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40章

作者:江南南丶

圍着宮牆跑什麼?還有他剛剛唸了些什麼?爲什麼能讓他如此不安?

孫既安不明白,心神一動,那少有在人前咿D的小宗師境界氣血從丹田轟然衝出,雙腿邁開立時化成一道狂風一般追了上去。

黃曜看見孫既安速度如此之快,瞪着眼睛大呼:“他們要毀塔!去角樓!”

孫既安還沒來得及細品黃曜的話語,只感覺腳下突然一震,好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坍塌一般。

隨後他帶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宮牆之外,發現那座本該穩固如山的臨江塔正搖搖欲墜。

一瞬間,腦中彷彿有一股熱血爆炸開來,將一切的雜亂的思緒都攪得粉碎。

但他的目光越發明亮起來。

臨江塔高二十五丈,這個聽起來只是讓工匠們得以自豪的數字,在此刻卻又有一個全新的解釋——從臨江塔到達王宮,最近的距離正好是二十五丈以內!

可他已經沒有時間再阻止這件事情了,臨江塔宏偉的身軀此刻正像個醉漢一般踉踉蹌蹌,隨後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呼嘯着開始向着王宮的方向倒來。

而塔尖的落點,正好是一處距離臨江塔最近的角樓。

轟隆隆的聲音變成悶雷,磚瓦沙土的飄散則捲起一陣令人窒息的狂風,那道陰影如同地獄魔鬼一樣正在不斷滋長、膨脹,好像惡鬼對這個人間發出的刺耳尖笑。

正在激烈拼殺的人們抬頭仰望,天地間像是落下了一根千鈞巨棒,被無形的雙手握着,轟然砸在那座角樓的屋檐上。

幾名在角樓觀望的守軍早已經被這樣恐怖的場景嚇得抬不動腿,顫抖着抽出腰間的刀,彷彿想要對抗什麼,但這樣毫無意義的舉動只是在重壓下增加幾分恐懼和絕望。

大地猛烈地震動了一下,被淹沒在巨大聲浪中的孫既安和黃曜下意識地雙手擋在眼前,幾乎窒息在無窮無盡的灰塵裏。

他們被漫天的灰塵完全遮蔽了,一雙腿更是那巨大震動中感覺到一股麻木直衝脊骨,兩眼冒起金星。

直到一會兒之後,他們才勉強看清那一地的廢墟,碎石中糜爛的血肉還有宮牆上那令人心酸的……巨大缺口。

“列陣!列陣!”黃曜完全忘記了自己一條腿上正插着一塊磚石碎片,腿甲已經完全破裂,傷口上的血液正汨汨流淌……他只顧向着瘋狂逃竄的守軍大聲怒吼起來。

好在孫既安及時地攙扶住了他,同時幫着一起組織守軍,這才勉強壓住了那瀕臨崩潰的陣列。

黃曜面色蒼白,整個人大半的重量掛在孫既安的肩膀上,失血讓他的眼睛裏翻出一片可怕的白,但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用這種痛楚將自己從暈厥的邊緣拉扯了回來。

灰頭土臉的醫官握着他的腿,低低地說了一聲:“將軍,要拔了。”

黃曜還沒回答,一塊髒兮兮的毛巾從孫既安的手中沒頭沒腦地塞進了他的嘴巴。

“噗哧”一聲,那片尖銳的碎片從傷口褪了出來,原本汨汨流淌的血幾乎噴濺而出,一股劇痛宛若攻城錘咣咣咣地撞擊着他的理智。

如果不是孫既安那有力的雙臂正牢牢地把持着他的上半身,他相信自己一定會在地上打起滾來。

好在醫官的動作嫺熟,只是短時間內就用水清洗了傷口,又撒下一堆褐色粉末讓傷口凝結,最後是緊緊地繫上一圈麻布。

醫官鬆了口氣說:“這腿沒事兒,只是以後遇上陰雨天可能會疼。”

黃曜這才回過神來。

“能留一條賤命就不錯了,沒準都活不過今晚。”滿頭大汗的他笑容有些虛弱,“大個子,扶我起來。”

一個身材健壯的軍中漢子點了點頭,取代了孫既安的位置充當了黃曜的柺杖。

孫既安望向那片已經無法及時修復的巨大缺口,嘆息了一聲道:“玄微子啃噬金鐵,業蛾做不到那般,卻也能掘土斷石,用一整座臨江塔當作攻城利器,這恐怕不是孫青的手筆。”

“那是,這等氣魄,你那寶貝兒子還不至於,也就只有咱們那位大將軍幹得出來。據我所知,他本就不是個規規矩矩的人,骨子裏和王玄微沒什麼分別。”

黃曜眯着眼睛,瞳孔裏閃過一道銳利的光:“敵軍很快就會來。”

不用他說,所有人都已經感覺到了,那些嗡嗡的聲音正在從各個方向靠近,恐懼如影隨形,悄無聲息地就攥緊了所有的脖頸。

有時候短暫的等待,卻比一生還要漫長。

而那些業蛾聞到了人血的甜美味道,嗡嗡聲越發響亮,一隻、兩隻、三隻……

與那些畸形的胎兒不同,這些業蛾是完全長成了的怪物,一對觸角有人手臂般粗細,隨着他們的攀爬而不斷跳動,眼睛黑而深邃的眼睛裏蘊含着有別於人的飢渴。

口部分成三塊,大顎如同修剪枝條的剪刀,小顎則如同一把把鋒利的刀子,每一次蠕動,都讓人不由得聯想人體在其中會是怎樣變得支離破碎。

六隻健壯的腿上長着絨毛,因此它們可以毫無阻滯地在廢墟上任意前行,碩大的肚子在其後被拖動着,不斷流淌出一種腐臭的黏液。

而在腹部的上方,還長着一個人頭一般的瘤,它正在詭異地扭動。

極爲醜陋。

像是正在被火焰焚燒卻無法發出痛呼的人,空洞的雙眼裏沒有眼珠,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正在列陣的士兵。

“這就是所謂的……惡念的化身麼?”孫既安皺起眉頭,“只是……它們是來吞噬業力,還是說他們自己便是業的本身。”

“佛家的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不想成爲這種噁心東西的食糧。”黃曜感覺到一對眼睛顯然對自己正在滲血的腿很感興趣,心裏一陣寒意,隨後一聲大喝道,“放箭!”

第一輪齊射的箭矢如同黑霧一般升空,隨後如雨點一般灑落在這些怪物身上,然而傳來的聲音卻根本不是預想之中破開血肉的撕裂聲,而像落在木盾上一般,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十幾只露頭的業蛾,在一輪數百發的箭矢之中,只有一隻因被射中眼睛而墜落。

“他孃的,老子就不該接這這份差事!”黃曜大聲罵娘,隨後再度大聲喊道,“火油箭!”

大抵是因爲第一輪齊射所帶來的殺意激怒了這些業蛾,它們終於不再觀察,而是像是發現了獵物一般紛紛向着缺口湧來。

六條腿在廢墟之中迅速地跑動,連帶着那種黏液被甩得到處都是。

甚至,黃曜還看見了其中有一些業蛾從尾部像是分娩一般吐出畸形的死胎,雖看上去即將死去,卻依舊不斷地在掙扎扭動……

一些荊吳軍直接嘔吐起來。

“後退者斬!”黃曜一聲令下,刀光亮過黎明的天光,幾顆人頭頓時落了地。

整個隊列裏的軍官都在怒吼,他們激勵着下屬,儘管他們自己的雙腿也在顫抖,但依舊還是握緊了手中的盾與長矛。

“放!”黃曜再度吼了起來,彷彿是點亮了繁星,他們在晨光中逆流,隨後一齊墜落進了成羣結隊的業蛾之中!

第八百零三章 文士開弓

火是一切力量起源,唯有它在黑暗之中綻放光明,把文明與野蠻相互連接,就像凌駕一切的神靈,無法拒絕,也無法抵抗。

業蛾雖是來自長城外的兇獸,有着一人多高的體形和堅硬的甲殼,可當他們面對火焰撲面而來的時候,也顯得格外拘謹和畏懼。

數百枝火油箭落在了業蛾的身上,點燃了那早已經扭曲得不成形的翅膀,灼痛了它們未被甲殼所覆蓋的關節,一些業蛾直接因爲這種深入骨髓的疼痛在地上打起滾來。

可以看見業蛾大多數並未受到什麼致命傷,更多的只是因爲痛楚和恐懼而瑟縮,僅僅如此。

“與活屍相比,火的威脅已經降低了太多。”黃曜的聲音像是鐵片摩擦,銳利又冷靜。

孫既安點了點頭,道:“恐怕只有木氏軍團的那種戰刀,纔好應對。”

他們都見過木蘭那把戰刀,大而寬闊,雖不鋒利卻可以承受大力劈砍,而且木氏家族在悠悠歷史長河之中早已經有了一套獨特的戰法,一旦展開,即便是兇獸也得飲恨當場。

可他們手裏並沒有那樣的戰刀,更沒有那麼多能握住沉重戰刀的壯士。

“守!守!守!”軍陣裏的士兵們半跪在地上,滿是老繭的手握緊了盾牌與長矛,額頭上有汗水悄無聲息地滑落。

兩輪火油箭齊射,業蛾已來到陣前,腐臭的味道宛若春天裏城中亂飛的柳絮,沒頭沒腦地盡數鑽入荊吳軍的鼻腔,而後是那三對健壯的蟲足和那猙獰的口器。

兩軍第一次碰撞,立時炸開無數的鮮血與甲殼。

業蛾的身體根本無法用尋常道理推論,墨綠色且粘稠腥臭的血液裏,流淌的都是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陰暗。

“啊——”在發泄一般的嘶吼之中,無數的荊吳軍把長矛狠狠地推進,再推進,直到破開甲殼,深入進業蛾的身軀,似乎是想用金鐵的冰冷凍住那股令人悚然的噁心。

那張人臉鮮活起來,空洞的眼眶裏盛滿了恐懼與怨毒,它瘋狂地搖動和嚎叫着,似乎想要從中掙脫出來。

一名略顯稚嫩的士兵瞪着眼睛,嘴脣顫抖着,青筋根根爆起,全身的力量已經催動到了極致,卻難以再度推進。

“嘶嘶嘶咯咯咯……”業蛾的身軀顫動起來,靠着四條有力的蟲足撐住身軀,前方的兩條蟲足宛若兩杆槍一般直接刺出,速度幾如離弦的箭。

頃刻間,裹着鐵皮的木盾就被刺出一個空洞,而後繼續向前,破開厚厚的胸甲,鑽入了士兵的心窩!

年輕士兵猛然張開嘴,一股鮮血從中噴湧出來,那滿是絨毛的蟲足就像是一杆長槍狠狠地貫穿了他的身體,如果不是被盾牌死死卡住,只怕這人已經被撕成兩半了。

而年輕士兵咬着牙,正要做出最後一股力氣與之同歸於盡,抬起頭卻看見那鋒利如刀的口器正張開到了最大的程度。

牛皮的甲冑無法抵擋天然的利刃,年輕士兵的上半身幾乎被一寸寸地咬碎了,堅硬的骨骼根本無法阻擋一分一毫,內臟更是被撕扯得到處都是。

黃曜咬着牙望去,目之所及都是血肉模糊的景象,前排的士兵放開了長槍用刀貼着這些怪物奮力揮砍,陣線卻一點一點地被摧毀了。

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兵力對比了,一邊是完完全全的怪物,並且還在不斷地從城牆的缺口處向內湧入,根本殺之不盡。

而黃曜這一邊,只不過是不到八百人的隊伍,軍心不穩,還要在這樣的劣勢對比之下堵住整個缺口,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一輪接一輪的火油箭射出,暫時遏制了業蛾的攻勢,但依舊無法他們正在一點點的推進着。

活人的鮮血刺激了業蛾,這些本就嗜血的兇獸越發狂暴。

正這時,業蛾羣中猛然衝撞出一頭格外強壯的存在,站在廢墟的高處,震動那已經萎縮得不成樣子的翅膀,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

可以看見這頭業蛾完全不同於其他業蛾,非但身體比普通業蛾大出一圈,頭頂上更是生出了一根粗壯獨角,一雙黑眼冰冷暴戾,好像滿含着人類的憤怒情感。

在他發出這陣聲音之後,周圍的業蛾不約而同地開始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這種聲音是從他們的震動處發出,倒會以爲這是人類打寒戰時候的牙齒碰撞聲音。

“這是……同類交流?”孫既安變色微微一變,突然明白爲何這些畜生的進退看上去有那麼一些軍隊的味道。

一開始,他還以爲是因爲那個黑袍人的緣故,但現在看來,或許這些業蛾根本就是一羣分工明確的種羣!

“這會不會是業蛾的蟲王?”孫既安低聲像在自言自語,“如果能殺死他,或許能擊退業蛾的攻勢。”

“要怎麼做到?”黃曜同樣也發現了那頭業蛾,但它十分聰明地和荊吳軍保持着較遠的距離,一次也沒有上前主動交戰。

“我試試看……”孫既安的眼中頓時迸發出一股戰意。

黃曜一瞪眼睛,看見孫既安已經猛然奪過了一名弓箭手的牛角弓,搭箭上弦,深呼吸一口氣之後,雙臂猛然撐開!

如同一輪滿月。

沒有幾個人見過孫既安動武,畢竟作爲孫家的話事人,本沒什麼親自動手的必要,只需一個眼神,多得是人願意替他出手。

而因爲長期從文,他的氣質更像一位儒雅高貴的士族文士,而非一介武夫。

但這一刻,孫既安拉弓的手猛然張開,強大的衝力好似撐開了他的骨骼,令他的肩膀看起來都寬闊了幾分,一雙眼精光銳利,整個人的外形也驟然拔高了幾尺,變得高大起來。

牛角弓在他的手中艱難地掙扎呻吟着,幾乎要被崩斷,而他沉着地捕捉到了一個極點——

孫既安鬆開了手,一支黑色破甲重箭穿過軍陣,如同黑鳥一般破風併發出尖銳的聲音。

“噗哧”獨角業蛾身上的甲殼在頃刻間破裂,沉重的破甲箭勢如破竹地鑽入它的血肉,帶起一道墨綠色的血液向外飆飛。

與此同時,孫既安的第二箭竟已離弦!

僅僅只是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孫既安不斷地從箭手的箭袋裏抽箭,將那二十枝重箭悉數射了出去!

獨角業蛾在接踵而來的箭矢中不斷後退,一身的甲殼在孫既安可怕的箭技下根本無法抵禦,那一顆“人頭”則顫抖得幾乎顯現出了殘影。

最後兩箭,分別射中了獨角業蛾的雙眼,黑色的眼球在弓弦崩斷的那一刻應聲破裂,其中流淌出無數腥臭的墨綠色血液。

直到這時,孫既安才低下頭,望了一眼手中已經完全廢了的牛角弓,對箭手說道:“對不住,拉壞了你這寶貴的弓……”

箭手雖也有氣血修行,但氣血不過第二境界的他哪裏見過如孫既安這般神乎其技的連珠箭,連連鞠躬道:“哪裏的話,哪裏的話……大人折煞小的了……”

而孫既安也沒有再看向箭手,而是看着那頭在蟲羣之中發了狂,甚至因爲盲眼而撕咬起身邊同類的獨角業蛾,嘆息道:“這樣都死不了麼?看來用箭真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但他並不打算就此放棄,而是大聲喝道:“既然用箭不行,那就上前殺他!”

氣血全力催動之下,孫既安的臉頰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即便是隔着一點距離,周圍人也能感覺到他身體裏那如同熔岩一般熾熱的力量。

他雙腿一跺,整個人如同大鳥一般越過軍陣,向着獨角業蛾飛去!

第八百零四章 七進一劍

火油箭纔剛剛一輪齊射,業蛾的進攻勢頭暫時被遏制了。孫既安的速度很快,幾個起落之間已經掠過軍陣,並不高大的身軀在業蛾羣中騰挪閃轉。

看似遊刃有餘,但黃曜覺得這更像是一葉小舟,在大海的狂風驟雨之中若隱若現,隨時都有可能翻覆。

“你孃的,跟你兒子一樣,是個瘋子……”黃曜罵了一聲,大吼了一聲,“不得放箭,長矛手向前推進,五十步!”

如果說停了弓箭手的箭只是失去了對業蛾的壓制,那麼讓長矛手向前推進就根本就是一道完全不顧下屬生命的軍令。

業蛾攻勢如此可怕,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向前推進,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可黃曜必須這麼做,甚至也已經把希望寄託在孫既安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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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孫既安距離獨角業蛾已經不過三丈,每通過一層障礙,都是那般驚險,隨着他微微側頭去看,自己的肩甲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一道大口子,一道利刃傷正在向外溢出鮮血。

牛皮甲冑難以抵擋這些業蛾的鋒利口器,於是他單手探出,食指那些關節處的鐵環上猛然一彈,叮噹幾聲過後,他一隻手就把牛皮甲冑扯了下來。

這當然不是他的指力有多強,只是在他的右手食指上,一隻指環正在天光的照耀下發出光芒。

指環的外形樸素,並且非金非銀,而是以好鐵鍛打而成,沉重且堅硬,頂端則鑲嵌一隻銅錢眼那麼大的寶石,正是這東西,輕而易舉就切斷了鐵環。

戒指名爲斷玉戒,是孫家的珍藏之一。雖然小巧玲瓏,切玉斷石都不再話下,所以孫既安平日裏把它戴在身上,作爲兵刃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