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43章

作者:江南南丶

“那杆大旗下,就是孫青了本人了吧?”黎柱輕聲道,“但不要以爲鶴翼陣主包圍中間就薄弱,恰恰相反的是鶴翼陣十分靈活。一旦我們突入本陣,會發現孫青放在中心的是他最爲精銳的部隊,絕非短時間可以突破。他卻可以以逸待勞地在恰當時機下令變陣,兩翼就成了一張吞人的大嘴,可以把我們全數包圍。”

阿布當然也學過鶴翼陣,知道這種陣型的精妙,但更精妙的還在於操縱這個陣勢的人。

鶴翼陣之強早已經天下皆知,但卻也有一個缺陷,那便是這軍陣對於將領的臨機指揮要求極高。

兩翼協同,機動靈活,攻勢猛烈都是這軍陣的特性,但倘若是一箇中庸甚至無能的將領用來,只會是顧此失彼任人宰割。

就像是一隻翱翔在天際的白鶴,變成了一隻山林間拍打翅膀卻跌落樹梢的野雞……

但孫青必然是有這樣的能力的,至少在軍事造詣方面,荊吳年輕一輩甚至於老一輩的將領,少有能比他更強。

“你有把握麼?”黎柱目光擔憂地看着阿布,似乎意有所指。

阿布沒有說話。

黎柱沉默片刻,道:“如果真的沒有,我倒是可以試試看。我帶着青州鬼騎攻其左翼,你則攻其右翼,雖然鶴翼陣十分強大,但只要首位不能兼顧,就難以發揮最大威力。”

儘管如此,黎柱依舊覺得敗的可能更大,畢竟他們要同時進攻鶴翼陣最強的兩翼,就像是用血肉之軀去撞人的刀口一般危險。

阿布搖了搖頭,道:“那樣或許不會輸,但不能贏。”

宮裏傳來的消息,讓他已經無法再過多等待,而孫青主動尋求決戰,本就是上天賜予他的一個天大機會。

既然如此,他又怎麼能放棄?唯有刀刃對刀刃,纔有勝利的機會,那麼就如此吧。

“全軍,壓上!”阿布咬着牙,幾乎可以感覺到牙縫中的血腥味,“黎柱將軍,隨我去破了鶴翼陣!”

第八百零九章 雷軍英魂

世上難事,往往由愚夫成就。

阿布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典籍上又或者什麼人哪裏聽到這句話,但如今他就要做一個愚夫,甚至……一個瘋子。

戰馬邁開馬蹄,高高昂起的馬頭上鬃毛隨風飄蕩,正如同那杆高高舉起的大旗,上面的圖騰在這一刻似乎活了過來,正想要突破寰劦氖`,向着前方發動衝鋒。

黎柱望了一眼那杆象徵荊吳的大旗,猛然勒住馬頭調轉馬身,長槍的鋒芒斜指地面如同一點芒星。

他的聲音被風聲撕扯着,卻依舊洪亮如鍾:“青州鬼騎聽令!”

兩千青州鬼騎如同一道洪流隨着他的背影滾滾而去,前軍的雷軍士卒十分默契地向着兩邊讓開一條道路,默默注視着這支隊伍。

即便是對戰術戰略無感的小卒,在這一刻他們也能感覺到,己方雪藏了很久的尖刀,終於要出鞘了。

兩千青州鬼騎能戰勝一萬餘青州鬼騎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但偏偏所有人都覺得,這一把尖刀,一定能順着敵人的胸膛,直刺心臟。

某種程度上,在場的雷軍也都是瘋子。

他們從當年那座充滿死亡的戰場上下來,經歷無數親人兄弟的離去,身上揹負着魂靈,儘管表面上依舊樸實無華,但其實無論是從他們手上的老繭,身體上的舊疤都已經說明,他們的一生註定與戰場割不開關係。

戰鼓聲音越發響亮,號角的節奏變化也越發繁雜,而兩軍就在這樣的巨響之中再度相撞了。

如同從天空向下俯視,就可以看見孫青所部組成的鶴翼陣正如同一隻展翅高飛的黑鶴,隨着每一次扇動翅膀,就是一次極其致命的衝鋒。

雖然說青州鬼騎作爲輕騎的衝擊力並不像是玄甲重騎又或者虎豹騎那樣可怕可以直接沖垮步軍的針線,然而萬馬奇奔的那股氣勢卻如同山崩海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而與之相比,步軍則更像是一塊海岸邊不斷被海浪拍打的礁石,表面上已經千瘡百孔,時不時還被淹沒在水中。

但始終沒有被真的淹沒。

礁石看上去固然十分悽慘,然而如此長的歲月之中,它又何曾輸給海洋?即便是在大風大浪的擊打下,它依舊是那樣頑固和剛強。

“頂住!”在騎兵衝擊下的雷軍齊聲發出怒吼。

他們的聲音,正如一塊頑固的礁石對着海洋發出不屈的咆哮。

有的雷軍士兵即使身體已經被長槍貫穿,但雙臂依舊死死地握着長槍與盾牌,彷彿化作一具雕像凝固在時間的長河裏。

而就在這時候,黎柱和他的兩千青州鬼騎越卸觯歪輳窂念B石之中磨洗出的一把尖刀,向着鶴首直衝而去!

“向前!向前!”在這種情況下,雷軍的士卒瞪着眼睛,幾乎要從中噴出火來。

面對騎兵的衝擊,他們不但沒有後退,反而還在前進!以人的血肉之軀,竟然敢去正面對抗戰馬龐大有力的身體!

“我們壓住兩翼,接下來的,就靠那孩子了。”胡濤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握住了那柄已經沉睡多年的矛。

仗打到這個地步,即便他是雷軍統帥,也已經不能再躲在後方指揮,好在現在已經不再需要複雜的戰陣變化。

只需要懷着滿腔熱血地去犧牲!

雷軍悍不畏死地猛烈衝擊下,原本還佔據上風的青州鬼騎們終於顯出幾分驚懼與遲疑。

儘管他們臉上戴着惡鬼面具,卻終究不是真正的惡鬼。

在這一刻,他們彷彿從雷軍的身上看見了萬千魂靈正在昂揚高歌。那些曾經戰死在荊吳立國之戰的人們,他們把自己的鮮血留給了自己的袍澤。

而倖存的雷軍,要把自己的血肉,再度傳遞給他們所要保護的年輕人。

縱然青州鬼騎能勝過數千雷軍,又如何能沖垮那些護國英魂?

高字大旗之下,孫青沉默不語。

他並非沒有經歷過殘酷的戰場,但還是爲雷軍迸發出來的鐵一般的意志感到震撼。

這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情感,出身於士族豪門孫家的他從小養尊處優,彷彿生下來便註定要到那萬人之上,接受那普照萬人的光輝。

他的一生,必然會伴隨各種爭鬥,但也因爲這些爭鬥,他終將勝利並且站在光芒的中心。

可這些人,他們明明出身普通農家,甚至還因爲當年的戰事身體殘缺,卻依舊慷慨赴死。

難道對於他們來說,使命就那般重要?可即便是他們成功了,荊吳依舊還是世家大族的天下,和他們這些普通百姓有什麼關係呢?

“將軍。敵軍來勢洶洶,是否要變陣退避。”身旁的將領低聲道。

孫青面無表情地望着那杆不斷接近的大旗,想到那張熟悉的臉頰,用食指輕輕摩擦長槍:“不必,徐堯,你去迎敵。”

“是。”徐堯點了點頭,雙腿一夾馬腹便帶領着隊伍向前推進,馬蹄聲匯聚成一股鐵流。

騎兵對沖,最被將領們提及的是兩個字,一個是“交”,一個是“合”。

交,是兩軍接觸的那一剎那,便如同兩道水流穿插而過,騎士便在這個間隙之中發動進攻。

因爲戰馬的速度太快,所以在這個過程之中,他們可能只有一次出手機會——刺出長槍,並且躲避對手的長槍又或者馬槊。

進攻和防守在一剎那之間同時完成,失之毫釐便謬以千里,短短的一點距離,往往便是生與死的距離。

而在兩軍相交之後,他們往往不會選擇膠着在一起鏖戰,而是重新拉開距離,再度調轉馬頭衝鋒,每一輪衝鋒,被稱之爲一合。

但往往用不了數十合,勝負就已經分明,其中一方便會因爲實力的差距而遭受巨大傷亡。

也正是因爲如此,騎兵對沖往往會被將領們所避免,因爲這樣的方式,容易使得騎兵成爲戰爭中損失最大的一支隊伍。

荊吳的青州鬼騎雖然配備了手弩,但卻並非是滄海的出雲騎射那般擅長迂迴射擊,因此無論是徐堯和黎柱都選擇了以最快的速度組成鐵流,力求接近對方進行攻擊。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其中的兇險只會比步騎對戰更加兇險。

正當兩軍即將接觸的那一刻,徐堯眯起眼睛望着那健壯的身影,冷笑道:“黎柱將軍,就讓我看看,你是憑着何種能力,才能當上大將軍的親衛統領的吧。”

第八百一十章 領路而去

青州鬼騎內部自然不可能是鐵板一塊。

雖然當年高長恭坐鎮之下,任何人都兢兢業業朝着一個方向走,但如今青州鬼騎人心四分五裂,早已有人心潮澎湃無法抑制。

黎柱和徐堯,應該說是老對手了。兩人在同一年投軍,也在同一批被選中進入青州鬼騎,在後來,更是爭過親衛軍統領的位置。

結果倒也簡單,黎柱勝了,徐堯敗了。

沒有人會覺得徐堯是個失敗者,畢竟他和黎柱都是青州鬼騎的翹楚,氣血大成的小宗師。

只是一人的光亮更加明亮,而另外一人略顯暗淡罷了。但徐堯卻因此記了很久。

凡是心高氣傲的人,自然不會認爲自己比別人更差,徐堯一直想要找一個機會重新驗證一次自己和黎柱之間的實力差距,只是沒有想到這個機會竟然是在此時此刻。

這也不算壞事對吧?既然兩人身處不同陣營,就不必再給彼此留手,只需要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

轉瞬間,兩人的距離已經不過一尺,徐堯甚至可以看清黎柱頭盔下那一對眼睛上的睫毛。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出槍,手臂與長槍幾乎連成一條線。

他出槍的速度太快。槍尖的氣流發出尖銳刺耳的嘯聲,彷彿又一萬隻烏鴉附着在上方鳴叫。

兩軍相交,騎兵穿行而過。

一合。

雖然只是擦肩而過,短暫的時間卻有兩百餘人墜馬,大多都是當場致命,其中一些甚至是兩人同時刺中了對方,墜馬的時候還死死地連接在一起。

兩杆長槍中間,鮮血緩緩地流淌擴張,如同在地上畫出一幅不詳的讖言。

那些失去了騎士駕馭的戰馬漫無目的地在戰場上奔跑着,卻根本無路可逃,只能被迫迎接下一次衝擊。

黎柱調轉馬頭,緩緩地低下頭看了一眼。

在他的心口處的甲冑,有一處十分細小的破口,看上去宛若一朵綻放的小花。

但只有他清楚自己剛剛如果不是反應得快了一步,自己的甲冑就不僅僅只是被氣流所穿破,而是會被接踵而來的槍尖穿透。

黎柱冷哼一聲。

就在剛剛兩人接觸的那一刻,他同樣也出了一槍,雖然並未擊中要害,但依舊挑中了徐堯的肩頭,在風中飄出一溜血花。

如今那片甲冑碎片還留在槍尖上。黎柱甚至覺得,若不是自己懷着袍澤情誼,沒有上來就下死手,只怕徐堯就不只是肩頭受傷了。

但如今看來,自己這位袍澤已經完全不顧念感情,竟然是抱着殺死他的心意來的。

“看來是我太過天真了。”黎柱低聲對自己道,“本想着爲荊吳的將來留下更多人才。”

踏上這座戰場,哪裏還有半點退路?他沉下心,微微顫動的槍尖頃刻間穩定如山。

既然要戰,他又怕過誰來?

馬蹄再度踐踏如雷,兩方青州鬼騎如同洪流一般再度相撞。

“徐堯!”黎柱大喝。

那是如龍般的一槍,兩大小宗師境界的高手交手,槍尖砰然相撞的時候激盪起一陣烈風,吹得長纓劇烈顫動。

徐堯嘴角翹起的弧度凝固在半空之中,槍尖先是穿過他的胸膛,然後一直向內延伸,直到一截槍尖從他的背心透出。

兩匹馬之間炸開劇烈的氣流,竟然直接掀翻了兩側數名騎手!

徐堯脫離了馬鞍,被高高地掛在槍尖上,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但笑容終於流露。

他輕聲道:“果然啊。你這幾年沒有原地踏步。”

那股巨大的力量還在他身體裏激盪,而氣血則不斷地推動着肌肉擠壓着長槍,似乎是想要阻止鮮血從胸膛流出。

這只是迴光返照罷了。

小宗師境界的高手雖然氣血強大,但也絕非殺不死。

當心髒被刺穿,氣血失去依託的時候,一身修爲也會開始逐漸散去。

但徐堯很滿足,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隨着黎柱猛然一抖長槍,徐堯的身體也墜落下來,如同一片落葉,靜靜地躺在一片荒涼的戰場上。

武士戰死疆場,正是好歸宿。

而就在黎柱收攏隊伍的,準備再度發起衝擊的時候,整個鶴翼陣又開始了變化。

雷軍終究還是敗了,實力遭受重創後無法再遏制鶴翼陣的陣腳,而當這一隻大“鶴”翩翩起舞之時,每一個動作都帶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黎柱心中一震,知道若等這鶴翼陣合攏,己方立刻就會陷入重重包圍,騎兵的衝擊力也會因此而完全消失,當機立斷就大聲呼喝道:“隨我來!”

小宗師境界的氣血灌注喉頭,他的聲音如同遠山迴音一般雄渾悠遠。

兩千的青州鬼騎聚攏在一起,生生突破了因爲主將戰死而有些混亂的騎兵,如同一把鋼刀向着鶴首刺了進去!

“阿軻!”阿布一鞭子抽打在馬臀上,戰馬頓時發出痛苦的嘶鳴,用之前更快的速度緊隨着騎兵衝了過去。

秦軻低下頭,和胯下的黑馬同時消失在騎兵羣之中。

騎兵強行衝陣,這樣做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大,孫青在鶴首安排的兵力雖然並不多,卻都是精銳中的精銳,迎面撞上即便是猛虎也得崩掉幾顆牙。

不知道有多少青州鬼騎在這樣衝鋒的過程之中墜落馬下,兩翼擠壓而來的力量更是把黎柱等人的空間變得越發逼仄。

但黎柱依舊沒有畏懼,甚至嘴角露出笑容,低聲說道:“將軍,這領路人,就讓我來做吧。”

那是阿布最後一次看見黎柱,他的戰馬被幾根長槍同時刺中,悲鳴着翻倒下來。而他本人則在原地爬起,像是一頭獅子般咆哮着,一隻手猛然拔下深入肩頭的箭矢,提起長槍像是與一片海洋作戰,最後淹沒在萬千的人頭之中,再無蹤影。

“黎柱將軍……”阿布有些悲傷,但卻無法停下腳步。

呈現在阿布眼前的,是一條由鮮血和死亡踩踏出來的道路,孫青整屹立在馬背上,筆直的腰桿與冷漠的眼神彷彿一座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