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47章

作者:江南南丶

爲了壓制這個靈魂,高長恭曾將神龍的逆鱗留在了它的下巴上。

剛剛小黑一口咬住孫青的肩膀,毒素頃刻間侵襲了他半個身體,也包括了那條刺着符文的手臂。

或許正是這樣的陰錯陽差,纔有了這樣一個效果吧?

饕餮雖爲上古兇獸,可即便真饕餮也得在神龍面前俯首,何況只是一個代表着饕餮的符文刺青呢?

“只是意外。”秦軻有些尷尬地道。

聽得秦軻的回答,孫青並沒有憤怒又或者悲傷,甚至都沒有去刨根問底地問這個意外的背後隱祕,只是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

他說了兩個字:“很好。”

這是他短暫一生最後的話語,帶着滿滿的淒涼感。

他生於孫家,何嘗不是一種淒涼?如果換一個立場,也許他這輩子還能過得開心一些。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孫青雙眼無神地望向天空,他身體裏最後那點精氣神隨着血氣的散去終於開始消散了。

“將軍死了!”

“孫青死了!”

三軍都在發出他們的吼聲,損失慘重的雷軍相互扶持着在外圍衝擊着,卻已經不再能遇見原先那樣頑強的抵抗,對陣的青州鬼騎不是脫逃,就是放下兵器下馬投降。

叛軍失去了孫青這個主心骨,已經徹底的分崩離析,無論那些軍官如何約束,都已經無法挽回這場敗局。

而與之相反的,阿布麾下的軍隊卻是氣勢如虹,所到之處摧枯拉朽。

“萬勝!萬勝!”人羣之中,阿布聽着周圍人的歡呼聲,一時間也是心潮澎湃,一隻手握緊了拳頭。

之所以另外一隻沒有握拳,是因爲在他的肩膀上,正掛着一個幾乎不能站立行走的人。

秦軻好像一塊軟綿綿的麪餅一樣黏在阿布身上,時不時因爲阿布的動作而皺起眉頭髮出疼痛的低呼,但臉上的笑容從未消失過。

這樣一場大勝,如同久旱的黃土地上灑落一片甘霖,誰又能不爲之鼓舞呢?

但在一片歡呼的人羣之中,秦軻突然看見一個孑然一身的人影正推開人羣向着這邊走來。

“孫大人!”阿布有些驚訝,隨後下意識地跟秦軻對視一眼。

兩人都意識到在他們的身側,孫青的屍身還在躺着,於是表情都變得有些僵硬起來。

雖是戰爭,孫青卻是家中獨苗,面對此情此景,至少身爲孫氏當家人的孫既安心裏不會好受。

“呂將軍,秦將軍。”孫既安滿身風塵,身上的傷痕依舊清晰可見。

秦軻和阿布並不知道孫既安曾一人突入業蛾羣中取其獨角業蛾首級,盡顯萬軍不擋的英勇。

在他們的眼裏,看見的只是一位身材瘦削,疲憊不堪的父親匆忙而來,眼底盡是蒼涼與悲慼。

“孫大人。”兩人都應了一聲,因爲不方便行禮,只是點了點頭。

孫既安欣慰地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越過兩人,輕輕地跪倒在孫青的身旁。

“我來晚了。”孫既安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要的答案,我現在告訴你。你爺爺確實是被毒殺的,但不是我做的,是那些已經等不及想推我上臺的族親……”

說到這裏,孫既安自嘲一笑:“聽着好像還是脫不開關係?可你要知道,我絕非是你心裏那個冷血無情的父親,只是現在看起來都來不及了啊……”

耳邊人聲鼎沸,所有人都在歡呼。

孫既安獨自抱起兒子滿身血污的冰冷屍身,安靜地跪了半個時辰。

第八百一十六章 緬懷

緬懷,是讓逝者在人們心中長生的方式。

記憶越清晰,那麼那個人的音容似乎就會重新浮現在眼前,笑容如海棠依舊。

但今天的周公瑾已經緬懷了太多人,無論是那些樸素軍士還有那些曾經一起在荊楚幫暢快飲酒的手足兄弟,眼見他們生命的消逝實在不是一種好受的事情。

晨間的光芒如同流動的黃金灑落在甲冑上,兩軍征戰正酣,無數的業蛾毫無畏懼地從城牆缺口不斷爬入,“噝”叫着撞擊在那密集的矛陣中。

而禁軍這一邊同樣不甘示弱,隨着戰鼓震動起的節奏,軍陣再度向前,一路推進到了缺口的上方。

“補牆!”周公瑾帶頭在前方滿身熱氣。

他早已經殺得手軟,記不得死在自己手下的業蛾有多少隻,一身粘稠的蟲血在甲冑上糊了厚厚一層,看上去十分噁心。

但他一聲令下,三軍依舊做出了最快的反應。

軍陣的後方湧動起涓涓細流,已經卸掉大多數甲冑以保證輕裝上陣的士兵們低伏着身體,穿過軍陣中的窄小通道,拖着磚石沙袋在緊張的氣氛中不斷地堆積成牆。

獨角業蛾並沒有太多智慧,自然無法明白這些人類的意圖,只是面對敵軍的悍勇,他們體內的兇性同樣被激發粗來,越發瘋狂地撞擊着軍陣。

鐵盾在他們銳利的前腿面前不斷地出現凹陷,同時發出砰砰的呻吟。

“攻!”軍官們齊聲發出怒吼。

“攻!”所有士兵也都因爲這聲怒吼而憤怒起來,握着長矛的槍兵再度收緊了手指,幾乎要把兵器融入那早已經磨破了的手掌。

頃刻間,甲冑破碎無數,鮮血四處飆飛,整個戰陣變成了一把利刃,直接插進了業蛾羣的心臟。

半個時辰後輪休的空檔,周公瑾終於再度見到了拄着柺杖的黃曜,笑罵了一聲:“你這個廢柴躲在後面倒是快活,老子連刀都砍斷了三把。”

他並非沒有自己的貼身兵器,只是對付這些業蛾,反倒不如粗糙寬厚的制式鋼刀好用,斷了便能換上一把,反正王宮裏的武庫多得是這些東西。

“是你自己讓我在後面統籌的,現在又來怪誰?”黃曜無賴地聳聳肩,隨後看向那正在緩慢縮小的缺口嘖嘖有聲,“恐怕都沒有幾人會在交戰的時候幹起泥瓦匠的活。不過效果看起來還不錯?”

周公瑾喘了口氣,用髒手胡亂地把一塊餅子塞進嘴裏,腮幫子因爲咀嚼顯得鼓鼓的:“只是一些小把戲,對大局並沒有什麼用處。這些業蛾能啃噬磚瓦,就算我把整道牆立起來,他們一樣能跟臨江塔一樣撕開。”

黃曜的領悟力不差,自然很快明白了周公瑾的想法:“你只是想要把缺口收窄,利於我軍防守是吧?”

其實兩人在之前都已經做了一些試探,發現這些業蛾的背後雖然有人操縱,卻並非有什麼嚴謹的部署與周詳的計劃。

雖然在進攻王宮,但這些業蛾只是憑着野獸的一股蠻勁,不要命地向前罷了。

這樣的一支軍隊,只是一羣看上去孔武有力實則毫無章法的亂民,只要留有這一個缺口,他們甚至不會嘗試着去破開其他的通道。

這也不奇怪,越是聰明的妖獸,越難以被人控制,譬如說王玄微的玄微子,思緒之簡單就和一件死物差不多,所以他才能另闢蹊徑才做到。

而且成羣的業蛾羣,若黑袍人要上面挨個附着自己的精神,只怕就是累死了還不能控制多少。

想必黑袍人也是用與王玄微相似的法子控制這成羣的業蛾,雖然能做到一定程度上的操控,但依舊無法做到如臂使指的靈動。

就在這時,遠方飄起大紅色的燈弧�

起初只是零星一點,然後是一隻兩隻三隻一直到十隻匯聚成片,好像翩然向着遠方飛去的大雁。

“他們勝了。”周公瑾和黃曜對視一眼,眼睛裏都像是流淌着火焰,然後暢快地齊聲大笑。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建鄴城中最大的一股勢力便是孫青麾下的青州鬼騎,如今孫青敗落,這股力量的威脅在一瞬間消失,他們就只需要穩坐王宮固守等待阿布等人回援。

“剛打下這麼一場硬仗,要給他們一些時間休整。”收斂笑容後,周公瑾依舊沉重冷靜地分析着局勢。

畢竟是剛剛反叛過的青州鬼騎,要重新收服絕非容易的事情,要先打散建制,替換掉一批有可能再次反叛的軍官,再把整支隊伍重新納入麾下。

這樣的事情,怎麼說也得一個時辰,而在這一個時辰裏,殘存的雷軍和黎柱就是壓制這支青州鬼騎的重要力量,一個也動不得——他還不知道黎柱已經戰死在了萬軍之中。

“好在有那張特批的特赦令,址疵{從不問,大多數人也不會執迷不悟。”黃曜感慨一聲,“一夜之間,感覺就像是從生與死裏走了一遭。以後我要是有了兒子,我得好好跟他說說這段。”

周公瑾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黃曜的美好幻想:“你要是有兒子,多半也會跟你小時候一樣罵長輩們都是吹牛。”

“去你的!”黃曜笑着想用拳頭砸他,但看見那一身的蟲血,又嫌棄地把手收了回去。

只不過他心中仍有疑慮,因此望着周公瑾低聲道:“可我還是不明白,先生準備如何解決那人……”

之所以低聲,是因爲那個人的名字太過沉重。畢竟黃曜出身的黃家和高家也有結交,自然也認識了這個武藝高強又喜歡玩鬧的“高大哥”。

只是如今這位高大哥已經成爲了他們最大的敵人,並且可能還有聖人境界的修爲,莫說是千人敵,就算是萬人敵也不爲過了。

即便是解決了城內的叛軍,又如何能解決城外那尊大神?

總不可能一輩子坐困愁城,最後餓得肚皮實在受不了,腆着臉像是個路邊的乞丐一樣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地到人家面前求饒。

周公瑾不知道黃曜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場景,沉默片刻後苦笑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黃曜失聲道,“先生難道什麼都沒跟你說?好歹你也是一員大將了。”

周公瑾聽出一些諷刺的意味,心中有些惱怒就沒好氣地回答道:“我特孃的已經好些日子沒見過先生了。拿什麼知道去?你想知道?那你自己去密室找他。”

黃曜縮了縮腦袋,搖搖頭道:“我哪兒敢,全荊吳也沒幾個人進過那裏。那可是大陣樞紐,荊吳命脈所在,哪裏是我一個年輕人能進的。”

於是兩人面面相覷,最終都嘆了一口氣。

“真是……亂來,也不知道我們這些人爲什麼這麼相信先生,那可是一位聖人吶,你活這麼大聽說過聖人嗎。”黃曜愁苦地道。

周公瑾聳聳肩,一臉無所謂地道:“這荊吳本就是一羣人信任他才得以建立起來的,而他也從未讓我們失望過。既然如此,何必多想?”

第八百一十七章 大洞

這世上的人,往往總是在杞人憂天和胡思亂想之中失去初衷。

周公瑾向來是擅長抽絲剝繭的,這種能把複雜的事情變爲簡單的天賦,也是他能當上校事府令的原因,雖然他膽大包天的行爲也導致的無數爭議。

正在兩人交談的時候,一名校事府探子如同鷂子一般敏捷地越過幾人,輕飄飄又穩定地落在周公瑾的身邊,一身精湛修爲看得數名將領爲之側目。

黃曜同樣看得有些眼熱,要知道即使是在強手如林的邊軍,也沒有任何一名將領能指使這麼多訓練有素且修爲強大的氣血高手。

周公瑾這個位置,雖然品級不高,手上也不握有軍隊,但實則控制了荊吳的半邊天,只要他想,下面的校事府探子可以隨時爲他取來任何一名高官的頭顱。

如同探囊取物。

“老子日後也得找個好椅子坐着去。”黃曜心裏感嘆一聲。

此時,這名校事府探子在周公瑾耳畔用只有他一人聽到的聲音通報着消息,黃曜看見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微笑着揶揄道:“怎麼着,出什麼事兒了?剛剛不還說不多想,可你這臉色……”

“混賬!”回應他的卻是周公瑾一聲怒喝。

黃曜嚇得一激靈,險些握不住那包着巾帕的柺杖,整個人向後蹦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周公瑾已經氣急敗壞地開始謾罵,中間還夾雜着一些家鄉的口音:“蠢貨!王八蛋!這麼大的事情都不知道第一時間上報,他鄧立是想幹什麼?當我們死了嗎?還是他也想造反了?早點!要不然我非得在它造反來砍我頭顱之前被他氣死!現在就去,告訴他,立刻帶着人進洞探明情況,要是丞相出了事情,我唯他是問!”

校事府探子微微點了點頭,幾個起落之間已經消失在遠處轉角。

“出什麼事兒了?”黃曜有些不明就裏,但周公瑾突如其來的怒意不會是空穴來風,小心翼翼地問道,“鄧立那邊出了什麼問題?難不成又有一支業蛾在那邊活動?”

“比那還糟。”周公瑾還沒有從剛剛的憤怒之中回過神來,對黃曜也冷着臉道,“派出去的斥候發現了一個藏在官邸裏的大洞,到現在已經過了有一盞茶的時間。”

這樣的大洞,靠人力都很難挖出,而現如今看來,只有可能是業蛾的手筆。

雖然說宮牆之內,每隔個十幾步就有擺放水缸以防止這些業蛾穴攻,可這個洞穴已經出現有些時間,誰知道這些業蛾是不是又有了別的什麼企圖?

周公瑾得理不饒人地繼續罵着:“他孃的,我就知道這個鄧立靠不住,一個喫軟飯的,靠着和自己小舅子朱然那點關係才混到如今禁軍的指揮使,連輕重緩急都不知道,哪裏配這個指揮使?不如回去種地!”

黃曜家倒是跟這個鄧立關係還不錯,聽了這有些尖銳的諷刺,苦笑了一聲:“倒不至於說得如此過分,你我都知道朱然都不是個徇私的人,鄧立要是真一點本事沒有,也坐不上這個位置。只是禁軍這些年在安全的地方待著有些腐朽了,得好好磨一磨纔是。”

周公瑾沉思片刻,突然把手裏的虎符一股腦地塞給黃曜,堅定甚至堅決地道:“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還是親自過去看看。”

“啊?”黃曜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感覺到手裏護符的金屬冰涼觸感,尖銳的棱角扎着他的掌心如同刀子,周公瑾則毫不留戀地抓過一匹馬的馬繮,翻身而去。

“有沒有搞錯,我只是一個偏將啊!”黃曜對着那背影大喊。

“現在不是了!何況你個殘廢難不成還能替我去看嗎?”周公瑾的聲音逐漸遠去。

黃曜瞪萬沒想到周公瑾會拿他的傷腿說事兒,瞪眼看了一會兒又無奈地嘆息,罵罵咧咧地道:“他孃的,什麼爛事兒都讓我攤上了。我就活該給你們擦屁股?”

關於擦屁股的事情,周公瑾其實也擦了不少,只是他好歹在諸葛宛陵一系的老人裏,資歷都算排得上號,犯不着跟一個“孩子”一般見識。

縱馬狂奔半盞茶時間,周公瑾才放緩速度,戰馬打了一個響鼻,盡情揮灑了一下身上的汗水,馬蹄距離兩名偏將已經不到一尺。

這幾乎可以算是一種故意的羞辱了。

“鄧立呢?”周公瑾毫不留情地直呼姓名。

“鄧將軍先帶着人下洞裏查看了。”崗哨下的兩名偏將被周公瑾那氣勢洶洶的樣子嚇了一跳,卻只能用力地拱手行禮。

周公瑾聽到這樣的回答,臉色稍稍好了些許,手上收了收馬繮,把戰馬調轉了個頭:“前面帶路!”

剛出宮門,周公瑾就感覺到一片荒涼。

這邊宮牆外本是達官貴人宅邸聚集之所,如今卻已經人去樓空,所見的都是雨後髒亂的街道,屍體和各種雜物堆積在一起,完全分不清他們原本的面貌。

而在街道之中,甚至還時不時會遇見一些正在啃噬屍體的行屍,他們依舊大腹便便,一見到人就像是餓狼發現獵物一般喜悅,紛紛向着周公瑾等人奔跑而來。

但周公瑾甚至沒有親自出手,他手底下的那些校事府密探就已經帶走了這些怪物的性命,腹中畸形的胎兒裹挾着粘稠腥臭的羊水落了下來,形狀恐怖且猙獰。

只是,這樣的業蛾反而是業蛾大軍中的淘汰者,它們多半已經無法再發育成形,多半最後只能成爲死胎。

“鄧將軍派出的斥候已經已經清剿過一次,所以這路上的業蛾和活屍已經少了許多,但因爲分佈過分散亂,又毫無組織可言,要完全清理乾淨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人手嚴重不足的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