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在這裏的,不少家眷都是建鄴人,你們難道就忍心能看見自己的妻兒老小被那些烏龜王八蛋禍害?即便有些人家眷不在建鄴,可一旦建鄴城破,荊吳立刻就四分五裂……當年吳國的日子,你們還沒有過夠嗎?”
人羣之中傳出哭聲。
當年的吳國亂象,不少人都有親身經歷,即便是沒能經歷的年輕人,大多也聽過父輩說過,記憶十分深刻。
單明不愧是老將,他並未拿什麼理想和情操來說一些空話,而是切切實實地把利益擺在每一個士兵的面前。
“人總是要死的,此時死,和彼時死,並沒有太大分別。”單明脫下牛皮頭盔,一場戰爭下來他的頭髮已經十分凌亂,斑白的髮絲在風中飄蕩,帶着幾分淒涼。
但他的聲音嘹亮:“可老子寧肯現在站着死,也不要日後當個乞丐帶着妻兒跪着要飯,然後凍死在城門樓的下面!”
“想逃的,老子不攔着!”單明大聲喝道,“可要是個帶把的男人,現在老子的官兒最大,跟着老子,把街道守住,只要老子還沒死,你們就別退一步!”
……
“單將軍力挽狂瀾,把清水街守住了。”阿布聽完哨騎的報告,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站在一旁的秦軻當然也十分高興,笑着道:“收攏十多隊潰兵,硬生生壓住了青州鬼騎的攻勢,不愧是戰場老將,關鍵時刻靠得住。”
說到這裏,秦軻手裏再度拉開地圖,對着清水街附近的街道用手指劃了幾條線,道:“這幾條街的地形,前寬而後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你利用這點誘敵深入,將他們死死拖住,等於握住了這四千青州鬼騎,隨時想喫隨時就可以喫下。這樣一來,孫青想保住這四千力量,也該把底牌翻開了吧……”
第八百章 武陽
秦軻和阿布都很清楚,孫青的目的在於毀掉大陣的根基,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如何做到。
引強兵破開宮門?這當然是其中一種辦法,但如果只是這麼簡單,孫青就不會是這麼多年一直在太學堂獨佔鰲頭的那個人。
那前鋒三千餘人,就是對孫青的一次試探。
只是秦軻每每想到這一點,心裏便翻起一種古怪的感覺——難道人命真就這樣輕賤,可以任意地當作籌碼在賭桌上拋出?
要知道這可不是十幾個二十幾個生命,而是數千個生命,他們加起來的重量,足以壓垮任何人的肩膀。
但同時他心裏又清楚必要的犧牲是戰場上的鐵則,要知道當年王玄微爲了做誘餌,生生把那一萬人扔進了絕境,才換來了墨家和荊吳兩方的勝利。
若今日只是付出三千犧牲便能獲得一戰定乾坤,只怕他做夢都會笑醒。
“連我都會權衡利弊了,真喪氣。”秦軻低聲對自己說道。
“報!”哨馬來得很快,聲音更是有些顫抖,“敵軍出營!正向武陽門方向而去。”
話音剛落,阿布已經翻身上馬,只是眼尖的秦軻分明看出阿布的動作不再那麼乾脆利落,而是帶着幾分疲倦與遲緩。
那大概是之前的傷吧?秦軻想到這一點,一隻手下意識摸上了菩薩劍的劍柄。
遠遠地,秦軻望見武陽門,它像是一頭沉睡在黎明中尚未醒來的巨人,延綿的城牆是它的雙臂。
之所以孫青會把戰場選在這裏,正因爲此處是建鄴城最爲寬闊的主道之一,前後通暢利於戰馬奔襲,更重要的是,從它向前距離宮門也不過是一盞茶的時間。
而秦軻對這條街的記憶更是深刻,想當初自己第一次來建鄴的時候,正是在這裏,他親眼看見木蘭和劉德聯袂騎馬入城。
萬胁毮恐校瑑x仗隊莊總肅穆,舞女身姿曼妙,隨着樂曲逐漸高昂,長袖如同翩翩飛起的蝴蝶,美輪美奐。
而那會兒的他正在青樓裏和人打得不可開交,一行人把各桌的酒菜弄得四處翻飛,客人的謾罵聲和姑娘們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好像仍在耳邊。
一切都顯得那樣美好,可惜都回不去了。
馬蹄聲如鼓點,青州鬼騎一陣風似得出現在百丈之外,猙獰的惡鬼面具在陽光下反射出銳利的金屬光芒。
孫青就在隊列的最前方,身姿英武,即便是在馬背上也像一顆筆直的蒼松,一隻手握着長槍斜指地面,孕育着一種冰冷的殺意。
秦軻望向前方那支軍容整肅,蓄勢待發的黑色騎兵,聲音也像被壓上了一塊石頭一樣低沉下去:“就算八千對八千,在這種地形下我們也討不到好處。”
“從來就沒有什麼仗是靠討好處贏的。”黎柱大概是在場最清楚青州鬼騎威力的人,但越是在這種時候他越顯得豁達,一隻手從馬上解下皮囊痛飲一口,“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把孫青看成是什麼神仙,可就我看來,他距離當年的大將軍,黃老將軍他們,還差得很遠。”
秦軻接過黎柱扔過來的皮囊,從那股刺鼻的味道可以猜到皮囊裏絕對是數一數二的烈酒,因此也知道了黎柱那顆死戰之心。
也對,若沒有做好戰死的覺悟,誰會來到這片戰場上呢?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飲下一大口,又遞給阿布,但阿布搖了搖頭,把它遞給了麾下的其他將領,讓他們分着去喝。
一皮囊的酒並不多,只不過分了七八個人就已經幾乎乾涸,但他們發出的呼聲,卻排山倒海一般向着前方壓去,鎮住了蓄勢待發的青州鬼騎。
他們有醉意,是因爲出征前就已經在宮中痛飲過一碗烈酒,那些華貴的官窯瓷器砸在地上的聲音,要比陳舊陶器碎裂時更響亮,更清脆。
而他們沒有喝上一口酒卻能發出震天的怒吼,是因爲他們澎湃的熱血早已經比烈酒更加滾燙。
雷軍從當年一戰之後退居建鄴,變成了這安樂之都的守門人,可誰又想過他們也曾在夜深酒醉之後,夢見鐵馬冰河?
“攻!”戰鼓猛然敲響,兩軍就宛若黑色流水一般轟然相撞,激盪起漫天的血花。
這大概是在場年輕人第一次見到雷軍的戰鬥,儘管他們年齡已經逐漸老邁,身體也多有殘缺,但他們進攻的威勢卻絲毫不弱於青壯精銳的青州鬼騎。
長戟樹立起一片森林,鋒芒之下就連青州鬼騎都不得不心生恐懼,並且被迫地讓開一條道路。
秦軻站在步軍陣形之中,一手長槍準確地刺中戰馬的脖頸,小宗師境界的強大氣血力量之下,就連馬匹胸前的牛皮馬鎧都無法承受。
馬鎧破,戰馬血湧如柱,馬上的騎士也隨着馬背的翻覆而滾落下來。
這名騎士顯然是有修爲武士,氣血在他胸中澎湃翻湧以至於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樣有力。
而在戰馬翻覆的那一瞬間,他看似狼狽實則已經迅速扔掉了長槍,磨快的腰刀宛若一道流光,隨着一刀斬出,便是破開一根長戟,而後雙腿一跺,整個人就像是一頭獵豹一樣撞進了人羣!
“王碩!”秦軻看見那張沾着馬血的臉,終於認出這個曾經也在太學堂學習的學子。
在荊吳,王家也算是樹大根深,直系、旁系子弟卸啵谔珜W堂建立起來之後,王碩也作爲第一批學子被送進了其中。
想到這裏,秦軻就想要放下手中長槍去攔截。
然而還沒等他真正做出動作,一隻蒼老粗糙的手就用力地按在了肩膀。
“守住你的位置,我們雷軍還沒有淪落到什麼事情都需要你們解決的地步。”那是雷軍的前將軍胡濤。
早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但一對從頭盔中露出的眉毛如翱翔在天空的雄鷹,落滿了雪。
而就在他說完話之後,雷軍之中已經有數個人頭聳動,勢若猛虎的王碩很快就發現自己需要同時面對三名修爲在第二境的老卒。
即便是在太學堂,能成就小宗師境界的人也不過是十之一二,遺憾的是王碩雖已站在了那道門檻上,卻始終沒能跨過那道門檻。
秦軻就這麼看見王碩瘋狂地戰鬥,卻始終像是一頭被困在恢械囊矮F一般,被那些極有耐心且合作默契如同一體的老兵壓制在一定範圍內無法走脫。
沒過一會兒,他的大腿中了一刀,整個人哀嚎着倒了下去,很快有人就拖着他的身體往軍陣內挪去。
這是手下留情了。
“荊吳的年輕人,能少死一個就少死一個。”胡濤平靜地道,“繼往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們這些老頭子。”
秦軻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深深地呼吸一聲,握緊手中的長槍,望向前方。
“很好。”胡濤滿意地點了點頭,道,“該輪到你出手的時候,會有機會出手的。到時候,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指望你來結束這一戰。”
這個對手,當然是不遠處正在縱觀全局的孫青。
雷軍的戰鬥力,確實超乎了他的意料,在面對青州鬼騎的衝擊,這些老兵居然還能整齊如一,毫不紊亂地持戟刺殺。
那種嫺熟且樸素的動作,簡直和地裏收割麥子的老農沒有兩樣。
但他並未因此而感到挫敗,而是遙望對面正皺眉思索的阿布說道:“捨棄守選擇進攻,這一次又是想做什麼?”
第八百零一章 眼看高樓起
王宮內。
黃曜登上高聳的角樓,只感覺一股寒冷的風迎面而來,宛若鋒利的鐵片,淌過甲冑,鑽進領口,帶來微微的刺痛感。
極目遠眺,太陽已經逐漸升起,但光芒依舊微弱。
遠方的情形並不清晰,但黃曜多年從戎,早可以從一些細節上判斷出武陽門正在進行一場規模宏大的鏖戰。
初步看來,阿布和孫青應該已經交手,只是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勝算四成……嗎?真是一場豪賭。”黃曜緊了緊肩上的鐵環,讓斗篷蓋住自己的領口,叮囑了下屬幾聲便開始下樓。
孫既安正在樓下調度,一身的甲冑穿在瘦削的身上顯得有些過於寬大,卻也讓黃曜見識到這位文士的另外一面。
“我記得,孫大人當年的武學同樣出類拔萃,入小宗師也只比高大將軍晚幾歲吧?”黃曜若有所思。
“慚愧,晚了五歲,況且自那之後再無大的進展。”一身戎裝,並未抹去孫既安身上那種文士風骨,所以他的回答顯得有些靦腆,“不過上陣之事,黃將軍不必擔心,我還沒有忘記如何握刀。”
“這我相信。”黃曜嘿嘿一笑,“只是如今您那位寶貝兒子正在和咱們打得不可開交,您就沒打算親自跟去看看,哪怕只說上一兩句話?說不定,可以勸他停止這場殺戮。”
孫既安沉默良久,終究還是搖了搖頭,道:“我很清楚我的兒子,他斷不會聽我的勸說。”
“那至少可以試試。”黃曜還想堅持,但孫既安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話語,問:“黃將軍有沒有察覺到什麼?”
黃曜微微一怔,隨後長嘆一聲道:“不錯,太安靜了。安靜得我都不敢相信。阿布不相信孫青只會跟正面戰場和他對決,我也不相信。”
“哨馬傳回來的消息,有看見活屍正在聚集。”孫既安顰眉望向角樓——儘管王宮的角樓高聳,卻有太多盲區,無法將整座城內的一切收入眼底。
“這麼看來,那個黑衣人並未真正失去對活屍的控制力。”
黃曜無奈地搖搖頭,雙手攤開:“這我一竅不通。說來說去我就完全不明白爲什麼修行精神居然還能玩出這麼多花樣,王玄微更是拿些小破蟲子就能當十萬大軍用,撒豆成兵也不過如此。難道咱們練武的真就配不上那些花哨東西?他孃的,老子要是會這些,還要軍隊有屁用?”
這是個玩笑,可惜不好笑,畢竟誰都知道,無論是修行氣血還是修行精神,都是殊路同歸,並沒有高低之分。
孫既安看着黃曜發牢騷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道:“黃將軍在這種時候心境還如此平和,佩服。”
“只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罷了,在邊軍,人人都能做到。”黃曜聳聳肩,有些懷念邊軍那些日子,儘管那裏草木荒蕪,風沙漫天,可就是讓人割捨不下。
一羣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在一起,即便是巡防辛苦,風餐露宿也是高興的。
“話說回來,丞相他現在……”
“報——”黃曜說到一半,急促的馬蹄聲像是重錘一下又一下地錘進了兩人的心裏。
黃曜的提問被迫止住,他轉過頭去,看見一名哨馬正渾身浴血,如同瘋子般不斷扯着嗓子大喊着:“報——”
黃曜已經看出端倪,快步迎了上去,雙手毫不猶豫地抱住了從馬上跌落的哨馬探子,一點也不在乎那些腥臭的血污。
“是那些活屍?”黃曜嗅出了這些腥臭血液的背後蘊含的信息。
“不……”哨馬的背心上有一道口子,不像是被刀劍刺傷,倒像是被一種古怪的鐵釺又或者錐子刺中一般,牛皮甲冑破口十分整齊。
“是……怪物。長着一張人臉,卻有着飛蛾的身體,它們……向着臨江塔方向聚集,數目至少過千……”
黃曜眼睜睜地看着哨馬臉色灰暗下去,摸了摸脈搏後厲聲大喝一聲:“醫官!讓他活着!不然老子踹爛你的蛋!”
等到醫官和擔架匆忙地把人帶走,黃曜再度回頭,看見的是孫既安充滿憂愁的目光。
“飛蛾……”黃曜回想起那些大腹便便的活屍就覺得噁心,更不要說在斬殺他們之後,看見那些長着人臉的畸胎是如何流出的感覺。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先是寄生人體,把人變成活屍,又從人體出來變成這種東西。”
孫既安畢竟是飽學之士,孫家更是據傳藏書十萬,孤本絕本數不勝數,天下讀書人心中的黃金屋也不過如此了。
背靠着這些豐富的藏書,他也終於有了一些線索:“那大抵是長城之外的兇獸業蛾,即便是木氏家族也已百年未再見過這種怪物了,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出現。”
“我對它們消失百年沒什麼興趣。”黃曜原地站着罵了幾聲髒話,“所以應該怎麼應對?如果他們張開翅膀向着這邊飛過來,我們不如開城投降的好,沒準他們看在我們這麼懦弱,會選擇先把我們烤熟了再喫。我的肚子裏可全是屎尿屁,生喫會拉肚子。”
這種憊懶性情,大概也是邊軍給黃曜的深刻印記之一。
孫既安對於這種自暴自棄的言論也有些無奈,但還是回答道:“這種顧慮倒是不必有,業蛾雖生雙翅,卻並非能翱翔於天上,或許是因爲那雙輕薄的雙翅不足以承受他們的身軀吧。”
“總算是在壞消息裏還夾了個好消息。”黃曜望向城樓邊上早已經被灌滿的火油瓦罐,“火是我們現在唯一能讓兇獸畏懼的東西,業蛾看來也是如此,可長城那邊發現石脂礦並不很多,真不知道木氏家族是如何堅守這麼多年的。”
“歷朝歷代的時候,都會有不少石脂叩介L城,積攢到今天,也該是個可怕的數字了。”
孫既安和黃曜兩人看似是閒聊,但實則目光都已經越過宮牆,望見那一截塔尖。
建鄴臨江塔,高二十五丈,遍體通徹褐色琉璃磚,渾似鐵鑄,歷經大風十八次,水患十五次卻依舊巋然不動,因此又被建鄴城的百姓們愛稱爲鐵塔。
因荊吳在建築上並不如墨家那般巧奪天工,也不如唐國底蘊深厚,所以這座塔也是荊吳人少有的幾座可以驕傲的建築。
前朝的吳王,更有意把這座塔圈入王宮之內,想要以此彰顯家族的尊貴,杜絕旁人在塔頂窺探宮門禁地的全貌。
只是朝堂上反對官員卸啵耖g士子更是議論紛紛,這纔不得不作罷。
那些怪物爲何向着臨江塔方向聚集?是途經還是有別的什麼目的?
“高二十五丈……”黃曜看着這座自己小時候就上下躥過無數次的鐵塔,若說這座塔能有什麼戰略地位,大概也只是可以以此瞭望宮門之內,確認宮禁防務。
可那又何必大軍聚集?只需要有人在上方觀測然後把消息傳出來就好。
“哎。我真的不擅長思考這些。”黃曜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望着那鐵塔順口唸道:“眼看他人起高樓,眼看他人宴賓客,眼看他人樓……”
“樓……”黃曜悚然一驚,一對瞳孔也是縮到了極致。
孫既安還未明白黃曜爲何突然這般表情,卻突然看見這傢伙扔掉頭盔,像是個瘋子一樣貼着宮牆奔跑起來!
第八百零二章 眼看樓塌了……
儘管黃曜這個人平日裏時常幹出一些不着調的事兒,但孫既安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般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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