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42章

作者:江南南丶

“放矛!”兩千人的聲音並不如武陽門前萬馬齊奔那樣震動人心,但一樣給了戰陣中彼此弟兄一股熱量。

箭矢宛若飛蝗激射而出,但這一次的拋射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的拋射還要高,儘管折損了不少射程,但卻有不少箭矢有那樣的幸撸苯用性谀切┤祟^一般的肉瘤上!

“前軍向前推進!撕開他們的陣形!”周公瑾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目光銳利,一隻手按在刀柄上尚未出鞘卻已經殺氣四溢。

在令旗和號角的聲音中,無數黑色甲冑的士兵舉着長矛,浩浩蕩蕩地向前推進了過去。

荊吳人只知道他們的大將軍高長恭戰無不勝,然而他們卻不知道,在當年最危機的時刻,周公瑾就已經活躍在戰場第一線。

甚至,在於唐國的戰爭之中,他的謩澾�取得過不小的成果,成功奪下了敵方一員大將的首級。

這些年來,周公瑾一直是專屬於諸葛宛陵麾下的“雜貨鋪老闆”,上到監察百官,下到視察地方,什麼都幹,就是沒有再回到軍中。

這其實是諸葛宛陵和士族互相妥協的成果。

畢竟有高長恭這位大將軍在,士族雖然難以滲透,卻也還能舉薦一些不錯的子弟加入軍中。

可要是再讓周公瑾擔任高長恭的副手,恐怕整個軍方真就徹徹底底地成了鐵板一塊,再難攻破。

如今周公瑾終於重新拿回軍權,雖然他放了兩萬餘人給了阿布,手裏只握着三千禁軍,但依舊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而業蛾這邊,雖然有獨角業蛾在從中策應指揮,卻終究只是最爲樸素的交流,反而顯得有些混亂。

正這時,獨角業蛾發出“咯咯咯”的指揮聲,似乎是想要讓業蛾彼此之間拉近,填補那道被撕裂開的縫隙。

然而,與此同時軍陣的長矛手突然向着兩邊側身讓開,二十幾道身影驟然如閃電般掠出,向着獨角業蛾衝去!

校事府密探!

集結了無數修行者的校事府,絕非只會查案的衙役,相反的,這些人很多都出身軍中,不但修爲過硬,更有一手狠辣的殺招。

而當二十幾名校事府密探默契配合的戰陣,幾如一塊被扔進湖面的巨大石塊,立刻便砸出了巨大水花。

之前孫既安還感慨過業蛾的罩門所在太過難以觸及,但這一次,當先的第一頭獨角業蛾幾乎毫無抵擋能力地死在了圍殺之下。

還不等其他業蛾圍來,長槍兵緊跟其後向前推進,直接隔開了兩者之間的路徑,並且再度撕開了原本密集的業蛾羣。

而校事府密探餘勢不止,再度向前突進,直接把另外一頭獨角業蛾圈在了一處,其中一名氣血三境的密探趁勢摸到後方,一斧直接斬斷了那顆肉瘤。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六頭獨角業蛾已經倒在了一片墨綠色的血泊之中。

隨着後方業蛾們發出“咯咯咯”的聲音,這些嗜血的怪物似乎終於感覺到了畏懼,開始向着後方退卻,很快就退出了那處缺口。

“和預想中的果然不差。”面對着下方如潮水一般的歡呼聲,周公瑾卻並不顯得得意,反而有些憂心忡忡。

業蛾會退卻,這至少證明了這些業蛾並非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野獸,在它們的背後,有一隻龐大的黑影正在控制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黑衣人……如果能找到他,殺死他,是否可以結束這一切?

第八百零七章 有一句話

周公瑾遙望天邊,初生朝日如同火紅色的圓盤和雲層親密相擁。建鄴城之大,根本無法在偌大的光輝之中,找到那道潛藏着的陰影。

二十四路斥候,都未能找到一點有關於黑衣人的蛛絲馬跡,或許這個人真就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鬼魅,又或者一道脫離於黑暗的影子?

“大人,業蛾似乎暫時撤了,沒有急於進攻,是否主動出擊去試探一下?”其中一座角樓的探子出現在周公瑾的身後,恭敬地作揖。

“讓甲五帶着他的人去吧。”周公瑾唸了一個老密探的代稱,“若有任何變故,立刻撤走,不要給他們留下尾巴。”

“是。”探子身形矯健地翻下了高臺離去了。周公瑾在臺子上思考了一會兒,也翻下了高臺。

王宮裏各類物資也並不緊缺,所以各部正在緊張地搬邆麊T,屍首則統統被堆上柴火堆焚燒,以免再度出現之前“詐屍”的情況。

“大人。”有士兵向他行禮。

周公瑾點了點頭後繼續一路前行,路上盡是向他行禮的士兵與老卒,他們或是剛剛抬過擔架,或是剛剛得到一些簡單的包紮,相互幫扶着回到各自的隊列。

但有更多人已經死去。

僅僅只是這一役,他的麾下就又失去了三百條生命,這些人有的是禁軍的衛士,有的是建鄴大營的無名小卒,卻都不乏拔劍而戰直至死亡的勇氣。

用來安置傷員的玉華殿內,到處都是傷員們的呻吟聲,木製雕刻的外透進來的陽光下,都是鋪設的牀鋪與草蓆,一張張鋪成列,幾乎像是要把每張臉都放在眼前檢閱。

那些原本只供應宮室使用的絹帛在這裏變成了破布爛絮,被隨意撕扯開沾上鮮血後就扔在一旁。

還混着新鮮泥土的爐竈上瓦罐咕嚕作響,刺鼻的藥材味道讓周公瑾鼻子抽動了一下。

躺在這裏的,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的重傷者。

那些業蛾的口器過分鋒利,因此在切斷人體後只要妥善處理便不會危及性命,但這也給了他們一個終生都無法抹去的印記。

自己如果失去了一條胳膊,以後應該怎麼活着呢?若是一邊喫飯一邊批閱公文,是用左手握着筷子右腳攥筆?

這樣的場景或許顯得太滑稽了一些。這麼想着,原本心情沉重的周公瑾露出一絲微笑,隨後就看見那道在血污和濁物中奔走卻依舊動人的倩影。

很多年以前,周公瑾還在荊楚幫裏的時候,幫裏的老人就那麼蹲在牆角一邊抽着旱菸一邊吹着牛皮。其中有人問他說:“瑾哥兒日後要是找個姑娘,得是什麼樣的?”

另外一人則嘲笑道:“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懂個屁。”

周公瑾那時候早受夠了幫裏的老人對他開玩笑,於是跺着腳賭咒發誓道:“老子纔不找呢,以後闖蕩江湖浪跡天涯,還帶個累贅作甚?”

老人們籼么笮Α�

可惜歲月催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十幾年下來,當初那個孩子如今也已經成了老油條,隨口說幾句帶顏色的話,戲弄戲弄後輩在他這兒早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但唯獨婚姻大事上,他一直都保持着原先的想法,甚至覺得此生當個浪子,逍遙自在就很不錯。

直到遇見她。

第一次,他見到這姑娘的時候已經喜歡上了她,像是心房裏開出了一個小孔,透進來的全是金色的暖陽,讓人幾乎融化。

“真美啊。”

儘管勞累給她的臉上染上了幾分憔悴,血污也染紅了她鵝黃的衣衫,滿頭青絲更是散亂出好幾撮不安分地在眼前盪漾,可他依舊被她身上散發的光芒迷得神魂顛倒。

似乎是感覺到目光,忙碌的喬飛扇轉過頭來和周公瑾遙遙相望,嘴角翹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你怎麼來了?”喬飛扇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在臺子上站久了,來關心關心自己的下屬?”

“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做作的人嗎?”周公瑾做出誇張的笑容,“那些事從前都是老高和老黃愛做,我一個浪子,只負責帶一羣兵痞老爺們出去喝酒打架。”

這倒是實話,儘管軍中的人都很服周公瑾的智郑瑓s很少有人會覺得周公瑾是個愛兵如子的將領,喝多了酒與他拜把子倒是有,只是這種人情未必會讓那些軍中老油條們爲之搏命。

不過知道內情的人,也明白周公瑾是刻意如此,那時候朝堂上諸葛宛陵一系和士族一系關係微妙,周公瑾若是在軍中拉攏人心,只怕會給人一些不好的猜測。

因此,他才刻意避開了一切能在軍中建立黨羽的機會,只表現自己是一個對軍權毫無興趣的人來瘋。

喬飛扇並不知道其中有那麼多彎彎繞,只是純粹地看見周公瑾有些開心,但一旁傷兵們的呻吟聲又把她拉回了現實。

“不好意思呀大叔。”喬飛扇依舊是隨意喊着一直以來對周公瑾的稱呼,有些靦腆地笑笑,伸手擦了擦自己的手,“我這裏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暫且顧不上你了。”

“沒事兒,我只是來跟你說句話,馬上就走。”周公瑾眯起眼睛,注視着眼前這個姑娘,似乎有一句話他已經準備了許久。

喬飛扇正忙得有些焦頭爛額,一邊又有下屬來搭話,說些藥材重量和研磨的事兒,等到一通說完,已經又過了半盞茶的時間。

喬飛扇交代完了事情,終於驚醒回來,發現周公瑾依舊笑眯眯地看着她,沒有半點不耐煩,她有些侷促地想要繼續說些什麼,卻聽見周公瑾說出了那一句無異於驚雷的話。

“我們成親吧?”

喬飛扇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周圍人來人往,傷者發出痛苦的呻吟,有人抬着擔架急急忙忙的衝進來對着醫官大喊着:“醫官!醫官!這人還有氣兒!”

似乎有藥罐因爲太久無人關照,藥汁衝開了瓦罐的蓋子,刺鼻的藥味直衝人的腦子。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對於喬飛扇而言,好像整個世界都離他遠去了,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混沌中的一片空白,整個天地只剩下了兩個人。

她和他。

“什……什麼?”許久之後,喬飛扇才眨了眨瞪了許久的眼睛,睫毛隨着她猛烈跳動的心臟簌簌顫動,一雙手似乎不知道該擺在哪裏,最後只能下意識地攥緊了圍裙的前襟,指尖微涼。

周公瑾沒再多說什麼,而是笑眯眯地向前邁了一大步,捧住她泛紅的臉頰,狠狠地親了下去。

一汪清池落入一塊石頭,便再也不能如鏡面般靜謐無聲,波紋一圈圈地推開水波,將暖意從中心傳遍四周,直到整片水域無一處不留下痕跡。

窒息感沒有令她推開對方,反而激勵着她將面前的人抱得更緊。

誰知他卻雙手一鬆,轉頭突然笑了起來,更是一笑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絲毫沒覺得自己這一笑是否會破壞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看着心愛姑娘含情脈脈的眼眸,他忍不住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道:“當然,不是現在,我是說只要我能活下來……不對,但凡我還剩一口氣,你這輩子,都別想着能嫁給別人了……”

說完,周公瑾大步流星而去,只留下喬飛扇站在原地,帶着幾分悵然和羞赫,她一直目送那個背影離開,低下頭望向了自己腳尖。

“臭流氓。”她喃喃道。

第八百零八章 鶴翼之陣

面對生死,有人選擇還完家族的人情,有人選擇向心愛的姑娘求親。

而有人此刻正在生死修羅場裏,因此什麼都不必選擇,因爲從一開始他就已經選擇了不能再選的選擇。

戰鼓聲和馬蹄聲如同地震一樣撞擊着秦軻的耳膜,飆飛的鮮血與斷肢填滿着他的瞳孔,整個天地都像是瘋狂了一般,用刀槍劍戟撕扯着奏響一場殺戮與死亡的舞曲。

恍惚間,秦軻似乎看見有一名騎兵正向着他的方向重來。

狠狠一次呼吸之後,秦軻順着直覺猛然刺出一矛,戰馬的悲鳴聲伴着鮮血潑灑如同雨點。

馬上的騎士越過他的頭頂,直接落在了一杆長矛的尖端,像是穿糖葫蘆一般,掛在上方垂死掙扎。

戰馬的衝擊態勢依舊沒有停下,而是向着前方憑着慣性向前,撞飛了數人才堪堪停止。

兩軍之間的陣戰早已經進入最爲混亂的時候。

不得不說,青州鬼騎不愧爲天下三大騎軍之一,即便強如由百戰老卒組成的雷軍,在青州鬼騎的不斷衝擊之下也呈現崩潰的態勢。

當然,這也是因爲雷軍人數只有四千且還未被阿布全軍壓上的緣故。

秦軻的位置處於陣中,雖然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腥風,卻並未被捲入最爲激烈的地帶,因此有足夠的餘力與空閒來觀察戰局。

“還能撐一盞茶功夫……”秦軻做出自己的估算,然後回過頭,望見那立於馬上沉默猶如頑石一般的阿布。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要等下去麼?

秦軻不知道的是,就在剛剛那聲隆隆的巨響之後,臨江塔像是一個沉重的巨人一樣倒了下去,而哨馬探子只是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把消息傳遞到了阿布手上。

“業蛾……”阿布立在馬上,一手握着象徵荊吳的大旗,喃喃自語。

孫青的底牌終於揭開,與他想得並不相差很遠,只是他沒有想到孫青會搞得這麼大,硬生生推倒了臨江塔。

這種做法,一是壓制了守軍的士氣,另外,也是把那本就不夠寬厚的城牆打出了一道巨大豁口。

一兩千的兇獸業蛾,禁軍能守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一天?

阿布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但他始終沒有同意黎柱等人的輪番請戰。

“孫青還握着三千生力軍。”阿布已經看不見孫青的身影,但依舊可以感覺到這個“宿敵”此刻正在望向自己舉着的大旗。

他對着黎柱鄭重地道:“要等,必須要等,要等到他忍不住的時候,那時候,纔是黎將軍在戰爭馳騁之時。”

黎柱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但望着戰陣交界處那慘烈的景象,面色難看地搖了搖頭:“只怕堅持不到那個時候。”

“我們這一次出戰,本就是賭輸贏。”阿布突然露出幾分釋然的笑容,“既然籌碼已經上了賭桌,爲何不能大方一下,打開那盅看看是大是小?”

黎柱微微一怔,也跟着笑了起來,罵道:“平時看着老實,今天你小子是個賭徒,聽着還是個老手。”

阿布微笑着道:“是長恭哥帶我去的。你知道,他這個人總是會幹些讓人出乎意料的事兒,不論是在青樓喝酒吟詩,還是在賭坊裏搖骰子。”

大概只有他和少數人才知道,建鄴城裏那些關於高長恭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高長恭本身就是個玩心很重的人,做事也頗有幾分放蕩不羈的味道。

否則當年他怎麼會放着好好的豪門公子不做,離了家門在外風餐露宿地遊歷,甚至還去過長城看過極北之地的雪?

而與之相比,去賭坊賭博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只是兩人現在提到這個名字,頗有幾分沉重,就如同天際的那團雲,雖然在黎明的光輝之中不再陰沉,卻依舊有着垂天之相,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直到黎柱有些遲疑地開口:“大將軍……其實想過很多接班人。你也好,張明琦也好,甚至孫青也是。”

阿布點了點頭,並不意外這件事。

“但就現在看來,還是你更像他。”黎柱再度露出笑顏,“他本來就是那樣一個人啊,當年唐國大舉南下,他憑着一口心氣帶着我們一路殺入唐國,於火中取栗,刀尖跳舞。”

他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在這一刻,他重新回到了那些歲月。烈酒、戰馬、刀劍、惡鬼莫安居,他們攜帶這些東西,奔行在黃土地上,殘陽如血,敵城如山。

其實很多人到後來已經不在乎自己的使命了,只是想要豁出一切,求“痛快”二字而已。

“若是……”

“看!”阿布大喝一聲打斷了黎柱的話語,只見敵軍的戰鼓聲驟然一頓,已經開始變陣。

隨着戰鼓和號角的聲音變化,青州鬼騎們逐漸聚集起來,中間輕薄,但兩翼寬厚,如同一對張開的雙翅一般。

“高氏……鶴翼陣。”黎柱身爲高長恭親衛軍統領,自然對這個陣型再熟悉不過。

鶴翼陣其實自古有之,高長恭當年就是此道高手,而後更是利用自己的實踐把鶴翼陣做了改進,使之更加適合青州鬼騎,纔有了流傳的“高氏鶴翼陣”之名。

這是一種攻防兼備的陣形,兩翼囤積重兵因此而寬厚,如同張開的雙翅,而大將如同鶴的鳥喙,在中心居中指揮,兩翼隨其指令張合自如,可對敵軍進行包圍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