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1章

作者:江南南丶

神啓者說 作者:江南南丶

內容簡介:

從大饑荒中倖存下來的秦軻,註定會有着極不平凡的人生。

第一卷 檻中螻蟻

第一章 江湖客的牛肉

秦軻託着腮,直勾勾地望着面前那一顆顆圓潤的算盤珠子,又一次陷入了冥想之中。

當然,以他的性情,絕不是在思考什麼高深莫測的課題,純粹只是他日常的一種習慣,如果細細探究,他想的不過是——“張大嬸那件爛俗的碎花布衣裳今天又破了個洞”、“牛叔家的老公雞整日在偷喫別家的莊稼”、“最近魯伯又和他婆娘打架了”這一類的話題,着實沒什麼營養。

師父曾經訓斥過他這個習慣,他說他這根本不叫“冥想”,應該叫發呆,然後就是長篇大論的:大好少年時光就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令人扼腕嘆息云云。

不過對於師父的斥責他一直是得過且過,畢竟,他對四書五經文山書海什麼的實在提不起興趣,讓他恪守禮儀一邊搖頭晃腦地背那“大道之道始於初”更是困難重重。

師父一面說着惋惜,一面倒也略感欣慰,總歸他還是學到幾分胡攪蠻纏的功夫,不能算是一事無成。

不過,作爲客棧小二的他,整日“發呆”的次數不少,能讓他“發呆”到“盡興”的時候卻並不多,正此時,客棧那敞開的大門外人影一晃,人高馬大的三名江湖客先後跨過了那矮小的門檻,爲首的那個一臉絡腮鬍,大咧咧喊道:“小二!五斤牛肉,一罈好酒,麻利地給大爺端上來!”隨後,三人就近在最靠近門邊的那張桌子坐下,將手中大刀和長劍重重地擺在四方的老木桌子上。

“好……好嘞!”秦軻猛然回了魂,望了一眼那桌上的刀劍,此刻它們安靜地藏在鞘中,沒有流露出一絲鋒芒。

秦軻又看了客棧內那幾乎滿座的廳堂,無數的江湖人士喝茶的喝茶喫飯的喫飯,心裏疑惑着自己這是發了多久的呆。

滿廳的人當中有很多是早都酒足飯飽了,卻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更有甚者只是圍坐在一起交頭接耳,連一壺茶、一盤豆都未曾吩咐到他。

秦軻慵懶地站起身子,搖搖頭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這稻香村位居羣山之中,全村加起來不過二十餘戶人家,與外界通行的道路又十分險難,每年賦稅交糧都得靠人力挑擔子往山下撸恢缽氖颤N時候起,竟也有這般熙熙攘攘的景象了?

更不要說,這滿屋子鬧哄哄的人羣,都是手持刀槍劍戟,就算沒有真功夫也能耍出幾下漂亮把式的江湖客了。

上月初八,突然一夜之間稻香村不斷地有江湖客湧入,許多江湖客甚至已經霸佔了客房長達半月之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這些人定然不會是來這山中閒庭信步,更像在等待着什麼,尋找着什麼。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砧板上,秦軻緩緩下刀。

他的雙手很穩,穩到他菜刀的刀鋒沒有一絲顫抖,而當他的刀鋒平滑地切入熟牛肉中時,卻感覺十分閒散,彷彿在做一件如同撓癢癢那般簡單的事情,安靜,輕鬆,卻又能讓人從他的背影就感受到那一股子遊刃有餘。

在他的刀工之中,爛熟的牛腱每一片都輕薄如紙,又不至於會變形斷裂,稍微用點心思擺在盤中,一眼望去宛如一朵鮮花綻放。即便是外頭那些自詡甚高的江湖客們此刻來到廚房,都會對秦軻的高超技法驚歎不已吧。

秦軻暗下笑着,他知道季叔正在他身後一臉欣慰地打量着他,這種打量,原因當然不是因爲他切肉的手法好,僅是因爲,由他切出來的牛肉薄如蟬翼,既可以最大限度地擺滿一盤,又可以讓人察覺不出實際上是缺斤少兩。

早些時候秦軻還擔心,萬一被那些江湖客們看出一二會不會惹禍上身,但後來發現,這些江湖客對斤兩根本毫無概念,只知道互相爭搶着從懷裏掏錢,唯恐在兄弟們面前顯得不夠大方,隨後再喝幾杯酒,上頭之後,更是連肉和豆腐塊都分不清了,方纔安心。

“五斤牛肉!一罈酒!來咯。”秦軻十分熟絡地端着托盤,把上面的牛肉還有自釀的土家米酒擺上桌子。

稻香村在上月初八之前還沒有客棧,但隨着這些江湖客的出現,一夜之間就冒出來大量對客房和喫食的需求,自然也就催生了類似於季叔這樣“有經商頭腦”的村民,而秦軻被叫來當跑堂小二也半個月有餘,對於這些雜活,早已爛熟於心。

“嗯。不錯。”江湖客也不抽筷,直接伸手就捏住了一片輕薄的牛肉,扔進嘴裏,咀嚼兩下,嗓門大到像在山裏喊號子似的:“小二,看你是土生土長的山裏娃吧,你可知曉,這山裏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寶物什麼的?”

“哪兒有什麼寶物,石頭倒是漫山遍野。”這些天,秦軻對於這種問題都快形成條件反射了,“我們這就是個小村,每年上交給官府的稻穀也不過就幾百石,客官你喫的牛肉還是我們翻山越嶺出去到外面的鎮子上買來的,要真有什麼寶物,我們何至於還這麼窮?”

江湖客顯然不信,對着同行的兩位露出了稍安勿躁的神情接着道:“那總該有什麼奇異的東西吧?古董什麼的?或者是更神奇的古物,比如那種……很古老又特別玄妙的東西。”

秦軻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其實心裏卻覺得這些江湖客簡直莫名其妙,來來往往問的都是差不多的問題,真是好生無聊,於是順口道:“村口倒是有座石頭獅子,你們進村的時候應該就見到了的,一半埋進土裏,就冒出個頭的那個。我們這裏的老人家都說,孩子多摸摸那獅子頭能辟邪呢……”

“就是這個了!”江湖客伸手翹起個大拇指,眼睛閃閃發亮,同行的兩人眼裏也透出欣喜,三人都有些懊悔爲什麼自己在進村的時候沒多留意一點,他們四下張望,竭力控制自己臉上欣喜的表情,還當週圍的江湖客都沒得他們這般機智,三言兩語已探聽到了此等“上佳”的線索,甚至連牛肉都顧不上喫了,拍下一小塊碎銀,紛紛拿起刀劍就向外走去,“走了!先去看看!”

只留下秦軻望着桌上的酒肉怔怔出神。

“愣這幹嘛呢?”季叔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了,低聲道,“先把牛肉放回廚房,要是那幾位大爺沒回來,咱們今晚就喫牛肉麪!”

秦軻點點頭,麻利地開始收拾桌子,食物的誘惑讓他壓根沒再去關注那三人的去向,反正這些天那石獅子不知道被多少江湖客查過了,估計先前是因爲那裏圍的人太多了他們沒在意,要不是那頭石獅子實在太大,下盤不知道埋得有多深,周圍的土石夯得又十分硬實,只怕現在早已經被這些個人給挖出來了。

正在廚房裏幻想牛肉麪的秦軻此時並不知道,村口的阡陌縱橫之間,有兩人乘着天際和煦的陽光,正緩緩地朝他這客棧裏走來。

這段時間稻香村爲了所謂“寶物”而來的江湖客絡繹不絕,如果僅僅只是又來了兩個人,倒是沒什麼稀奇。只是在許多村民看來,這兩人與“江湖”這兩個字實在不怎麼匹配。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襲青衫,步伐穩健,眉宇間雖氣度不凡,卻有一雙平靜如水的眸子,髮髻簡單而無冠,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寄情于山水之間的畫師或詩人。

而他後面是一位怯生生的高大少年,着一身粗麻衣物,走得謹慎,步伐像是踩着節拍,努力地想要與青衫人保持着一致的行路方式,可少了青衫人那幾分輕鬆自如,反倒像亦步亦趨邯鄲學步一般,有些好笑。

第二章 村口,有座假石獅

村口有隻年代久遠的石獅子早已經傳開,雖然說許多江湖客都查探過這獅子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但畢竟是村民們唯一能夠提供的線索,而且江湖中人,大多不信邪,即使有前人說這石獅子就只是塊爛石頭,他們也會親自去摸摸看看。

所以,此刻的村口人羣熙攘,圍着不少手持刀劍的人,正交頭接耳,評頭論足。

“誒,你別說,這獅子身上的花紋,還真有那麼點意思,尋常人家可真沒資格用這樣的紋路。”

聽見這樣的分析,有個魯莽的聲音罵罵咧咧:“紋路?那管個屁,老子哪天安家落戶,想弄倆石獅子鎮宅,我就是在上面畫朵花,嘿,我就不信有人敢管!”

之前分析的那人被這般羞辱,自然惱羞成怒道:“那還真沒人管,你在石獅子上面畫一朵花誰管你啊。問題是你在獅子上畫個皇家的紋路試試?要給朝廷知曉了,第二天就得來抄你的家!”

“……”

就在這人聲鼎沸之中,青衫人微微笑了笑,轉頭對少年道:“阿布,我們到了。”

被稱作“阿布”的少年一愣,頓時停下了腳步,有些侷促地道:“先生。”

“這裏不是朝堂,就不要太拘謹了。”青衫人神情散淡,但仔細看他的眼睛,卻能從裏頭感受入一股子海納百川的英氣,延綿不絕,他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不用慢我一步,並肩一起走吧。”

“是……”阿布低聲道,儘管有些猶豫,但他還是向前挪了些腳步,這一步,彷彿跨出了他一生的距離,他長出了一口氣,而後望着青衫人,不解道,“先生,這裏是出了什麼狀況麼?”

青衫人遠觀村口人羣,卻並不打算靠近,而是嘴角微翹,道:“魚餌已經放出去了,就看魚會不會上鉤了。”

從阿布的神情能看出他並不理解青衫人的話中意思,但他仍然恭順地點了點頭。許多時候,他不是不想去理解青衫人的思想,只是經歷過無數次的失敗之後,他有些自暴自棄。說到底,就連他那羣同窗或師長的眼中,青衫人也是一個十分不可捉摸的存在,他一個從小放牛的娃娃,十三歲時纔跟隨先生的人,又怎麼可能理解?

青衫人聽出阿布嘴上的恭順,也知道阿布心裏的想法,不過他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道:“你知道那石獅子上的紋路,是什麼意思嗎?”

阿布雖還年少,身形卻是比青衫人高大不少,即使站在那羣自命不凡的江湖客之中都顯得有些鶴立雞羣,他伸着脖子,藉以良好的目力觀察了好一陣子,一邊思索一邊道:“好像是……前朝的皇家公侯才能用的龍紋?”

青衫人點了點頭,對阿布的學習尚且滿意:“前朝覆滅雖然已經有百餘年,不過許多禮儀細節都流傳至今,就比如說夔紋、饕餮紋等等,這些所代表的東西,你應該也知道。”

“是。”阿布只覺得青衫人是要考自己的功課,恭敬地道,“夔文,代表是上古神獸夔牛,不過夔牛已經很久沒有在人間出現過了。而饕餮紋……自然代表的是長城之外的惡獸。”

說到這裏,他有些笨拙地拱手,“先生,阿布不解。爲什麼龍紋會出現在石頭石獅子的身上?雖然前朝公侯以龍爲圖騰,鐫刻於青銅器,或秀在服飾上,但如果把龍紋刻在一頭石獅子上,等於是對龍這種神獸的褻瀆,誰會做這種事情?”

“當然不會有人做這種事情。”青衫人遠眺青山白雲,突然嘆了口氣,眼神裏滿是追憶之色,“因爲那不是一頭石獅子。而是……狻猊。”

說着,青衫人抬腳而去,腰間的玉佩隨着他的腳步一晃一晃,但若是明眼人,便能看出他佩戴的玉佩何等不凡。只是,在這魚龍混雜的人羣裏,即使有人認出他的玉佩屬於何地,又有誰真敢信口胡說?

而阿布站在原地,喃喃着:“狻猊……狻猊……”一時間,一道靈光閃過腦海,他驚叫起來,“啊……龍生九子……狻猊……那麼……”

轉過頭,才發現青衫人根本沒有看那石獅子一眼,已經徑直向着村子內而去了。

“客官,裏面請。”剛剛清理完一片狼藉的桌子,秦軻望着門口,用抹布擦了擦手就迎上前去,“本店客房就剩下最後一間了,不知道您是喫飯還是住店?”

秦軻剛剛抬頭,正對上青衫人那平和的雙眼,不由得愣了愣。

其實青衫人的眼睛並沒有給人一種太瑰麗的感覺,只有平和,極致的平和,已然變成了一種對萬事萬物瞭然於心的權威,或者說是——掌控力。

秦軻並不是懼怕這種掌控力,他只是覺得這個人的眼睛讓他想起一個人。一個他時常想起,但其實他一點也不希望自己想起來的人。

“師父……嗎?”秦軻忍不住脫口道,儘管他知道自己稱呼的這人逝去已三年多,可再度見到這樣一雙十分相似的眼睛,他怎能不感慨又悲涼?

青衫人似是沒聽見他的低吟,微微一笑道:“小兄弟,那間房能住下兩個人嗎?”

“啊?”秦軻馬上反應過來,拍了拍自己混沌的腦袋回答道:“嗯!能……哦,不能……”爲了掩飾尷尬和剛剛差點熱淚盈眶的一雙眼,他趕忙低下頭去,暗罵自己昏了頭,這一定也是和那些人一般無二的尋寶客,何況那張陌生的臉,自己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能,還是不能?”青衫人平和地看着他,依舊微笑着。

秦軻緩緩抬起頭來,努力對上那雙眼睛,訕訕地道:“我們這客棧地方本來就小了些,山裏以前也沒什麼外人來,牀都是木匠現打的幾張,原本兩個人擠一擠倒也可以,但客人這朋友的話……”他看向高大魁梧的阿布,儘管阿布的眼神有些躲閃和不自信,並不像是一個魁梧漢子該有的神情,但他那健壯的雙臂和厚實的背脊依然顯露出他常年勤習武藝。

“沒事。”阿布急忙道,“我可以睡地上。”

“再要兩碗……嗯,三碗素面。”青衫人說着轉身,拂袖而去。

秦軻並沒有送兩人到客房,望着青衫人和阿布緩緩上樓,他有些悵然若失地把目光轉了回來。怎麼可能是師父呢,秦軻自嘲地笑了笑,三年前,師父患上頑疾,藥石無用,纏綿病榻數月後於他身旁平靜地逝去,自己親手埋的師父,每月都會上山清掃整理,難不成一個死人真能從墳墓裏蹦出來不成?

如果真是蹦出來,只怕也不會是什麼重逢的喜劇,而是前些天在師父藏書裏發現的那本《鬼紀》了。

但秦軻總覺得,這個人不光是那一雙眼睛,他說話的語氣,甚至是換氣的頻率,都像極了自己過世的師父。如果說……

不知道怎的,秦軻一路小跑地進了廚房,噠噠噠開始切起菜來。

“怎麼了?毛毛躁躁的。”季叔好像一直喜歡呆在廚房,秦軻猜測他一定是因爲在家裏吉嬸不讓他喝酒,所以躲在這兒喝。不過秦軻這會兒沒那閒心笑話他,而是把爐子燒熱,下了熱油炒了炒,做出三碗香噴噴的青菜蘑菇面,端着上了樓。

明明知道這根本就不對,但秦軻還是忍不住想要弄清楚這位青衫人的底細,就算不是師父,說不定是師父什麼親友?

他記得師父當初說過自己出身士族,雖然沒有說過到底是哪邊的士族,好歹也證明了師父並不是隻身在草廬中避世,如果真是師父的親友,能帶着他們到他墓前灑下一杯酒祭拜一番,想來師父泉下也會感到安慰幾分吧?帶着有些期待的心情,秦軻敲響了房門,仍然是青衫人那平和的聲音:“進來。”

“客官,您的麪條。”秦軻把三碗麪放在桌上,好奇道,“您還有朋友要來嗎?”

青衫人笑了笑,搖搖頭:“沒有。”轉向阿布,他道,“阿布,你的面來了。”

阿布有些拘謹地點點頭,望着那桌上滿滿的麪條,舔了舔嘴脣,告罪一聲,僅僅只是持筷一夾,半碗麪竟然不到幾個呼吸就全進了他的肚子!

熱騰騰的麪條給阿布的肚子帶去了熱度,頭上滲出幾顆豆大的汗珠,而他伸手在海碗裏倒了點醋,又是幾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麪給喫完了。

而秦軻看着他伸手端過第二碗麪並且意猶未盡的樣子,終於才明白,爲什麼這兩個人要點三碗麪。

沒想到這位有些怕生的少年隨從,喫起東西來竟然有種氣壯山河的感覺,秦軻忍不住笑了一聲,而後又憋住,想到腦子裏的問題,他假裝看了看房間,伸手用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擺件,順口問道:“客官,你們看樣子不像是江湖人呀。也是來尋寶的?”

第三章 蹄聲如雷

青衫人性格似乎十分恬淡,並不在乎秦軻這看似無意實則有些冒犯的問題,淡淡地笑道:“小二感覺,我們是來做什麼的?”

秦軻皺了皺眉,這明明是自己的問題,怎麼就像是個皮球一樣輕飄飄地被踢了回來,但此刻,他不敢表露出任何求知慾,而只是裝作好奇閒談般地道:“客官看起來更像是……遊學的夫子?是不是來這邊取材寫書的?或者是畫師?前年我們村子也來過一位遊學士子,不過他整日抱着個古琴,一彈就是一天。”

“差不多。”青衫人看向窗外,似乎有些出神,“我是個畫地圖的。”

“畫地圖?”

“就是……看看山川形勝,水流走向,再把這些東西畫成圖紙,這樣,後人就可以通過查閱這些圖紙,來知道自己走到了何處,此處又應該如何行走。”青衫人輕聲道,“差不多就是你說的……畫師,只是不畫人,更不畫山水罷了。”

阿布喫着面,嘴角忍不住抽動了幾下,憋着笑。

“唔……”秦軻點了點頭,他聽師父說過這樣的人,只不過師父說過,這些人出行,大多會駕乘着“記裏鼓車”四處遊走,只因爲這種車輛的輪子方便他們記錄尺寸。

只是,這兩人明明沒有駕乘着車輛,而是步行而來,又該怎麼解釋?秦軻本覺得有些疑點,但片刻之後又失望了下去,記裏鼓車雖然重要,可他們這樣的山村道路不通,車輛又如何能輕易地開進來?想來這樣的人有另外一套畫地圖的本事,絕不會被車輛所限制。

不過秦軻到底少年心思,這種低落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反而是有些嚮往地道:“遊歷天下,會很有意思嗎?”

青衫人轉過眼神,細細地打量着秦軻那年輕稚嫩的臉龐,那上面的一對眼睛,就像是黑夜裏的星星一般明亮。他笑了笑:“是能見識不少事情,不過一路上艱難險阻也不少。”

青衫人願意跟他談談,自然秦軻洗耳恭聽並且樂在其中。畢竟,他幼時被師父收養,如今已經近十年沒有出過遠門了。

戰亂之後,天下四國鼎立,稻香村所處的墨家算是四國之中最爲強大的那個,千年積澱,人才輩出,或許只有那同樣底蘊深厚的唐國可以一比。

而除了這兩國之外,讓人出乎意料的是滄海和荊吳兩國,一個原本籍籍無名,一個原本勢單力薄,卻在近兩年以一種極其迅猛的速度不斷地提升,或許這兩國的底子不如唐國和墨家,可他們的一舉一動,仍然影響着天下的局勢。

天下因爲四國鼎立而進入了暫時的穩定期,無數因戰亂流離失所的流民也逐漸找到了安身之所,雖然至今仍然有不少人依舊貧困艱難,度日如年,但如當年那般可怕的流民大潮已經消失不再。

兩人交談了許久,秦軻似乎是癡迷了,眼神中透露出幾分迷離,但他的每一個問題都清晰無比:“那客官,你爲什麼要在這時候進山呢?”

阿布喫完了面,正打算放下筷子,聽到這個問題,手上不由得一緊。

青衫人卻依然平靜,反而反問道:“既然遊歷天下,發生了有趣的事情總要來看看,不是嗎?”

本寄希望於突然發難的秦軻發現這招對青衫人沒有作用,後面的問題也終究是不知該從何問起,一無所獲的他終於在樓下季叔的催促聲中無奈離開了客房,離開前,他仍然有些倔強地問了一句:“客官,能否告知您的名諱?像您這樣的人,一定非常有名吧?”

青衫人笑了笑,渿熈艘豢诿媲暗那宀瑁瑴責岬牟杷绕鸬膸卓|熱氣中,他道:“姓名何足掛齒?不過是一個流浪天涯不知歸途的人罷了。”

秦軻走後,整個客房內頓時安靜了許多。

阿布看着桌上秦軻因爲匆忙而沒有收走的碗筷,沉默片刻,忍不住問道:“先生,這個小二,好像很古怪。”

青衫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望着窗外,輕搖摺扇:“無妨,他只是心中放不下罷了。”

阿布聽出了青衫人話語中隱藏的意思,小心問道:“這……小二跟您有舊?”

青衫人低下頭,輕吐一口氣息:“算,也不算。”看着阿布,他的眼神略有些變化:“阿布,你的養氣功夫,還差得很遠。”

“是……我,我知道了。”阿布也不敢再問,只是站了起來,望着窗外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大將軍的消息什麼時候來,他一個人單槍匹馬進了那裏,總讓人有些不放心。”

青衫人平靜地道:“有什麼不放心的。這世上或許有地方能讓他留下,可絕不會是那裏。眼下,我們除了等他的信號,更需要的是等另外一個人。”

暮時,秦軻在忙忙碌碌伺候好那些坐在客棧內大喫大喝的江湖客大爺們之後,總算有空隙端着香噴噴的牛肉麪,出了門,就在門口不遠的阡陌邊上,隨意地蹲了下來。

鄉村之間,黃牛大多珍貴,早些年,官府爲了促進凋敝的民生恢復,甚至還頒佈過法令要求百姓不可殺牛。

這些年,官府已經把有關法律取消,轉而改爲不可殺健康的牛,可畢竟牛的數量並不算太多,各家各戶更要留着他們耕種開荒,誰能捨得把自家的牛給宰了搬上餐桌?

麪條很勁道,而牛肉的香味更是在燉煮之中融入了湯汁,喝上一口,秦軻只覺得那股葷腥的香甜在自己的味蕾上盡情地舞動,讓他忍不住狠狠地把他們吞進肚子。

沒一會兒,他的額頭上就冒出細密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