫。”

“儘管來便是,本君倒是要看看你這個化神殘魂有何手段!”張世平冷聲說道,此刻他也不再虛與委蛇,瞬間撕破了之前的僞裝。

羅啓與張世平都是修行已久的修士,在這種僵持之勢中,兩人都沒有想過將自家性命寄託在一個陌生修士的仁慈之上。

有這般天真想法的修士,恐怕早已死在修行半路之中了。

至於什麼誓言,若無相應的依託之物,哪能起什麼約束效用?

兩人言罷,張世平謹守心神,靜待着渡羽等人的馳援。先前在範國之中,姜似定會將消息及時傳去,他爲今之計,便是不讓這個老傢伙奪舍成功。

而羅啓則是獰笑了一聲,只見那半張鬼面直接烙印在了張世平左臉之上,化爲黑青色的紋身,不知是何種古文。

隨着這紋面浮現,半個身軀中的筋脈根根暴起,黑氣繚繞不定。

而張世平殘破見骨的右半身,此刻則化成金紅兩色交織的靈火。

兩者此消彼長,維持着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誰也不願有半點退讓。

就在如此相持之中,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張世平一邊謹守心神,忍受着這老怪蠶食神魂之痛,一邊以火靈之身,抵禦着不知是何種祕法在肉身上的同化之舉。

直至四五個時辰後,天色暗去。

在夜月之下,石林之中,一個半身鬼面獨角,半身金紅靈焰的人影仍如石凋一般,一動不動。

如今張世平已然無心他顧其他,隨着法力損耗加劇,那四周的蠻古氣息卻好似受到了吸引一般,更爲瘋狂地朝着已然有些萎靡的肉身灌注,直撲元嬰而去。

隨着蠻古氣未經半點煉化地湧入張世平肉身之中,只見他整個身軀開始簧弦粚踊覞鳚鞯撵F氣,那鬼面獨角的左半身,從頭到腳的每一寸肌膚上都開始生出了一片片烏黑髮亮的細鱗,而火靈化的右半身,隨着虛無之火在體內躍動,竟開始有種朝着實質轉變,猶如半尊玉凋一般。

不過羅啓也不好受,伴隨着蠻古氣息的入體,原本還能穩定下來的神魂,開始暴躁不止,彷彿有種將世間一切毀滅衝動。

他憑藉着多年的修行,纔將這種衝動暫時壓制了下來。

“何必再做無用之功?”羅啓用着一種極其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此聲聽起來像是在咀嚼着什麼東西一般。

而此刻張世平謹守着靈臺一點清明之意,竭盡全力地不讓對方輕易地奪舍成功。即便對方在這四五個時辰之中,一絲一縷地將其神魂撕裂生吞。

這般苦痛,說是世間極刑也不外乎如此!

而就在這種神魂明滅不定,濛濛渺渺的狀態之中,他腦海之中驀然閃過了一點靈光,似乎捉住了之前修行時所不解之事,領悟到了此法之中所說的元魂之妙。

那多年前不敢再修行下去的《換元轉魂》之法,在眼下這般境地,卻不由自主地咿D了起來。

霎時間,羅啓驚恐地發現自身神魂之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根根血絲般的異物,在不停地蠕動着。

磅礴的神魂之力,反倒是不受控制地被張世平一點點地蠶食而去。

半盞茶的工夫中,任憑羅啓施展了數門神魂祕法,也絲毫阻止不了這種趨勢。

見此,愈感神魂虛弱他不由得驚慌喊道:“小子,住手!老夫答應你先前的提議。”

不過如今張世平置若罔聞,沒有半點停下來的想法。

到了這時候,他斷然已無法收手,一停下來,便是自身身死道消的下場。

而或是察覺到張世平這般想法,本就只有殘魂的羅啓在驚慌之中,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暴虐之意,啞聲喊道:“好,這是你逼老夫的。”

隨着聲音落下,又傳出了幾聲卡察聲,只見那鬼面獨角的左半身,從上到下各處突兀地裂開了一道道細微的裂紋。

第1011章 來晚一步

裂紋細微,遍佈半身,好似一碰就碎的黑質琉璃。

在羅啓欲將此軀毀去之時,張世平則在這生死一瞬之間,卻終於掙脫了此人控制。

先前自從他在修行之中,忽然身受噬鬼魅命奪舍之法的五六個時辰以來,早已與自身本命法寶的聯繫完全隔絕,心神全部與那老怪纏鬥,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其中兇險,不亞於赤腳行走於刀山火海之中,稍有不慎,便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只見隨着一道赤紅升起,炎隕萬靈塔突兀地出現在其頭頂三尺之上,揚下了一片濛濛靈光。

在光影之中,幾聲金石交擊清脆聲響起,塔身中所印刻的那條銀鏈已然消失不見。

下一刻,他體表竟多出了一圈又一圈,頭尾相連的銀色鎖鏈,暫且抑制住了軀體迸裂之勢。

不過眼下尚不是鬆懈之時,張世平毫不猶疑地催動起了藏於塔身之中的無墟之火,滾滾黑炎傾瀉而下,將他整個人淹沒其中。

伴隨着幾聲宛如猿啼鬼嚎的淒厲之聲,只見在那無墟之火中,浮現出了一道蒼老的血色虛影,欲從那鬼面半身之中破體而出。

然而這道殘魂一經顯化,就被那銀鏈透體而過。

可就在彼此拉扯了足足小半個時辰,羅啓這道殘魂卻仍猶如附骨之疽一般,與自身肉身還有神魂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除非張世平寧願現在捨棄自身肉身,還有割裂一半的神魂,否則斷然無法擺脫這位化神老怪的糾纏。

“老夫得不到的東西,你也別想好過。”羅啓陰森森地說道。

“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本君看你能堅持到何時?”張世平亦是不甘示弱地應了一句。

聞言,羅啓卻是郎朗大笑:

“此乃老夫一道血魂而已,縱然未能奪舍,卻傷不了本尊根本所在。不過你這小輩倒是堅韌,老夫縱橫世間三千餘載,所見的諸多元嬰修士之中,未有一人能與你相媲美。毀了你,倒像是砸碎一尊精妙絕倫的世間罕見靈物,亦是令人痛快!”

“能讓你這老鬼血魂遁逃,不惜行此奪舍之舉,你那本尊此刻應也不好過吧?覺明此刻應已將你囚困在白馬寺靈山浮屠塔了。老鬼,你就在塔中終老一生吧。想一想,一位尚有兩千餘載壽元的化神修士,餘生卻只能如豬狗一般,困於方寸之間,不見天日,也是世間一樁罕見之事。待來日,本君當前往白馬寺登門拜訪,看你可還有今日這般張狂?”張世平冷聲說道。

之前寄身於徐蘇身中的那一道神魂化身,在那範國冷宮中顯化之時,他就已然察覺到了覺明所餘留的那一絲絲精純至極的佛力。

況且即便羅啓身受重傷,可三境之中能使其毫無反手之力,甚至連遁走都不到的,也就只有覺明那位老僧了。

言罷,張世平凝神靜氣的咿D《換元轉魂》之法,不斷地蠶食着這道化神殘魂,同時又催動《拘靈化元術》。

只聽到那燃着熊熊黑炎的銀鏈鏗鏘作響,一絲一毫地將其扯出體外。

只不過這道血魂尤爲堅韌,想將其完全煉化,或者逼出,非一時半會所能做得到的。

張世平早已做好了長久的準備,三五日不行,那便七八年,終有一天能將此魂隱患完全清除。

可這般想法尚未澹去,他猛然一抬頭,只見天空之中似乎多了一輪皎月。

緊接着一道數丈粗的銀輝光柱於千丈高空中,貫注而落,將其身形淹沒其中。

在此光之中,隨着清光融入體內,張世平本已被那噬鬼魅命之法所異化的左半身中,湧出了一縷縷黑氣。

鬼面掉落,獨角折毀,還有每一寸肌膚上那烏黑髮亮的細鱗,也緩緩澹去。

渡羽從半空中緩緩落下,他看着張世平這般模樣,緩聲說道:

“看來是我來晚了,你都已經將那老怪解決了。”

有着明玉玄光鏡相助,張世平趁着羅啓不復掙扎,當即催動銀鏈,在無墟之火的裹挾之下,將其拘禁,化成了一道黑光湧入了炎隕萬靈塔內。

此刻,張世平緊繃的心神終於放鬆了幾分,他笑聲說道:“來得已經很快了,我本以爲你至少還需一天時間才能趕到。”

“我是何人,南州這巴掌大的地方,幾個時辰就能轉上一圈了,還需要一天時間?嘖嘖嘖,不過你這傢伙邭庾艑嵤遣睢H嗽诩抑凶湉奶焐蟻怼H绾危芍獣阅抢瞎值降资呛蔚准殻觞N會無緣無故多出來一位身受重傷的化神修士?”渡羽打趣道,他盤膝坐下,繼續催動明玉玄光鏡,爲其壓制住傷勢。

“尚不太清楚,不過此人眼下只是一道殘魂而已,其本體應是被覺明擒住了。”張世平說道。

“那老僧看來真的是太久沒出手了,竟被此人誆騙過去,逃脫了一道殘魂。”渡羽笑道。

“總好過此人血祭千萬凡人,傷勢盡復得好。這老怪所修行的功法極其詭異,並未善類,有此人在,我南州可不在這般安寧。”張世平緩聲說道。

“你那靈塔可能困住他,若是沒有把握,便將其封入此葫蘆之中。”渡羽翻手取出了一件紫金所鍛造的葫蘆,送入光柱之內,落在了張世平身前。

“你這傢伙果真是富有,連上古奇寶紫金紅葫蘆的彷制之物也有,此刻可是要贈予我?”張世平伸手拿起,端詳細看後,不禁嘆聲說道。

“你的面子要是和磨盤般大的話,儘管可與宗門寶庫陣靈那傢伙說去,只要它同意,我便沒有意見。反正此物也非我所有。”渡羽毫不在意地說道。

此物不過是身爲玄遠宗掌門之職後,他代爲掌管的一件從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異寶而已。

一旦卸去了掌門之位,他自然也要歸還。

“那傢伙就算了,也就鰲前輩的話,它能聽一聽。此物我暫且先收着,以備不時之需。”張世平說着,將此物收入腰間須彌玉帶之中。

炎隕萬靈塔中有那銀鏈與無墟之火,兩種神通加持,封禁一道殘魂,應是無虞。

不過能暫且先用上一件堪比金光鏡的異寶,他自然也不會拒絕。

……

……

西漠白馬寺,浮屠塔。

那是一座四五丈高的石塔,斑駁老舊,看不出有半點玄妙之處。

塔中佈置亦是簡陋,一張草蓆,一盞青燈與兩塊發黃的蒲團而已。

覺明與羅啓兩人正盤膝對坐蒲團之上,一人緩聲說着大晉之事,一人靜靜地傾聽。

忽然間,原本還一臉澹然的羅啓,悶聲了一聲,整個人頓時萎靡了起來,本就還未痊癒的傷勢,此刻又加深了幾分。

第1012章 豈有半途而返者

此刻,羅啓兩眼緊閉,面露苦痛之色,縷縷鮮血從眼耳口鼻七竅處溢出。

見此,覺當即反應過來,這到底是何種緣故。

不過他也並未有什麼被誆騙的惱怒之色,而是笑道:「道友,是對玄遠宗何人下手,可還好?」

過了好一會兒,羅啓深吸了一口氣,緩過勁來後才說道:

「讓道友看笑話了。老夫本以爲自己未雨綢繆,留下了一道血魂,不想玄遠宗那個叫做世恆的元嬰,竟然如此頑強,硬生生抗住了噬鬼魅命奪舍之法。敢問道友,如此人這般的小輩,在三境之中可多否?」

「不多不多。南州之中元嬰修士一百有餘,而除了五宗掌門外,實力最強的應是此人了。世恆如今七百歲不到,或許用不了多久,在千歲之前便能突破至元嬰後期,今後只要尋得一縷契機,突破化神也不無可能。昔日紅月前輩與蕭成武兩人尚在時,對他也極爲看好。不過奈何,紅月前輩因自身壽元之故,與魔尊臨世將近,各方湧動,此事方纔不了了之。」

「也不知這位紅月道友到底有何等風采,縱然坐化多年,竟還能讓你如此尊敬?」羅啓頓感一絲好奇,開口問道。

「大乘覺悟之輩,非貧僧小乘之悟所能相比。」覺明恭聲說道。

「可惜了。」羅啓嘆聲說道。

他想起覺明之前曾說過此人秉持自身修行之道,不願受上界大能相邀,寧爲玉碎不爲瓦全。此等人物恐怕一界之中,再也尋不到半個。

「朝聞夕死,也是吾輩幸事,我等無須嘆惋,一切皆是緣法。」覺明說道。

「是啊,想必能讓他看重的小輩,也是不凡。」羅啓頷首說道。

「所以我說道友的眼光可真是好,一下便挑中世恆來奪舍,若是成功,想必恢復修爲並不難。」覺明面露笑意地說道。

「道友說笑了,只能說是流年不利,不順之事是一波連着一波,唉!」羅啓自嘲地說道。

他身爲化神修士,竟連一位元嬰小輩都無法奪舍,說出來徒增笑話。

「若非道友迫不得已,又對南州幾乎一無所知,否則也不會如此。」覺明寬慰了一句。

「成王敗寇而已,不知道友將老夫囚禁在此,接下來是欲煉成傀儡之物驅使,又或何爲?不管如何,總歸得給個準話吧,也好讓老夫死得明明白白。」羅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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