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鄧立的偏將顯然是個精幹的人才,說話條理也清晰,不過他說的這些東西,周公瑾只需要稍稍一想就能明白,所以只是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抱怨。
突然的,周公瑾望着那慘淡的街景,嘆息道:“城中已經糜爛成這樣,那些達官貴人的家眷自然可以被接進宮中暫避風頭,可若想想其他地方的百姓呢?他們這一夜是什麼日子?”
沒有人回答,跟在他身旁的幾騎都像是失了聲一般靜默了。
誰都無法去想象這樣的情景,原本建鄴城內安居樂業的百姓,一朝變成了亂兵和怪物肆意殺戮的羔羊,這足以摧毀任何一個軍人的榮譽感。
很快,幾人就已經到達了發現大洞的宅邸,周公瑾下了馬三步並作兩步越過留守的幾名斥候,單膝跪地用右手摳出一些潮溼的泥土放在鼻尖。
雨後的泥土,雖然還有一些辛辣的草香,但更多的是業蛾那腥臭體液的味道。
“鄧立進去多久了?”周公瑾站起身來觀察着黑暗深邃的洞穴。
“已經有一會兒了。”兩名守衛也說不上個所以然,只是恭敬地道,“鄧將軍說若是周大人來了,請周大人在洞外等候。”
“扯淡。”周公瑾回頭看了一眼,校事府探子已經點燃了火把,他伸手接過其中一支,在守衛尚未阻攔之前就躍入了洞中。
黑暗頃刻間就包圍了他的身軀,而洞穴裏那股腥臭味遠比洞口的泥土更加濃烈。
幾名校事府探子同樣跟着跳了下去,儘管臉上罩着黑布,卻一樣感覺整個洞穴裏都瀰漫着一股不祥的味道。
周公瑾打了個響指:“進去看看。”
第八百一十八章 消失
洞內的土地泥濘,前路都隱沒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之中,加之那股濃重刺鼻的味道,這實在不是什麼能讓人愉悅的地方。
想來鄧立留人請周公瑾在洞外等候也有這方面的考量吧。
但鄧立忽略的是,周公瑾自小就在荊楚幫裏廝混,幹過船工,修過堤壩,風裏來雨裏去多少年,又哪裏會在意這洞穴裏是否污穢難以容人?
只是沒走很遠,周公瑾就皺起了眉頭,這洞內污濁的空氣裏,不只有泥土和腥臭,還有……血腥味。
不是業蛾的血。
周公瑾加快了腳步,很快就感覺靴子就已經被污水打溼,鞋襪都糊成了一整塊,而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一具靠在洞壁的屍體。
那是一具荊吳將領的屍體,身着一身精幹的黑色盔甲,胸口紋着的虎頭栩栩如生。
只是就在虎頭的上方,一根巨大的棘刺生生貫穿了甲冑,並把這名荊吳將領釘死在洞壁上。
只是略略一看,周公瑾已經感覺到那根棘刺的兇惡,只怕都已經把這人的心臟都給撕碎了。
“這人我似乎見過。”周公瑾把火把挪到屍體的臉上,看着那似乎有些釋然的神情,低聲道,“似乎是鄧立的偏將,榮錄。修爲……我記得應該有第二重氣血境界。”
這麼看,鄧立應該已經去往了更前方,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主動向前,還是被什麼東西追着向前,但無論如何,這具屍體都說明了這個洞穴內危機四伏。
“拔刀。”周公瑾輕輕敲了敲腰間的劍顎,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身後的校事府密探們毫不猶豫地抽出腰間的長刀,火焰的光照下,刀刃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某種意義上,他們比起那些從農家招募的普通士卒更加有紀律性。
這些密探們從進入校事府之初,就歷經過艱苦的訓練,幾乎抹去了他們心中的所有軟弱,因此無論是對敵人還是自己人,都嚴苛到了極致。
周公瑾自己並未拔劍,而是把一隻手按在了刀柄上,再度邁開腳步向深處不斷進發。
只是相比較原先,他走得更加警惕,目光也不斷地在火焰光芒所能夠到的地方不斷地審視。
隨着腥嗽阶咴缴睿L的流動在洞穴裏逐漸變成了一聲聲詭異的呼喚,宛如有什麼東西藏在陰影裏伺機而動。
周公瑾知道,這不是錯覺,而是真實。
只是有些不同的是,在這洞裏會盯上他們的絕不是鬼魅,而是一種更加實在且存在的怪物。
前方出現一條岔道口。
火光照耀了兩條通道,但無論是那一條,都是那般黑暗幽深,彷彿他們行走在一條大蛇的腸道之中,從活着走向死亡。
“大人,這裏有打鬥的痕跡。”一名校事府探子微微蹲下身,用手掌去觸摸那有些凌亂的足跡、破碎的甲殼和粘稠的鮮血。
一部分業蛾的血和人類的血混合在了一起,已經不分彼此。
腥臭味道從風中飄來,令人胸中油然而生一股噁心感。
“能看出鄧立去了哪一邊麼?”周公瑾其實也懂一些追蹤術,只不過他向來懶惰,現如今坐了校事府令,手下一大幫子追蹤高手,何必自己費那力氣?
探子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放到鼻尖聞了聞,道:“有些亂,似乎從這裏,他們就分開了。”
這名探子名叫尹路,人如其名,在追蹤術上,他的造詣在校事府排第一,這也是爲什麼周公瑾這一次會把他帶在身邊的原因。
周公瑾自認在這位面前自己只能算個外行,自然不會指手畫腳,而是點了點頭:“哪一邊的人多,就去哪一邊。”
分兵兩路是愚蠢的做法,尤其是在這種敵我不明的情況下,分兵只能讓己方力量分散,一旦遇上什麼事情,他們的情況就會變得十分被動。
而對於人少的那一路,周公瑾十分無情地把他們當成了棄子——戰爭還沒有結束,他實在沒有多餘的力量去拯救每一個人。
只是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們向前走了百步距離,就又遇見了第二個岔道口。
“這些業蛾挖這麼多洞做什麼?”周公瑾望着前方三條道路,眉頭已經緊緊皺起。
在接到報告時,他本以爲業蛾只是想要借道偷襲宮中,偏偏宮牆邊上的水缸沒有半點動靜,周公瑾也有些拿捏不準了。
正因爲如此,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情有些不尋常,必須帶着人親自來查看纔行。
尹路沒注意周公瑾是自言自語,還以爲是問自己,思索片刻後輕聲回答:“也許是想要在這裏築巢?若真是如此,這裏或許潛伏着一支大軍了。”
周公瑾搖搖頭,不認爲業蛾有這樣的意圖:“若是真是如此,何必潛伏?他們的意圖是毀掉建鄴城大陣,在這種毫無意義的地方埋伏一支軍隊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建鄴城的大陣,即便是在校事府也最高級的祕密之一,也就是在這場戰爭開始之後,才陸陸續續地解密給這些校事府密探。
儘管如此,在場的校事府密探都只是知道這座大陣的符文銘刻在王宮之中。
這只不過是一個幌子。
建鄴城的大陣,其實早已經融入了整座城市中。
四年前建鄴城爲整修而大興土木,看似是荊吳國力恢復想要彰顯國都的氣度,從那之後,整個建鄴城的一草一木,一宅一橋,都暗合了某種規則。
也正是因爲這種大規模改造,才導致了那年的國庫空虛,那時的士族領袖孫鍾在朝堂上激烈反對諸葛宛陵修建大陣,甚至憤而“罷官”回家。
但他也只知道諸葛宛陵正在暗中興建大陣,卻不知道這座大陣早已經在明處就如雨後春筍般矗立起來。
高長恭卻是知道這件事的。
也正因爲他知道,所以在這一夜城中的士兵有意無意地進行着破壞,儘管這種程度不足以毀掉大陣,卻也多少對大陣造成了一些損毀。
可他在這裏佈下的棋子又是什麼目的?
一行人各懷心思同樣沉思着,感覺這件事情越發撲朔迷離。
而隨着他們越往前走,之前還能靠着風水相師常用的羅盤辨別方向,現在羅盤似乎也受到了什麼干擾,轉動變得無序且混亂。
這時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尹路在地上磨蹭了許久,才終於轉過身對周公瑾作揖道:“大人,到這裏,痕跡已經完全消失了。”
這是一道寬闊的通道,洞壁凹凸不平宛若某種動物的腸道,而目光所及之處,卻是蟲屍堆積,至少有六隻業蛾死在在了這裏,碩大的體形幾乎堵住了通路。
周公瑾緩緩屈膝,從地上撿起一根斷裂的獨角,一樣冰冷堅硬的觸感,似金屬又似玉石,正和孫既安切下的那根獨角一致。
“六隻獨角麼。”周公瑾望着這些業蛾的屍首,大概猜到鄧立遇上了什麼樣的事情。
從實力比較來看,每一隻獨角業蛾都能二重氣血境界的修行者匹敵,而且甲殼堅硬,力大無窮,在這種難以騰挪的洞穴裏更是威力驚人。
鄧立想必是逃到這裏,然後被圍追堵截,於是和業蛾們戰了一場。
如果說鄧立和部下都死在了這裏,那麼爲什麼就連一點東西都沒有剩下?別說衣物、兵器,哪怕是骨頭、牙齒都沒有留下一點……
業蛾雖然喫人,但總會吐出些骨頭出來吧?
第八百一十九章 泥手
一切的痕跡都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如果不是腥艘琅f感受到整個洞穴裏那令人厭惡的氣味,恍惚中還真會以爲自己只是在一場漫長又沒有盡頭的夢境中。
周公瑾轉過頭,身後是十名校事府密探,一身黑衣深邃,身材雖然各有不同,卻都能看出彪悍健壯的骨架,手中的長刀刀脊上,銘刻着食日的天狗。
他們在火光下靜默,目光炯炯地望着周公瑾,像是一羣行走在陽間的夜叉,只需要得到一個命令,就會出手勾走他人的魂魄。
但即便有這樣的實力,又如何保證能不重蹈鄧立的覆轍?
周公瑾沉默許久,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決定,是繼續向前,還是折返出去從長計議。
這件事情越是難以捉摸,就越證明其中有鬼,如果不能查個水落石出,誰又能知道,業蛾……不,高長恭心裏的盤算?
周公瑾握緊了拳頭。
“再往前,恐怕會十分危險,甚至我們都可能走不出來,但如今軍情緊急,我必須得帶着你們走下去。但還請諸位不要忘記,你們立下的誓言。”
沉重的聲音在洞穴內迴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包含着萬鈞的重量。
其實校事府建立最初的目的本就不是監察百官,而是在戰場上敵情,在敵國後方建立起消息渠道。
因此內部人員與軍方關係密切,其中有相當一批退伍的軍中將卒,不少人甚至參加過當年唐國南下的大戰。
只是隨着時間推移,隨着校事府的壯大,像是申道和秦軻這些新人的不斷加入,那些過往就少有被提起。
但在場的人,大多數都是校事府中的老人,因此他們對視了一眼,鄭重拱手向着周公瑾重新讀起那句誓言:“以我之身,敬獻光明。”
聲音連成一片,直到最後,都變成了那一句:“願隨大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儘管洞穴黑暗幽深,但火焰與一顆顆搏動的心臟卻彷彿發出萬丈光芒。
“以我之身,敬獻光明……”周公瑾同樣讀出這一句誓言,只感覺整個心臟都像是被灌入了一團火焰,那些因榮耀而奉獻犧牲的面容一張張再度浮現在眼前。
荊吳走到今天,不正是靠着無數人的性命堆砌,纔有瞭如今的氣象麼?
既然如此,他爲何要畏懼自己的使命?
正當他胸中豪情萬丈正欲轉身向前時,他突然感覺到有一隻手握住了他的腳踝。
冰冷的手幾乎沒有溫度,滑膩且潮溼,但指甲尖銳如刀,抓得人發痛。
周公瑾的臉色有些難看,卻並未急着動彈,而是有些僵硬地微微低下頭去,試圖看清到底是什麼東西。
可惜的是,與頭同高的火把並不能照亮他的下半身,因此他向下的目光並不能看清那片幽深的黑暗。
但那種真實的觸感,就像是從黑暗裏爬出來了什麼東西一般,而且力量很大,隱隱有把他向下拽去的意思。
這個時候,不會下屬有那個心情跟他開這種玩笑,那麼只能……
於是一片嚴肅的氣氛之中,校事府的密探們突然發現自己所發誓效忠的上級突然嗷嗷叫着並且開始高抬其雙腿胡亂地跳動,一邊跳一邊似乎還試圖在甩開什麼。
那副模樣,活像一隻剛剛逃脫蛔拥纳窖颍只蛘呤切U荒之地圍着篝火跳舞的野人。
“大……大人……”一邢聦俣忌盗搜郏南胱约掖笕诉@又是玩的哪一齣?
雖然平日裏,周公瑾時不時會做一些驚人之舉。
譬如說正走得好好的,突然他就發了瘋跳進冰冷的河水裏遊了一整天,以至於生了一場大病;又或者是把那一碗看起來就很可疑的湯藥給吞了下去,然後上吐下瀉了整整半月……
可在關鍵時刻,周公瑾向來嚴謹,很少會把那股子瘋勁顯出來。
只是現在周公瑾的模樣確實令人忍俊不禁,幾名老人只好低下頭去,掩飾着自己臉上的笑意。
周公瑾終於感覺自己甩掉了那隻手,心有餘悸地走到一旁,瞪着眼睛衝着幾人罵道:“一幫王八蛋,光知道看笑話不知道幫忙!”
腥诉@才明白過來,收斂了笑容,有些混亂地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想要查看周公瑾身上發生的事情。
但周公瑾一巴掌拍掉了一隻手,惱火地道:“不用管我,把火把拿過去,看看那有什麼東西!”
數團火光驅散了那片黑暗,這時候腥瞬虐l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那處泥濘潮溼的土地上,竟然伸出了一隻滿是泥土的手。
這當然不可能是地裏的一棵莊稼,事實上,這隻手甚至不是靜止的,而是不斷地做着機械的動作,似乎是試圖抓住些什麼。
“是我們的人。”周公瑾眼神一凝,雖然這隻手上沾染了無數淤泥,但順着手腕向下看去,依舊可以看出一些破碎的衣物和甲片。
是荊吳軍的牛皮甲。
“救人!”顧不得那麼多,周公瑾直接親自單膝跪地用雙手開始挖掘起來。
洞穴的泥土雖然很溼,卻並不如何鬆軟,要徒手挖掘並非容易之事。
不過周公瑾一身氣血修爲已至小宗師,身體之強遠非常人所能及。
只見他並指如刀向下一插,一雙手就已經深深陷入黑色的泥土之中,上下翻飛之際,一個人的輪廓也逐漸顯現。
那是一名禁軍衛士,身上甲冑雖然殘破,頭頂依舊繫着一頂金屬與牛皮打造的頭盔,燙金的王室徽記被抹去泥土之後在火光中熠熠生輝。
只是這個頭盔的主人現在卻十分狼狽,滿身的淤泥已經把他完全變成了一個泥人,一雙眼睛更是難以睜開,只能半閉着望向周公瑾。
而從土裏被挖掘出來的時候,他張開嘴巴,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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