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一身甲冑褪去,孫既安的寬鬆衣袍再也不受束縛,在風中如旗幟招展,帶着幾分飄逸出塵的味道。
而兩隻業蛾已經接近了孫既安,其中一隻高高地抬起前半身,口器大張之下就要向着孫既安的腦袋咬去,另一隻則從背後貼近了孫既安,堵截了他的後路。
孫既安小小後退兩步,寬大的袖子裹挾着兩袖狂風直接拂在後方的業蛾的眼睛上。
“嘭”的一聲,明明只是柔軟的絲綢,但打在業蛾的身上卻像金鐵一般,直接炸起墨綠色的血花!
看似高大的業蛾雙眼崩裂,整個身體如遭重擊,直接向後倒了下去,翻滾着並且發出“噝噝”的疼痛哀鳴。
而後孫既安向前邁出一步,面對着口氣不避不讓,手指連續輕彈十餘次,業蛾口器不等合攏,已經被切得七零八落。
這鋒利程度,已經不亞於世上任何利器。
然而即使如此,孫既安前進之路依舊荊棘叢生,業蛾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單薄的一人在這些可怕怪物的面前顯得那樣無助。
“孫大人!那傢伙!”黃曜大聲地提醒。
孫既安目光敏銳地發現,原本還在高坡上發號施令的獨角業蛾已經消失了。
孫既安沉默低頭,手中那柄短劍終於出鞘,鋒芒一吐之間,一頭業蛾的頭顱已經和身體分家。
他小宗師境界的修爲在此刻展露無遺,手中的劍更是鋒利無匹,如同閃過一道道電光,所到之處,盡是業蛾的口器和斷肢。
如果秦軻在場,只怕更會驚訝,因爲此刻孫既安用的劍技,竟和他的七進劍十分相像……不,甚至可以說,他使用的正是七進劍的劍招!
和風朝露海棠穿雲。
這四種劍招四種劍意已經完全融入了他的短劍中,信手沾來的每一劍上都附着着凜然殺機,孫既安一路殺出重圍,一身寬鬆袍子上如同被潑了墨一般,到處綻放朵朵黑花。
“咯咯咯”的聲音再度響起,孫既安微微抬眼,終於發現那頭獨角業蛾正向着這個方向不斷爬行而來。
驕傲又暴戾的怪物,即便眼前橫着的是無數同類,可它爲了殺死孫既安,竟直接撲倒了一頭正飢渴着向前的業蛾,鋒利的口器猛然一收就剝下一塊甲殼,噴出大量的黑色血液。
被撕咬的業蛾感到無比劇痛,回頭便和獨角業蛾廝殺起來,但只是短暫的幾息時間,就被撕咬得全身是傷,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
那張空洞扭曲的人臉在痛苦中顫抖,而獨角業蛾低下頭去,猛地把整個“人頭”撕扯下來!
那頭業蛾終於不再掙扎了,全身都像是被抽乾了一般癟了下去,只留下一副空蕩蕩的甲殼和裏面那些濃稠腥臭的膿液。
“原來如此。”孫既安看到這樣的景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遺憾地想這個罩門雖然明顯,卻難以利用。
畢竟大規模軍隊交戰的侷限性,即便是長槍兵也很難夠到那個人頭一般的瘤。
所有的業蛾都瑟縮着,向着四方不斷後退,而獨角業蛾則驕傲地昂着頭越過同類。
它的身體剛剛被孫既安的連珠箭射出許多傷口,但強大的癒合力讓它的血肉再生,把那些箭矢狠狠地咬在其中。
黏液凝聚着變成甲殼,把那些脆弱的地方全部給遮擋起來。
沒有半點猶豫,獨角業蛾就這麼衝了上去,碩大的身體像一座戰車,可想而知被正面撞擊會是什麼結果。
若是放在平日裏演武修行,孫既安大概會選擇從一旁讓開,但今天不是。
面對洶洶而來的獨角業蛾,孫既安沒有後退,只是把氣血咿D全身,雙腳死死地摳着地面,緩緩開始抬起短劍。
宛若擋車的螳螂。
正在獨角業蛾距離他身體不過五尺的時候,他猛地刺出一劍,劍尖狂風呼嘯。
穿雲一劍毫無保留地刺出,若隱若現的劍風幾乎凝結爲實質。
黃曜遠遠地只能看見那頭獨角業蛾的身體猛然一震,隨後六足失去了力量,整個身軀就此坍塌下來,因爲巨大的慣性還在向前直到一丈有餘。
墨綠色的血液噴射猶如雨點,一道窄小的空洞出現在獨角業蛾的頭頂,長度甚至跨越了半個身軀,而在空洞的後方,那如人頭一般的瘤已經完全被絞碎成一灘零碎。
孫既安的穿雲一劍雖然未必強過秦軻,但對於出劍的時機的把握和對局勢的判斷上,已經做到了一個小宗師能做的極致。
獨角業蛾死去之後,整個業蛾羣都出現了一股騷亂,這也給了荊吳軍一個很好的機會,於是他們在黃曜的命令下更是勇猛地向前推進了二十步。
手指輕彈數次之後,孫既安取下了那根獨角,雖然他已經解決了業蛾的頭領,但現如今還必須面對一個問題,那就是他需要再度穿越業蛾羣回到己方軍陣之中。
“放箭!”黃曜大聲吼道。
孫既安望着從天空不斷灑落的火油箭,露出了一絲微笑,知道這是黃曜在接應自己,於是輕輕揮劍甩去劍鋒上沾染的黑色血液,回頭殺去。
這樣漫天的火油箭固然對於孫既安是個威脅,但總比成羣業蛾的威脅小一些。
然而孫既安一劍刺死一頭業蛾之後,四面八方的“咯咯”聲再度響了起來。
他猛然回頭,那頭獨角業蛾的屍首依舊還在地上安靜地趴着,然而城牆缺口外出現了更多的獨角業蛾,並且每一隻都要比剛剛那隻獨角業蛾更加強壯。
原本在火油箭下有些瑟縮的業蛾再度振奮起來,不斷向着孫既安的身軀投身而去,“咯咯”的聲音響徹整個戰場。
第八百零五章 援軍已至
“孫大人!”黃曜眼看着孫既安的身影再度淹沒於業蛾羣中,心急如焚的他幾乎立即想衝出軍陣親自殺敵,卻被下屬硬生生給拖了回來。
業蛾如同潮水一般從城牆外湧來,轟然撞擊在前排軍陣上,不知多少人在這樣一波進攻之後受傷甚至死去。
他們自己都已經自顧不暇,哪裏還能衝進業蛾羣中救一個人?
遠遠的,黃曜似乎可以看見數道劍光在業蛾中一閃而逝,隨後飄飛出漫天血肉與甲殼。
看來孫既安並未死去,他還在業蛾聚集的中心區域奮戰着!
然而即便小宗師高手氣血再強,也不是宗師境界的可敵萬人,等氣血耗盡,他又該如何?又能如何?
一股無力感從胸口湧了上來,黃曜忍不住大罵起來:“周公瑾,你他麼再不來老子就……”
正當此時,幾道人影飄然而至。他們行走於亭臺樓閣的屋檐,卻宛若走在堅實平坦的平地,明明六丈高的地方高高躍下,依舊面不改色。
“拔刀!”只聽見一人低聲下了命令,六道鋒芒同時從鞘中吐出,組成陣形如同一支利箭直插業蛾羣中,頃刻間血肉翻飛。
黃曜眼見這些人的動作,眼睛立刻一亮,知道這都是校事府中的佼佼者,大聲道:“長槍兵前進三十步,火油箭不要停,箭全都給老子射出去!”
一團團從天而降的火焰爲這六人開闢了道路,他們沉着且堅定地揮刀,一進一退之中護着彼此的背後,終於在業蛾羣中接近了孫既安。
無數的業蛾被他們吸引,開始放棄進攻結實的軍陣,轉而向着這六人包圍而來,密密麻麻地把廢墟變成了黑棕色的海洋。
一輪接一輪的齊射,弓箭手的箭袋幾乎空了,而六人在包圍圈中依舊無法殺回。
“點火!”黃曜一咬牙,一道令旗揮下。
頃刻間,爆炸聲同海嘯一般從中爆發,鮮紅的火焰伴隨着巨響轟然在業蛾最爲密集的地帶擴散,一頭獨角業蛾還沒發出聲音就已經變成了粉碎,其他的獨角業蛾更是慌亂向着四周狂奔。
火油是魔鬼的身軀,而魔鬼的爪牙則伸向了四處,毫無情感地舔舐着業蛾的皮膚。
即便是已經長出了甲殼的業蛾,也無法面對這樣可怕的火焰,而那些火油沾染在他們的背上、眼睛上、翅膀上,依舊無法熄滅並且熊熊燃燒。
趁着這股騷亂,六名修行者終於殺出重圍,帶着孫既安回到了陣列中。
“黃大人。”從蟲羣中殺出的孫既安喘着粗氣,大概他這一生都少有這樣狼狽的時刻,但此刻他關心的並非自己肩膀上的傷,而是對黃曜充滿歉疚地道,“爲了一介匹夫,讓你動用了埋在地裏的火油,實在對不住了。”
然而黃曜絲毫不領情,惡狠狠地罵道:“這種時候還說什麼對得住對不住,你當我黃曜什麼人?狼心狗肺?自私自利?孫大人,我知道咱們不是一路人,但在戰場上,我絕對比你們那些狗屁士族子弟靠得住。”
孫既安沒有說話,只是露出微笑,眼神似欣慰又似感動。
痛痛快快罵完之後,黃曜緩和下來道:“你殺進去本身就是爲了解三軍之危,既然你孫大人千金之軀能以身犯險,那麼我用這火油保你一條命也是值得。”
“可這樣一來,我軍就少了一道防線。”孫既安看着混亂的場景,神情擔憂道。
“不是我說你,孫大人,你也太小看我黃曜了。”面對孫既安的擔憂,黃曜傲然笑道,“在邊軍,這樣實力懸殊的戰鬥只會更多,那又如何?我們還是勝了,而且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
“當然,這些都是騙人的。不過聽起來很壯烈,能讓人有熱血沸騰的感覺對不對?”黃曜嘿然一笑。
孫既安有些無語,看見黃曜用手指了指一個方向,“他們來了。”
遠方趕來的正是周公瑾,在他的身後,還緊跟着一支千人隊,清一色的甲冑盔甲殺氣凌冽,好似一杆杆被磨洗擦亮的槍。
應該說,這位校事府令纔是真正這一次王宮防守戰總統帥。畢竟從資歷,還是從軍事經驗來說,這個“自稱諸葛宛陵學生”的周公瑾都比黃曜更有資格承擔這份責任。
眼見援軍終於趕到,黃曜哈哈大笑起來,拖着一條傷腿一瘸一瘸地迎了上去,和周公瑾抱了個滿懷,相互用力地錘了對方的後背。
“我還以爲你早死了呢!”周公瑾同樣大笑,“臨江塔倒了都沒砸到你頭上,恐怕幾百年也僅僅這麼一回,你小子真比我有福氣!”
黃曜被周公瑾那一拳錘得背心生疼,心想以後絕不能對小宗師這種混賬東西熱情過頭。
隨後他齜牙咧嘴地罵了起來:“你孃的,這塔是沒砸到你頭上,這福氣你想要你自己拿去。”
周公瑾輕輕敲了敲黃曜的胸口,用長輩的語氣道:“好樣的,沒丟你老黃家的臉。”
寒暄後,他轉頭看向孫既安,很快正了正臉色行禮道:“孫大人。”
“周大人。”孫既安恭敬回禮。
不知怎的,周公瑾一見孫既安就嚴肅了許多,不再如往常那樣吊兒郎當。
孫既安順着周公瑾的目光,發現他正在看自己肩頭的傷處,微微笑道:“周大人不必擔心,小宗師境界的修行者,這樣的傷不算什麼。”
周公瑾點了點頭,緩緩道:“孫大人千金之軀,仍願爲一城安危以身犯險,足見不是那些光說不練的僞君子。”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總有種狗嘴裏吐象牙的感覺。”雖然和周公瑾差着輩分,但黃曜倒是一點也沒有這種自覺,拖着傷腿插在兩人中間,“如果不想被蟲子喫下去變成花肥,還是先說正事兒吧。”
孫既安也點了點頭,微笑着望着黃曜,似乎在等待他說出什麼高見。
然而黃曜這個人最不擅長的就是說出什麼高見,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爲。
面對這種目光的注視,他用力地擺擺手道:“別這麼看我,我能有什麼辦法?那倆混蛋自己把兵都帶走了,就留下這麼點人手,要我們守着偌大一個王宮,還得跟這種噁心人的玩意兒生死相搏……”
說到這裏,他似乎想到什麼,語氣突然沉重起來:“孫大人。”
“嗯?”孫既安不明白黃曜突然喊他做什麼,但還是回應了一聲。
“要不……你去找你那個寶貝兒子吧?”黃曜漫不經心地說道。
這下,周公瑾也瞪大了眼睛,誇張地提高了音量:“你發什麼病?”
黃曜對周公瑾翻了個白眼道:“我想想這事兒其實未必是個死結,現在城內最大的一股勢力自然是孫青麾下的青州鬼騎,而說到底孫青和咱們又不是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只不過是個小屁孩脾氣壞些罷了,若是孫大人能以慈父之心感化之,豈不是能早早免了這場刀兵之災?”
第八百零六章 還一人情
“……”周公瑾沉默着,一時竟然不知道如何斥責黃曜這種天真的想法。
的確,若孫既安真能把孫青拉回到自己陣營,那麼他們手頭立刻就能多出近四萬的大軍,即便是這業蛾再多數千也一樣難逃敗落的命摺�
然而孫青若是能回到他們這一方,又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孫將軍想法固然美好。可我那兒子的性情,我十分清楚,即便是我去勸說也無濟於事,甚至……只會把事情往更壞去推。”孫既安苦笑着,心中想起自己在前些日子查到的有關孫鍾死去真相的內幕,竟然生出一種畏懼感。
他並非畏懼孫青會對他做什麼,而是覺得自己無顏面對自己這個倔強的兒子。
“去試試也無妨。”黃曜依舊堅持,“這宮裏不差一個小宗師,宮中的部署也早已經安排妥當,袑⒏魉酒渎殻瑢O大人只需去做,做得到做不到,都不會有人責怪於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孫既安若是不答應,反倒顯得自己有什麼私心了。何況挽回自己的那個兒子,本就是最好的結果。
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孫既安深吸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了,我這就去。”
周公瑾也在一旁微微笑着道:“合盛門那邊尚且還算‘乾淨’,孫大人牽一匹快馬,路上要小心些。”
“多謝周大人。”孫既安雙手交疊一揖,衣袍一震便轉身離去了。
兩人站在原地望着那個背影,直到其消失在目光所及之處,周公瑾才輕聲笑道:“是故意的?”
黃曜沒有掩飾什麼,坦然地道:“是。”
“這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並不認爲孫青會被說服,又爲何要讓他去做這事兒?”周公瑾上下審視着黃曜,“還是說你小子在邊軍常年沒女人,變了口味,喜歡孫既安這種文雅大丈夫?”
“滾你孃的蛋。”黃曜啐了一口,又望向那依舊還在燃燒的大火和退出缺口外顯得畏懼的業蛾羣。
儘管現在看來他們暫且守住了宮牆,可誰都知道,這些火油不可能一直燒下去。
到時候纔是真正決勝負的時候。
“你覺得我們有幾成勝算?”黃曜問。
“大概三成吧?我們的情況比那倆小子更糟,臨江塔這些蟲子都能啃倒,這宮牆絕非久守之地。”周公瑾聳了聳肩,看上去倒也不怎麼害怕。
江湖人,刀光劍影也算見了一輩子,生死又有什麼可怕的?唯一擔心的只是自己的使命不能完成罷了。
“連你都這麼說了,看來今天我們很可能是要死了。”黃曜嘆息一聲後解釋道,“就當我的一點私心吧,以前黃家欠孫家一份人情,我還給孫既安,讓他逃個命,也算對得起這份人情了。”
“這事兒我還真不知道。”周公瑾笑了笑。
他知道世家之間的人情並不是那麼容易虧欠的,不過黃曜這種還的方式也確實帶着幾分狡猾。
孫既安雖離開了王宮,卻不是出了建鄴,誰能保證他一定能活下來?
“反正我只管讓他不會死在現在,將來死不死的,我哪兒管得過來。”黃曜繼續不負責任地說道。
周公瑾先是一愣,突然大笑起來,指着黃曜的鼻子罵道:“從小就跟狐狸似的。”
可他還是很清楚,兩人的性命如今已經捆綁在一起,甚至,是跟荊吳的未來捆綁在一起。
猛火油燃起的火焰逐漸熄滅了,業蛾終於從恐懼之中回過了神,他們堅硬的身軀宛若岩石,獨角業蛾在其中如同戰車一般傲視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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