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46章

作者:江南南丶

來自黑龍的毒血在各處流淌,那顆健壯卻畸形的心臟依舊還在砰砰地跳動。

這讓他承受住了全身各處的疼痛,儘管他依舊需要不斷地在心裏提醒自己不要暈過去。

菩薩劍再度橫在面前,顫抖得如同風中的稻草,卻依舊倔強地不肯倒下。

軍陣中的廝殺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離他遠去了,而孫青的腳步聲變得那樣清晰,“踏……踏……”一聲接一聲,向着他靠近。

距離秦軻一丈的距離,孫青停了下來,神情有些複雜地看着秦軻道:“都傷成這樣了,爲什麼還要站起來?就索性躺在地上留一條命不好麼?”

“哈……呵……”秦軻艱難地吐氣,滿是鮮血的眼睛裏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聲音,“你又爲什麼要拿自己的命去交換這股力量?”

“愚蠢!”孫青的聲音捲動氣流,幾近宗師境界的氣血展露無遺,“你只是一顆棋子罷了,就算拼去這條性命,又能如何?”

“棋子……嗎……”秦軻低下頭思考,或許孫青說得的確不錯。

就在不久之前,他還以爲自己是一個足夠幸叩娜耍m然經歷過失去父母的痛楚,卻是分幸叩乇粠煾刚群褪震B。

然而這一切都在那個狐媚女人的話語中被摧毀了。

當然,他可以認爲那個女人只是爲了干擾他的心神方便逃跑,所以才拋出這些話,只是她言之鑿鑿樣子卻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只是……若她說的是真的,那麼作爲一個就連過去都是虛假的人,到底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

由之延伸出來的東西,填滿他的心房:也許他就是一棋子。

諸葛臥龍選擇了他,並不是因爲憐憫之心,只是他擁有修行先天法術的天賦,可以爲他的計劃增添一份薪柴。

畢竟,那個男人就連血緣至親的父親都可以不管不顧,癡心愛戀的洛鳳雛都可以棄如敝履。

只要是爲了那個男人心中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的目標,沒有什麼不能利用,也沒有什麼不能犧牲。

那麼在經過稻香村時落下他這樣一顆微不足道的閒棋又有什麼稀奇?

這樣看來,劉德曾經說諸葛臥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人,並非是空穴來風。

秦軻說服過自己一千次不要胡思亂想,卻總會有一千零一次重新肯定這個想法。

因爲有些真相一旦被揭開,就算再怎麼遮掩,終究和以前不一樣了。

但是……

秦軻抬起頭,凝視着孫青那居高臨下的冰冷目光,“不管怎樣,我想還給他一些東西。”

只要還了這份債,以後就再無瓜葛,連帶着荊吳這裏的一切,他寧肯舍了去,和蔡琰一起遠走天涯。

孫青並不明白秦軻心中所想,因此目光中流露出幾分困惑。

在他們兩人周遭的戰場上,依舊萬馬齊喑,灰塵幾乎矇住了天空。

秦軻終於再度站直了身體,左手的髒兮兮的袖子擦乾了嘴角上的鮮血。

嘴脣上依舊殷紅一片。

心臟跳動越來越強,隨着每一次因爲肺部被戳穿而變得如同破風箱一般的呼吸聲中,秦軻露出帶血的牙齒笑了笑。

一聲野獸的嘶吼,小黑龐大的身影再度從孫青的身後出現,甚至身軀比原先還要更加龐大!

這本就是秦軻的算計。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小黑的肉體多麼強大,即便是剛剛那樣可怕的雷電也不會真正傷到小黑。

隨着時間的推移,它受傷的地方已經重新長出了新肉,褪去了那些破碎的鱗片。

因爲剛剛在孫青的槍下受了傷,小黑顯然十分憤怒,雙眼已經完全是猩紅色。

這代表着黑龍那股殘存的意志與小黑正在不斷地融合。

儘管黑龍在神龍逆鱗的壓制下已經無法再重新控制小黑的精神,可一頭野獸潛藏在身體裏的兇性又如何會輕易消除?

以至於,這頭四腳蛇一般的妖獸爪子上不斷伸出尖銳切彎曲的爪子,死死地摳進堅硬的石板地面,頭頂的凸起也越發高昂,甚至有破殼而出的跡象。

蛇化龍!

那一瞬間,小黑騰空而起,速度已經快到無法捕捉!

一張血盆大口砰然合攏,兩顆長長的毒牙直接嵌入了猝不及防的孫青的肩膀。

孫青悶哼一聲,長槍“咣噹”地落在了地上。

在那一瞬間,劇烈的痛楚讓他懷疑自己的整個右肩骨骼幾乎這一咬中碎裂了。

而更要命的是,一股猛烈的毒液也從小黑的毒牙不斷地侵入了經脈。

它如同極北之地的堅冰一樣寒冷,進入到經脈之後就匯聚成一股刺骨的寒流,凍結了所有接觸到的血液,甚至在皮膚的表面都凝結起一層霜花。

按道理,氣血修行者其實是天下最不怕毒的一羣人,畢竟他們的血氣旺盛,只要稍作控制,毒液一入體便猶如清水進入熔岩之中,用不了多久會變成汗水散出體外。

然而沒有人想到當小黑的毒毫不收斂地用出時,效果居然如此霸道,甚至可以把一個快要破境的小宗師強者都給壓制住了。

感覺到身體的熾熱血氣正在不斷地被毒素所侵蝕,孫青同樣發出嘶吼,雙腳牢牢抓地的同時身體猛然一震。

這看似只是普通的一抖,然而其中蘊含的卻是一個小宗師境界巔峯的力量,若是撞在人身上足以把普通人撞成肉泥。

在這樣的力量之下,小黑同樣也是一震,兩顆毒牙微微鬆動,牙齦開始滲出血來。

但它依舊狠狠地咬着孫青,不曾有半點鬆動,蛇一般的身體扭動着,直接纏上了孫青健壯的身軀,每一次收緊,似乎都能聽到孫青骨骼被擠壓得咯咯呻吟。

可孫青仍然掙扎着,甚至一隻手猛然握住了小黑粗壯的身軀,指甲深深地陷入了鱗片的縫隙之中,撕扯出無數鮮血。

一人一獸都發出雷聲一般的怒吼,戰鬥完全淪爲了一場野蠻的搏殺,從這一人一蛇相互廝殺的樣子,不由得讓人聯想到不見天日的叢林和遠古的蠻荒。

“……”秦軻低低地說了一聲。

他廢了很大力氣才邁開腳步,一隻右手拖着菩薩劍,劍鞘早已經不知道丟到了哪裏。

但他必須前行,拋下一切。

除了手中的一柄劍。

那顆畸形的心臟砰砰地跳動着,釋放出黑紅色的毒血,內臟的傷口開始癒合,斷裂的骨骼開始重接,原本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左臂上,痛楚升騰起來。

奇怪的是,要是換成以前,這樣的痛楚足以讓他暈過去,但現在,這些痛楚卻讓他越發清醒。

只需要刺出一劍。

對,一劍。

孫青此刻正在與小黑的糾纏中,儘管他的氣血相當強大,但終歸沒有破鏡入小宗師,因此在近身纏鬥上,缺少利刃的他反而與小黑相持不下。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小黑的身軀正好擋住了孫青的視線,讓他無法看清前方。

只需要……刺出這一劍!

秦軻只覺得一身的氣血澎湃,勝利就在前方,如同魔鬼在他耳畔說出誘惑的話語。

他費力地舉起長劍,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些痛楚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右臂的血肉被重新塑造,再度剛硬如鐵。

秦軻嘴角露出幾分詭異的微笑,眼神裏閃爍着全然不像人的冷漠與嗜血。

只需要刺出這一劍!

“阿軻!”

正當這個時候,阿布的聲音在遠處傳來。

秦軻悚然一驚,突然感覺全身一鬆,似乎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上離開了。

又或者說,是躲藏起來了,它蟄伏着,依舊在等待,好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只等着在某一個瞬間再次伸出如爪牙般的新芽。

一片痛楚再度充斥了全身,這讓他的手腳包括臉頰都抽搐起來,原本舉起的菩薩劍也無法握住,徑直地落在了地上。

也是在菩薩劍落地的同時,一直纏繞在孫青身上的小黑髮出一聲悲鳴,一身的鱗片縫隙之中炸出無數血花。

孫青那冰冷的目光,再度從縫隙之中顯現出來,如同一杆鋒利的長槍一般,戳得人眼睛發疼。

秦軻知道自己此刻再不動手,一切就再也無法挽回,於是幾乎瘋狂地彎下腰,握住那柄沾染了無數血污的菩薩劍。

幾乎就在小黑松開纏繞的同時,秦軻刺出了一劍。

點蒼!

第八百一十五章 只是意外

相比他以往的出的那些劍,這一劍顯得十分平凡,甚至,有些拙劣。

此時的秦軻體內氣血早已消耗得七七八八,又哪裏能支撐得起那點蒼一劍?

但他還是用盡所有力量刺了出去,因爲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孫青似乎是愣住了,面對這樣緩慢的一劍卻沒有立刻做出動作,只是眼睜睜地看着菩薩劍不斷地貼近他的胸膛。

一寸,兩寸,三寸……

劍尖終於觸及到了孫青的血肉,光潔的皮膚被利刃所刺破,淌下一點鮮血。

秦軻眼睛裏泛起一種希望的光芒,隨後再度推進。

菩薩劍的鋒利,足以切玉斷石,但在孫青的身體上向前卻是那般困難。

以孫青現在的境界,距離宗師也不過是一步之遙,血肉之強超出常人的想象。

若是他有需要,甚至可以只通過肌肉的力量就把劍尖咬死在原位無法拔出。

但菩薩劍是看似理所應當,又極爲不合理地被推進了他的胸膛深處。

孫青痛苦地吼出聲,一記猛拳也擊打在他的胸口上,只聽見咔咔的骨裂聲,秦軻再度吐出一大口鮮血。

兩人踉蹌着,一起跌倒在鮮血和泥濘裏,孫青的雙臂狠狠地掐住了秦軻的喉嚨,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秦軻翻着白眼,藉着兩人相擁在地上翻滾的力量,繼續狠狠地、平穩地把菩薩劍推進,直到刺穿對方的心臟。

窒息的痛苦讓秦軻一度懷疑自己的魂靈脫離了身體,恍惚中,他看見了一片陰沉的天空,穹頂似地蓋住了大地,那個熟悉的女人似乎又在耳畔輕聲低吟:“來……”

她的雙臂合攏攬住了自己,溫柔猶如一池春水一般。

他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夢見這個女人,但這一次她還是第一次擁抱自己。

在她的懷裏,秦軻感覺是那樣溫軟與柔軟,好像回到了母親的腹中,被羊水包裹着,與外界整個世界的殘酷完全隔絕。

“娘……”秦軻下意識地說道。

女人依舊抱着他,儘管秦軻看不見她的面容,但感覺到她正在微笑,一搖一晃地哼起一首兒歌:“小老虎……去遠行……”

“小老虎……不知何時要回家?”女人唱到這一句,突然停止了旋律。

“娘在等你呢。”女人望着秦軻,突然流下淚來,“什麼時候回來呀?”

秦軻突然感覺到無窮無盡的悲傷從胸口湧上來,鼻尖一陣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場,然而女人的身影卻突然消失了。

世界重新迴歸眼前。

掐着脖子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了,重新灌入鼻腔的空氣宛如潮水一般撞擊着秦軻的大腦。

他重重地跌倒在孫青的身側,大口呼吸的同時也大聲咳嗽,渾身無一處不痛,好像每一根骨頭都被生生打斷又接回去一樣。

可當他看見身旁的孫青,又下意識地安靜下來,似乎怕驚醒了什麼。

孫青靜靜地躺在地上,菩薩劍插在他胸口,看上去好像死去了多時的樣子,毫無生氣。

但其實他還睜着眼睛,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注視着秦軻,似乎在等待什麼。

馬蹄聲靠近。

阿布風風火火地從馬背上跳下,帶着驚喜和擔憂地撲了上去,用一雙有力的臂膀攙扶起秦軻的身體:“阿軻,你怎麼樣?”

“還沒死。”秦軻胸口一疼,又吐出一口鮮血,一邊苦笑一邊道,“先別扶我。”

深吸了一口氣,秦軻終於恢復了一些力量,隨後忍着身體上的劇痛半跪在孫青的身邊。

“你是第一個讓我嚐到失敗的人。”孫青的聲音平靜。

他臉上沒有太多神情,似乎並不感覺痛苦,甚至還有那麼一些解脫。

“你是用什麼手段,壓住饕餮的?”孫青問道。

“饕餮?”秦軻微微一怔。

順着孫青的手臂,秦軻再度望那塊刺青,卻突然發現這片刺青已經變得十分殘破,不但藏青色的顏色不再濃郁,猙獰的頭部也出現了裂痕。

饕餮……那是上古兇獸的名字,想必正是因爲其貪婪的性情,才被製作成了這樣的一種符文,刺在人的身上,以此來突破極限吧。

只是秦軻也不明白爲何孫青會以爲是自己破了這一道符文。

不過在仔細思索片刻之後,秦軻突然明白過來。

小黑本就是吞噬了一部分神龍屍身成了妖獸,並且身體裏還寄宿着一個黑龍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