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高長恭扶起了秦軻,說這些事情,其實一直在發生,百年亂世,不知攢下了多少人間慘劇。
這也是他當初決定拋卻安逸,迴歸戰場的原因,可他的位子越坐越高,最後發現他的馬蹄之下,同樣不知踩過了多少無辜者的屍骨。
他也想知道,諸葛宛陵對他說過的那個夢中世界,究竟何種模樣。
他問秦軻,難道你不想知道嗎?
秦軻當然想知道,於是他再次整理心情,跨越綿延萬里的長城,到達極北之地。
極北之地。
秦軻驀然意識到這裏的怪異,原本應該是終年冰雪的地方,此刻在他眼裏卻是一片五光十色,他問高長恭這是什麼。
高長恭思考之後猜測這大概是此間天下所有的靈氣匯聚之地。
一切的起點,也是終點。
他們在更高的境界裏,才能看見這些。
兩人順着顏色匯聚的方向走去,進入到了一個如冰宮殿般的洞窟裏,秦軻越是向前,越能聽到大腦裏那個聲音響亮。
是他無數次夢境裏的那個女人,她在呼喚,呼喚着自己的孩子。
兩人穿過洞窟,走進了一個彷彿吞噬了一切黑暗的無盡空間,那個女人,身形若隱若現,漂浮半空,眼神溫和地看着他。
“我的孩子。”女人款款飄落,向他展開雙手,秦軻下意識地沒有閃躲,而是迎了上去,兩人擁抱,秦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寧靜安心,彷彿嬰孩沉眠於母親的羊水之中。
高長驚訝地看着這一幕,不語。
直到許久,女人流淚,放開秦軻。
淚水落地,碎成無數彩色煙塵,秦軻這才知道極北之地外面那些五光十色的靈氣來自何處。
秦軻:你是誰。
女人:我是你的母親。
女人又說:當然,很久很久以前,製造者給過我一個名字,女媧。
高長恭身軀一震,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是那個,上古聖王的妻子?
女人解釋了當年她是如何被聖王所迷惑,帶離了此地,進入到煙火世間,又如何享受了塵世浮華,最終如何遭到聖王背叛——她註定了只是製造者塑造出的一個神靈,無法爲聖王留續血脈,聖王爲了萬代江山,迎娶了很多女人。
然後她又說起了以前的事情。
上古的聖王也同諸葛臥龍一樣,對這個世界的奇異有所懷疑,他想挖掘這個世界誕生的祕密。
多年尋覓之後,他到了極北,見到了獨自一人守護極北靈氣沼澤的女媧。
那時的女媧靈智初開,對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很是好奇。
聖王一路上艱難險阻,受傷嚴重,她在照料聖王時聽到了很多外面世界的故事,兩人也在朝夕相處中互生情愫。
聖王通過女媧手裏的方形盒子看到了世界之外的模樣,也看到了自己生活多年的世界的全貌,他在黑暗的無盡空間裏摸到了一面無形的牆,女媧告訴他,這是世界之壁,外面,是虛無宇宙。
他方纔得知真實世界早已因爲外星文明的入侵而消亡,逃脫的人類流浪於虛空之中,想要重建家園,然而他們無論嘗試多少次,都逃不掉被更高級文明入侵併毀滅的命摺l妒撬麄冎荒苎u造一個完全密閉的數據世界,如果這個世界能讓人類存續,那倖存的人類即便是全部轉換成代碼,也未嘗不可。
女媧只是製造者們留在這個世界的本源內核,相對於聖王來說是神明般的存在,他並不太能理解高級智能工具這種存在,他只恐懼於她一天比一天更像人類。
他知道,這樣一個神明般的存在,一旦擁有了自我意識,有了慾望和愛恨,便有可能在一念之間決定這個世界的生死。
於是聖王讓女媧心懷天下,欺騙她分出自己的強大神力,變成了六件神器,並且直接給予了他聖人之力,而上古聖王依靠這些,確實建立起了一個偉大的王朝,維持了一段時間的國泰民安,讓女媧看到了世間最美好的百年。
可惜,聖王知道人有大限,越是年歲漸大,越是懼怕即將到來的死亡,他更加害怕自己死後,會有其他人像他一樣來挖掘世界的祕密,於是他將女媧送回到極北的無盡空間,並反過來利用神器的力量禁錮女媧,再建立起一個被稱作“王族”的組織阻止世間各種勢力探究世界本源。
“從此之後,你們都是神的影子,你們管理這世間一切,只要世界存在,你們每一個人,都是王者。”
王族的歷史由此開始。
王族的成員都是世界精英,他們得到了諸多財富和資源,是站在這個世界頂端的小部分人。
可時間久了,王族內部也不再是鐵板一塊。
萬年間有不少人曾想觸及那個祕密,最後都被保守派祕密處決了,而女媧在聖王死後也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自己遭到了欺騙,於是開始不斷誘導王族那些探究派的人從堅守祕密變成解開祕密。
諸葛臥龍就是其中之一,甚至他差一點就成功了。
但他最終無法擺脫王族的追捕,當年極北之地,聖人與宗師在靈氣沼澤裏不斷吸取力量又不斷互相釋放力量,驚天動地。
諸葛臥龍和趙子云不顧女媧的勸阻,在世界之壁上打開了一個區域。
然而,趙子云踏出第一步的時候,整個人都好像被吸入了另一個世界,他可以和諸葛臥龍交流,然而他的身體在接觸到外界空間的那一刻,已然化爲塵埃。
趙子云的精神力圍繞着諸葛臥龍,他們協同女媧一起暫時封住了世界之壁的破損,趙子云也因爲力竭,最後一點精神力都渙散不見。
諸葛臥龍雖活了下來,但身體也開始壞死。
女媧告訴他,這麼多年她一直在嘗試一件事情,她是被界外的製造者們塑造出的,而她,是否也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創造出人類呢?
於是女媧展示出了自己費盡心血創造出的第一個人,這不同於諸葛臥龍這樣的人的存在,這個世界原本存在的人,都是女媧遵從系統,也就是那個精巧的方盒子的程序而創造出的,只有這個人,是女媧集結這個世間本有的靈氣造出的,這是屬於她自己的“孩子”。
諸葛臥龍終究有些躊躇,女媧的力量已經到了盡頭,她將永遠無法離開無盡空間,也失去了與外界製造者們的聯繫,這個世界被孤立了,而他的身體即將崩解,世間大小俗事卻從未有一刻停止過發生。女媧告訴他,如果沒有新的人破開世界之壁,和外界製造者們聯絡,這個世界很可能會被他們從程序中刪除,這個世界留存的希望,將會寄託在她親手創造出的“第一個人類”身上。
諸葛臥龍似乎也陷入了上古聖王的困境,他不知道世界的祕密是否應該掌握在某一個人的手中,這個人的心性如何,他會願意爲了像他們這樣爭鬥不止的人類付出一切嗎?
另外,如果他失敗了,世界便只有消亡這一條路了。
最後他決定將自己一分爲二,記憶的傳承交由病重的兄長,讓他代替自己教導這個孩子成長,而他藉由靈氣沼澤的力量,將自己的初心和最主要的特質給了他。
這個孩子是秦軻。
某種意義上,秦軻一直尋找的師父,是他自己身體裏的那一份執着。
那是諸葛臥龍和女媧對他的引導——“找到師父,帶他回家。”
秦軻無法接受這個現實,逃離了洞穴。
另外一邊,建鄴城兩位聖人大戰,張言靈附體的高長恭身上兼具兩位聖人屬性,因而諸葛宛陵以先天水術化身成爲夫諸(像是白鹿一樣的神物),與身形彷彿巨人般的高長恭戰成一團。
而極北之地的高長恭,也終於找到了躺在雪地裏看天的秦軻,他說服了秦軻接受了這一切,然後秦軻跟他一起回到那個空間,繼續聽女媧說關於諸葛臥龍的事情。
女媧說諸葛臥龍想過把所有人帶離這個封閉的世界,但失敗了,只是他遺留下來的東西,還是給了女媧一些幫助。這時候女媧打開一個顯示屏,竟然是趙子云的面容,然而趙子云此時竟然不在世界之內,而是世界之外。
女媧說,當初趙子云的精神力並沒有完全渙散,她用方盒子留存了一份數據,然後傳導到世界之外,又幫他重建了一副身體,但身體在界外會很快腐壞,每一次腐壞都會令其更大強大,卻會失去一部分記憶或特質,此時的趙子云已經是第五百三十六個趙子云,外表看上去和趙子云沒有區別,本質早已非一人。
可即便這樣,這個趙子云依然記得幾件事:變強。破壁。聯絡。
“別怕,我在這裏。”趙子云的系統損毀得很厲害,四千多年前曾經追蹤到了一段製造者們的傳輸數據,可他無力做出回應。
女媧說,製造者們希望人類留存,哪怕世間依然戰亂紛飛,苦難不堪,他們依然想要一個無法被外力毀滅的世界,長長久久地存續下去。
原來這就是一切的真相。
秦軻和高長恭都明白了這些,而高長恭看向秦軻,問你怎麼看,秦軻說自己不知道,因爲他對外面的世界也懷有恐懼,但又有幾分嚮往。
而高長恭聳聳肩,這也算是一種幸福,畢竟有選擇的痛苦,往往比沒有選擇的幸福,更有值得探究,但他們兩人的時間不夠了,秦軻點點頭,此時他們都可以感覺到建鄴城的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兩人的身形也不再那麼穩定,高長恭是因爲自己就是親身參戰的人,而秦軻覺得自己是因爲諸葛宛陵給的力量才能進入這個境界。
女媧笑着對秦軻說,她會等待他的選擇。
秦軻知道自己不是那個墳墓中早已死去的苦孩子,他的母親是這個世界的造物神。
此時離別,他狠狠地擁抱了她。
當一切真實感覺回到了身上,秦軻抬頭,看見的卻是諸葛宛陵落敗的場景,張言靈吞噬了諸葛宛陵的力量,此時身負兩種聖人之力,根本無人能敵。
諸葛宛陵看到秦軻歸來,長舒一口氣,道:時機到了。
原來他早在開戰之前就交託了自己屬於諸葛臥龍的那一份力量,當下龍心、小黑、造物神之子三體融合,直接碾壓了聖人境界,小黑化作的黑龍咬着完整的破軍,與張言靈在雲端大戰,張言靈終究不敵,臨消散前,他看到了王族的卸喑蓡T都在背身而去,他們有的人馳騁於草原,維護着一方的安寧,有人只想掙錢,安安心心地做着九江城的“大財神”,他一直想做這個世界的王者,而其他人或許早在這漫漫長路上與他漸行漸遠了。
最後他的整個身體消散,成爲了渾天儀上一段難以解讀的文字。
或許這麼多年下來,那上面每一段晦澀難懂的文字,都是一個野心家慾望破滅時的哀嘆和懺悔。
一切勝利之後,高長恭失去了聖人境界的力量,直接跌落到了小宗師的下境,但他無所謂,反倒感覺輕鬆了許多,他終於決定和木蘭一起遠赴長城,過瀟灑的生活,臨別時,阿布還在擔心高長恭修爲的問題,結果幾招試手之後,小宗師上境的他居然落敗了。
高長恭笑着說自己現在雖然是個空架子,但畢竟進過聖人境界的人,肯定會有所不同,別說尋常武者近不了身,就是有了危險,這不是還有個悍妻在身邊嘛,不必擔心。
自然是遭到了木蘭的一番“教訓”。
更重要的是,高長恭被控制之下對荊吳造成了巨大的傷害,百姓甚至是親友都不能再接受他這個大將軍了,高長恭這個身份必須隨着張言靈的落敗而死去,以後,他只能戴上面具生活。
說起來諷刺,當年他因爲太俊美給自己戴上惡鬼面具,而現在,他得把這個面具戴一輩子了。
秦軻等人送走了高長恭,一切還在持續推進,諸葛宛陵捨棄了諸葛臥龍的“饋贈”之後,身體依然如風燭殘年,卻還笑着說自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一邊有條不紊地收攏國政,一邊派遣得力干將前往邊境,目的是爲了趕在滄海完全吞併唐國之前,守衛自家的領地。
或許將來,荊吳和滄海也逃不過一戰。
秦軻知道,世間俗事還會一日一日地堆積如山,他不願參與其中,卻也不想這個世界消亡。
他有他必須去做的事情。
再次來到世界之壁前,他終於舉起了手中破軍,一下一下地砸了過去。
星光璀璨之下,秦軻回首望了一眼,女媧的身形已經變得模糊,而他穿越萬水千山,看到了獨自揹着包袱,策馬趕往稻香村的蔡琰。
他想起那天明月之下兩人的約定,“等我回來。”
說罷,他抬腳走進了虛無。
許多年後,稻香村。
夕陽半隱於晚霞之中,籬笆上的牽牛花開得歡暢,院牆邊趴着的老狗已經是第三代了,蔡琰的鬢角也染了些微霜,她抬頭望着遠方的如墨山水,喃喃自語道:“或許……明天他就會回來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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