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白吃
第941章 不歡而散
沅江,一老者在竹排孤舟之上,執杆垂線,隨波逐流。
鍾離此刻神色面容要比從前淡然了些,他雙眼微眯,一副睡非睡的模樣,連那舟邊的浮漂在上下浮沉都似乎不曾察覺。
天外飛來兩人,張世平落在了舟上,而丘從仍御風於空中。
“原來是上鉤了。”鍾離輕聲說道。他一把提起魚竿,那鉤上一尾銀鱗小魚在狂亂地擺着身子,魚鱗上還有些江水飛濺。
張世平見排舟上還空着兩把小凳,也不客氣地坐了下來,而後笑道:“看來你是料到我會來。”
“老夫又沒有未卜先知之能,只不過這舟上本就多了幾把小凳而已。丘從,既然都到了這了,不下來坐一坐嗎,我們也好久未曾一起垂釣了。”鍾離一手取下了鉤上的小魚,而後又將其扔到了江中。
只聽到撲通一聲,濺起了些水花,漣漪散開。
小魚在水中甩了個尾,便消失在江面之下。
張世平見此,也乾脆地隨手一招,從岸邊竹林之中取來了一根細竹,又以法力凝成長線與魚鉤,掛上了條蚯蚓,而後將其甩向了遠處。
“你倒是過得快活。”丘從皺眉說道,他飛落了下來,負手而立。
“我總要給自己找些事情做吧。”鍾離緩聲說道。
聞言,丘從冷哼了一聲,不過並沒有再說什麼。三人就這般靜默了好一會兒,
“坐下來一起垂釣吧,”張世平說道,他很快就一提杆,笑着取下了貪嘴咬鉤的小魚。
“線鉤皆以法力所凝,豈有魚兒不咬鉤的?你還是用這杆吧,不然魚兒成羣聚過來倒是無妨,就怕這江中的妖物也耐不住誘惑。萬一撞翻了這小小的竹排,那我可要葬身魚腹了。”鍾離笑道,他取出了一杆以細竹所製成的魚竿,扔了過去。
“區區的築基小妖,又豈敢……”張世平笑着接過了魚竿。
只是話說到此處時,突然臉色一變,他皺眉看着鍾離,眉間豎目赫然張開,頓時驚問了一聲:
“你的元嬰怎麼消散無蹤了?”
丘從聞言,也是滿臉的驚詫之色。
“怎麼,莫以爲老夫成了化神?只不過是我這老兒厚着臉皮去求渡羽,入宗門寶庫之中看了《太玄真解》洞虛篇章,雖略有所得,可自身也受神紋反噬,不得已之下將元嬰散化,以兩千餘年來所修行的法力強行維持着自身生機。如今我便如那無本之木無源之水,長久不了了。”鍾離笑呵呵地說道,好似這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化神修士在蟄伏之時,會暫時將元嬰散化於全身,壓制自身的修爲,免得引來小寰界的雷劫。
同時這般做法,也能將使自身壽元不至於流失得太快。
在尋常之時,化神修士所動用的法力通常只是比元嬰期圓滿上下而已。
因而張世平與丘從發覺了鍾離元嬰消散,這才如此地驚訝。
畢竟元嬰修士可沒有化神修士如此的神通!
“哼,你即便是心中有愧,但也不至於自尋死路吧。”丘從冷聲說道。
身爲玄遠宗的真君老祖,豈能不明白《太玄真解》後續以神紋所記載的內容,根本就不是化神之下能看的?
縱然是青禾,也需要在自身修爲臻至元嬰圓滿,且在明玉玄光鏡的護持下,才能觀悟其中洞虛篇的內容。
至於那更上一層的合體期,其法雖妙,可因爲太過於深奧,境界未到的修士強看反而無益處。
“老夫心中又有何愧疚?昔日燕雨樓與夔紫相鬥,我鍾家成了那池魚,舉族上下數百口人只剩下我一人,老夫能忍到今時今日,已是極限了。不管是燕雨樓還是燕黎,他們之死也不過是償還了欠下的債而已。他們兩個元嬰修士是命,我鍾家幾百人難道就不是?說到底老夫只是對不住世恆,引來了葉齊那老龜,讓他差點遭了難。至於我自身的修行,你也無須操心,再怎麼說,也能活得比你多上幾年。”鍾離也是冷眼看着丘從,絲毫沒有半點退讓之意。
“信不信老夫過幾日就弄死你,莫以爲有那陰冥盟誓約束,我就耐你不得?如今這種情況,多的是對付你的法子!”丘從背對着鍾離,一屁股坐在小凳上。
不管是再如何巧妙,如何強力的契約,說到底有沒有用,還是要看那簽訂的雙方實力是否相若。
如五宗這陰冥盟誓,若是其中一宗只是金丹修士,而其餘四宗皆爲元嬰。
那這金丹修士可也不敢憑此就如此地在元嬰修士前肆無忌憚。
畢竟每位真君座下都有不少的真人,他們只需吩咐一聲,便能使其死無葬身之地。
如今鍾離元嬰消散,雖然修爲還暫時保持着,可是一旦動用起法力,便如那決堤洪濤,可就再難以維持了。
一旦法力消盡,那壽元也會隨之枯竭。
鍾離已活了一千七百年,早已過了金丹八百年的大限,沒有了元嬰境界的法力,那坐化不過在瞬息之間而已。
“老夫孑然一身,如今這條殘命也不值錢,要來儘管來就是了。”鍾離冷聲說道。
“好了,你們兩個都少說些話了。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們是生死之敵呢,同門修士何必相爭到這種地步,我今日來是爲了讓你們把話說開了,不是聽你們吵架的。”張世平略有慍色。
“我可沒和他吵,祕境方圓千里,大家各住在一邊,誰也不擾到誰。”鍾離說着又將手中的魚竿提起,將一尾咬鉤的小魚取下,拋入江中。
“好,誰也不擾誰清淨,我走了。”
丘從一說完,便拂袖而起,遁空而去,絲毫不給張世平再說什麼相勸的話語。
“世恆,你也走吧。先前的事情,是我對不住你。等老夫坐化之後,那府中遺物就勞煩你到時候過來打理一番了,也順便將我屍身燒成灰,灑到那南海之中,以作送行。”鍾離緩聲說道。
“你這傷勢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不如閉關參悟《坐忘經》,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張世平沉聲說道。
“老夫正有此意。其實這件事情我也好,丘從青玉也罷,都不是你能勸解的,也無關你事。”鍾離笑道。
他一手鬆開,魚竿落入江中,而後拿起腳邊的木槳,划動江水,將竹排朝着岸邊緩緩靠去。
第942章 小賭
等竹排靠岸,丘從走下後,張世平這才道了一聲告辭,飛身而去。
只不過他卻只飛了數十里,便在雲間見着了一人影。
“剛纔何必那樣?”
張世平神色頗爲無奈,這兩人還沒說上幾句話,就一副勢同水火的模樣,只是其中有七八分是裝的,都拉不下臉面來。
“那傢伙是不是想參悟《坐忘經》?”丘從語氣淡淡地說道。
“我問了一下,看他的樣子應該八九不離十了。如此果斷乾脆之舉,我遠不及之。”張世平緩聲說道。
“你可不一樣,只需按部就班地修行個數百年,頂多千年左右,成爲後期大修士不難,屆時壽元還極爲充足,或許還能去衝擊一下化神境界,而鍾離這傢伙不上不下的,初期的修爲就在那裏擺着,他想借《太玄真解》之玄妙,繼而修行那《坐忘經》,只能說是妄想罷了,要是後期圓滿之境,還能去試一試。不過他倒也乾脆,明知自身境界不足,便破釜沉舟,提前散化了元嬰,用餘下的千載壽元,去拼那一縷渺茫機會。此舉是否明智,我無法去定論。然正如你而言,他這份魄力,我亦是遠遠不及。”丘從說道。
他並沒有因爲兩人之間的間隙,就完全否定對方,而惡言相向。
“我等一路走來,修行至今,縱然機會再渺茫,有一絲可能也當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希望鍾離能出人意料之外吧。”張世平輕道,語氣並不確定。
化神本就艱難,而鍾離這般做法,好似凡俗中那古稀的瞎眼老者在那萬丈懸崖邊上,冒着呼嘯狂風,摸索而下,憑着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氣味,去摘取長於崖壁上的芝蘭仙草。
只要一步踏錯,便是屍骨無存。
或是走錯了方向,最後在不知不覺間壽元枯竭坐化。
“不去管他了,既然這樣選擇,生死都是命數,好或壞且看自身造化了。先前一事,你都已經不介懷,那我也不再爲難他了,讓事情都過去吧。不過宗門這邊需要給燕家一個補償,雨樓、玄白所分得的上品靈石礦脈,至少也要千年後再收回。”丘從緩緩說道。
一般玄遠宗元嬰修士死後,宗門這邊會在五百年之後收回所贈的靈脈,此等做法是爲了照顧其徒弟或是族人。
“這我沒意見,不過具體如何決斷,還是看渡羽和天鳳兩人。如今鍾離一旦坐忘,期間定是渾然不知外事。那他洞府所在的靈脈靈氣方面的供應,那我們可要時常看看,斷不可使其莫名其妙地降低了。”張世平頷首說道。
如今距燕家兩位元嬰罹難已經三百餘年了,將到五百年的期限。然而燕家眼下金丹修士當中,只有一人修行到後期境界,可惜年歲已高,眼看坐化就在這三五年之間。
如此短促的時間裏,此人想突破瓶頸,實在是太過於艱難了。
丘從延長靈脈時限,不過是想爲燕家多爭取些補償。
只是事關於靈脈歸屬問題,涉及到了渡羽這位掌門的權柄,他可不想越俎代庖。
“你啊你,放心,老夫還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動小手腳。不過坐忘百年乃是常事,千年也不足爲奇,老夫壽元不多,你既然有心,那今後鍾離那邊便由你看着了。”丘從眉頭緊皺,不冷不熱地說道。。
“好,我後面回洞府一趟,差使兩個築基奴僕過來,常年守在祕境之中。”張世平頷首說道。
況且他本就也想帶杜明安去碧琥島去一次,起碼也能讓對方認下路。不然要是一個當徒弟的,連自家師父的洞府都不知道在哪裏,那傳出去的話,真的會讓人笑掉大牙。
至於那築基奴僕,張世平早已換過了幾次了。
很多時候,修士境界與自身德行並不能相配。
在玄遠宗疆域之內,不管是修行世家,還是散修之流,斷然不可行禍害凡人之事,這是一條鐵律。
當然修士偶被俗人觸怒,將其擊殺,又或者隨手向碾死幾隻螞蟻一般,殺了幾人。
這類的事情,單憑玄遠宗還沒能全部查出來。
之所以立下這條規矩,玄遠宗只是爲了以免一些修士爲了貪圖一時之快,而去修行那些邪道法術,以至於殘害一城乃至一國的凡人,使得到處生靈塗炭。
不過總有些修士自以爲所行之事,無他人知曉。這些人有一部分都已經入了玄遠宗的牢獄之中,其中的築基修士當即奴僕傀儡的絕佳選擇。
畢竟鍾離坐忘要比閉死關更甚,在那種混混冥冥的狀態之下,神魂不復清醒,好似那活死人,根本無力再分心外界其他事情。
不過若是想以坐忘之法突破,那當然少不了磅礴靈氣的支撐。
一旦自身所在之地的靈氣消退,那莫說是修行精進了,不倒退已經是對方根基紮實了。
張世平擔心若是讓內門築基弟子輪流值守,指不定萬一其中又尚未查出的其他勢力暗子。
要是在這種事情上出了個岔子,那便意味着一位元嬰真君的隕落,因而斷然不可存以半點的輕心,直接派遣受神魂驅使的奴僕,才能不會出什麼差錯。
“我這邊手底下也有幾個築基奴僕,你若是需要,我到時候也派過來。”丘從說道。
“好。”張世平頷首應下。
他如今以神魂驅使的奴僕不多,堪堪滿足打理洞府所需的人手而已。
眼下,洞府中靈藥的種植、靈蟲的培育等等事情,諸事繁雜,正需要有些雜役來打理,免得因爲這些事情,浪費了自身的修行時間。
……
……
就這般,張世平與丘從兩人同行,一邊緩緩飛着,一邊聊起了其他的事情。
過了不久,至那小青山上空。
只見杜明安與李建通兩人,正坐在一塊巨石上,彼此相隔着丈許遠,他們也不交談,只是呆呆地坐着而已。
而身爲師父的這兩位真君,則斂其氣息,隱去身形,於半空中饒有興致地看着。
“你覺得眼下誰會先開口說話?若是明安先說,那我輸你十枚上品靈石,若是建通,那你輸我。可要小賭一番?”丘從問道。
“樂意奉陪。”張世平笑道。
第943章 師徒交談
然而這兩位真君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這底下的兩個少年也沒沒開口說上一句話。
“要不……就這樣吧?下去吧。”丘從試問道。
“也好,看樣子再等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張世平揉了揉太陽穴,嘆聲說道。
說完,兩人便御風飄然從雲間落下,步行於山道之上。
杜明安正兩眼無神地凝望着天空,忽見其身影,當即單手在巨石上一按,跳了下來。這時,李建通也緊隨其後。
“拜見師尊,丘從真君。”
“拜見師尊,世恆真君。”
兩人同時拱手躬身拜道。
“起來吧。怎麼樣,都聊了什麼?”丘從問道。
“徒兒與杜兄聊了些修行與煉丹方面的事情而已。”李建通說道。
“李兄弟精通煉丹還有修行方面的造詣,晚輩都自愧不如。”杜明安輕聲說道。
杜家只是一個小家族而已,族中只有族長還有兩位煉氣的長老全靠着一本前人所留的煉丹之法去摸索,根本就不成體系,僅能煉製一些黃芽丹、精氣丹、辟穀丹等低階丹藥。
而李建通乃是丘從這位小寰界中最爲頂級的煉丹宗師手把手親自教導,雖然入門不就,可仍是遠超之而無不及。
這些低階丹藥,他只需煉製過一兩次,就能穩穩地將丹藥的品質控制在中品左右,而因爲自身修爲不足,法力與神識尚弱,還不能做到一爐低階丹藥皆是上品的程度。
不過這般煉丹的造詣,已經比許多築基期的煉丹師要高了不少了。
因此在煉丹方面,杜明安自然是遠遠不及。此外他雖然修爲高出李建通一頭,不過這些法力乃是因爲機緣,憑空得來,而非自身一點點地苦修,因而在修行方面的心得,也是略遜一籌。
小家族出身的修士,與曾是元嬰家族的李家相比,因爲底蘊之間的差距甚大,所以族中所教導出來的弟子也存在着高低之分。
“以你的靈根不合適煉丹,至於修行上以後多下苦工,你家師尊在這方面可沒有人敢說能一定比他強。”丘從笑道。
“你剛入門,尚不急於修行,我會先幫你將修行上的基礎梳理通透了再說,不急於一時。”張世平緩聲說道。
“多謝師尊。”杜明安恭聲說道。
聽此語氣,張世平明白這孩子仍有幾分拘束,不過正如修行一般,今後兩人慢慢相處,關係自然會漸漸拉近。
“好了,那我們就先走了,我帶明安去碧琥島一趟,順便也將白奇帶過來。”張世平對着丘從拱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