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38章

作者:江南南丶

所以他猛然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生生地砍進了孫既安的眼眸:“孫大人!你應該比我更瞭解孫青,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更知道他有怎樣的能耐。在座的諸位,有誰敢說在正面戰場上自己有把握勝他?”

孫既安驟然沉默。

是啊。儘管他並非是個合格的父親,但孫青終究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又如何不清楚孫鍾在培養孫青的過程裏花了多大的力氣?

從三歲開始,便沒有過賴牀,晨起早讀一個時辰才能用飯,然後是堪輿、兵法、修行、農事、作文、詩辭……請的老師無一不是荊吳大家。

文韜武略無一遺漏,恐怕就是當年前朝的太子爺也不過如此。

有時候他覺得孫青更像是一個承載着孫家不斷膨脹的慾望容器,從他出生那一刻,他的使命便是領着孫家走向一個新的巔峯。但這樣的重擔,又哪裏是一個孩子可以承擔的。

要在最天真爛漫的年紀,放棄一切嬉戲,全身心地錘鍊自身成爲一把最鋒利的寶劍……因此在失去孫鍾這個執劍者又發現和父親並非一路人之後,纔會那樣憤怒。

孫既安突然有些後悔,若是自己當年敢於站出來反對父親,守着孫青在自己膝下成長,是否至少他們父子之間不會走到今天的地步?

只是一切都太遲了。

阿布相信他一定能夠攻下宮牆,而孫既安對此說法的確不會有絲毫懷疑。

一對父子,竟非得在戰場上刀兵相見,爭個你死我活,實在可笑,可悲,可嘆……

孫既安沉吟許久,終於對阿布道:“若你領兵,有幾成勝算?”

第七百九十八章 黎明

夜空陰雲沉重,如同合上了一道帷幕,撒下曲終人散的寒涼夜雨,滴滴答答地打落在猙獰的惡鬼面具上。

城內火光四溢,但青州鬼騎潛藏在黑暗裏紮營,只有兵刃在磨刀石上劃過時短暫閃過利芒。

孫青遠遠望向三個街區之外的王宮,知道那裏的人們正在緊張地準備着戰鬥,但他並不急於進攻,而是有條不紊地部署着。

一把利刃,若想要破開甲冑刺入敵人的心臟,仍然需要細細的打磨。就好像那十幾個被他下令斬落的人頭,每一個都屬於青州鬼騎的百戰軍官。

從這場戰爭開始的時候,青州鬼騎就等於陷入了泥潭。

要知道,無論青州鬼騎如何忠於高長恭,他們終究還是屬於荊吳的軍隊,多年喫的是荊吳的祿米,穿的是荊吳百姓織就的牛皮盔甲,用的是荊吳鐵匠打造的兵器。

而當他們要把這些殺人的戰備對準本該他們保護的人時,他們的內心必然會混亂,然後生出懷疑與不安。

黎柱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孫青對於他帶着兩千人離開並把不意外,因爲即便不是黎柱,也會有其他人這麼做。

駐紮下來後孫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軍隊中查出那些已經有不忠跡象的軍官,並把他們斬首示校准墏鏖喨姡言S多人異心給壓了下去。

這當然不可能治本,但鮮血與死亡卻可以在短時間內最有效地壓住那些還在兩邊陣營中游離不定的人,讓他們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弱者往往是隨着勝者的腳步亦步亦趨。”孫青的手指撫摸着面具那尖銳的棱角,露出譏諷的冷笑,隨後順手就扔出門去。

面具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終落入一處水渠,被雨水所淹沒。

其實也很明瞭,大多數普通人都不會願意跟着失敗者一起赴死,而更願意跟着勝利者一起享受榮光,儘管這種想法過分天真,卻也是人之常情。

屋子的陰影裏,像是有一團黑霧正在不斷地凝聚,黑袍人的身影從中邁步而出,聲音低沉沙啞:“大將軍說,在黎明之時必須進軍。”

“還輪不到你來命令我。”孫青轉頭凝視着黑袍人,冷冷地道,“你的那些玩具,到底能不能用?”

他指的玩具,是那些蠱蟲活屍。

應該說在今天夜裏,這些活屍是功勳卓著,先是裏應外合攻下了城頭,更造成了荊吳軍的大規模恐慌,直到現在,黃曜等人都無法把那些散亂的潰兵給收攏起來。

但就在孫青想要一鼓作氣攻下王宮的時候,黑袍人卻失去了對這些活屍的控制,導致活屍四處流竄,嚴重影響了後方部隊前進的速度,也給了荊吳軍一些喘息時機。

“雖是一件不錯的兵器,但畜牲嗜血的習性總會壓過人的控制。”黑袍人站在原地的樣子與其說安靜倒不如說像是一具屍體,死氣沉沉地道,“還請孫將軍放心,這次必不會讓你感到失望。”

孫青沒有回答,因爲黑袍人在說完這句話後便離開了。

像是鬼魅一般,寂靜無聲地被淹沒在這片陰影裏,如同匯入潮水的雨滴,無處可尋。

孫青望向那片彷彿深不可測的陰影,沉默片刻之後伸手撩開自己臂鎧,撫摸那一處不爲人知的刻印。

那是一個文字,但他不知道那個文字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這個刻印確實如那個人說的一樣,給予了他比原本還要更強的力量。

也因此他可以完完全全地壓制阿布手中的大戟。

沒有人能在小宗師境界,輕易壓制那柄大戟的威能。

但他做到了。

可代價呢?代價是什麼?

孫青沒有多想,因爲他現在只想把自己當成一把出鞘的劍,而劍只需要會砍殺這一件事,其餘的都不重要。

馬蹄在雨水裏濺起水花,斥候的消息來得很快,孫青聽完了報告,嘴角終於露出微笑。

“三支軍隊分批出宮?”孫青道,“誰是統帥?孫既安?”

很快他搖了搖頭,儘管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在政事上雄才大略,但卻對兵事不如何擅長,應當不敢做出這樣大膽的謩潯�

不知怎的,孫青的腦中浮現出那個倔強攔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將領,即便是窮途末路,他依舊選擇跟自己背水一戰。

會是他麼?

孫青不知道,但他不會畏懼任何人的挑戰,甚至……欣然而往。

“傳令三軍,拔營出發!”

……

一個士兵,要經歷多少鮮血與死別,才能真正成爲剛毅如鐵的老卒?

一點雨滴落在秦軻修長的睫毛上,讓他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於是他用力地伸手擦了擦。

長久在雨水之中,身上的牛皮甲冑早已經開始縮水,裏面浸透着雨水和汗水,臭烘烘的味道就連隔着一丈遠都能聞到。

秦軻扯了扯嘴角,覺得臉頰被牛皮甲冑的邊角割得生疼。

與他並列的阿布似乎是感覺到什麼,微微牽動繮繩讓自己的戰馬和秦軻靠得近了一些:“阿軻,你沒事吧?”

“啊?”秦軻先是驚醒,然後立刻否認道,“沒事,我能有什麼事?”

“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剛剛議事也沒有參與,卻一個人跑到屋檐下面看雨。”阿布知道自己這個好朋友向來習慣把事情藏在心裏,“如果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告訴我,能幫的我一定幫。”

但說到這裏,阿布聲音猛地頓住了,他突然意識到現在的情況,或許今夜他和秦軻都無法活着回來,那麼所有的事情便無從談起。

“就……這麼說定了,假如我們能活着的話。”阿布補上了這句話,但在秦軻耳裏,聽到的只是一種侷促和不自信,於是他被逗笑了。

“只是有些擔心姐姐和蔡琰,但想想校事府的人已經帶着他們躲起來了……似乎也不該這般憂心。”

秦軻呵呵笑着,終究說出了自己的心事。

他伸手拍了拍阿布寬闊的肩膀道:“我們未必會輸,我信你。”

阿布用力地點了點頭,兩個年輕人又對視着大笑起來。

兩人感覺回到了幾年前剛剛認識的那時候,單純,天真,笑起來都像是建鄴清澈的河水,少有複雜的內容。

但很快,他們的笑從臉上消失了。

遠方低沉的戰鼓驚醒了昏沉的夜,下了一夜的雨正逐漸停止,天光正成雲層的縫隙外緩緩透入。

黎明到了。

而戰鼓聲昭示着先鋒部隊已經和敵軍接壤,阿布神情凝重,一聲令下後,麾下那象徵着荊吳的大旗高高地升了起來!

光芒中,大旗迎風招展,尖銳的旗杆如同穿破這黑暗的長矛。

向前!向前!

全軍發出呼喊,一步一步宛若地動山搖。

“謝謝你,阿軻。”阿布看向前方,惡狠狠地道,“那就,再賭一次,嗯,再一次。”

……

唐國,太史局。

古樸的渾天儀下,一直閉目盤坐着的張言靈緩緩睜開了眼睛,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

儘管遠隔千山萬水,但他卻像是能把荊吳城內的一切都盡收眼底:“天命之戰。就讓我看看,你和我,誰能代表這片天下吧。”

第七百九十九章 破曉

天光依舊暗淡,卻已可以看見蟄伏一夜的鳥雀離開高高的樹冠,撲棱着翅膀劃破天際。

破曉。

淒厲的馬嘶聲如同一把破破爛爛的胡琴,被一根如同鋸子般的琴弓近乎瘋狂地拉扯着。

一柄長槍的鋒芒驟然穿過,破開一面由木板和牛皮縫合在一起的盾牌,然後繼續向前,深入那充滿滾燙鮮血的胸膛。

巨大的衝擊力帶着那名荊吳軍的身軀凌空飛起,直到馬蹄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那雙充滿仇恨與憤怒的目光才終於緩緩合上。

無知無覺的身軀從槍尖滑落,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名青州鬼騎環視周圍,縱馬再度向前,卻很快中了一支飛來的暗箭,整個人仰頭墜落馬下。

但即使如此,他依舊頑強地站了起來,同時扔掉短距離難以展開攻勢的長槍,抽出腰刀向前殺去。

步軍的陣形正在被突破,青州鬼騎的戰馬帶着巨大的力量不斷地撕裂着整個步軍陣形,把步軍分割成無法呼應的兩塊。

“後撤!後撤!”鬢髮發白的單明站在陣列後方大聲吶喊,他的聲音像是一塊石子被淹沒在海洋裏,不復找尋。

整條街到處都是斷肢與鮮血,長矛與長槍交織碰撞宛若奏響樂曲。

兩軍的初戰其實並不如何順利。

雖然秦軻這一邊多了青州鬼騎和雷軍兩支勁旅,但阿布並未直接把這些連連請戰的部隊派上最前線,而是把他們留在了身邊。

而建鄴城留守的荊吳軍和禁軍本就軍心不穩,又如何能是青州鬼騎的對手?

在青州鬼騎激烈的攻勢下,他們甚至已經開始無法守住陣線,開始不斷後撤。

“他們恐怕撐不到你說的時機。”孑然獨立的秦軻站在高高的房頂上,對着阿布大聲呼喚,他迎着黎明微涼的風,衣袍獵獵作響。

“我知道!但他們必須撐住!”阿布當然知道自己的決定有多不近人情。

但他必須這麼做,儘管這樣一來,會有很多人都會在敵軍的猛烈攻勢下死去。

想到這裏,他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手中帆布製作的城防圖,低聲對自己說道:“這很好,阿布。你也得到了一些教育,不是麼?”

慈不掌兵。

建鄴城本就不是最好的戰場,這座城中民宅遍佈,地形也變得錯綜複雜,難以讓大軍展開。

孫青和阿布自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於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小股部隊交替作戰的方式,只是不同的是,孫青一方攻勢強勁,從一開始就壓制住了荊吳一方。

無數支編制完全可以獨立殺敵的部隊如同灑豆子一般落入各個城東街道,喊殺聲根本讓人辨不清東西南北。

一身血污的單明拖着一條半瘸的傷腿進入另外一條街道,還沒等他好好地喘上一口氣,從對面的轉角又衝出一支全副武裝的百人隊來。

精神本就極度繃緊的士兵立刻就舉起長矛,數百根長矛同時向外探出鋒芒的樣子,讓整支軍隊像是一隻炸開尖刺的刺蝟或者豪豬。

也許只是一個可疑的舉動,他們都會發狂一般向着前方衝過去。

整條街都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放下兵器!都放下!不要慌!是自己人!”單明卻大聲呼喝着,眼尖的他已經看見了那支百人隊的額頭還有肩膀上都綁着白色布帶。

這是臨時用來區分兩軍的一種標誌,因爲荊吳軍的甲冑青州鬼騎外觀上並沒有特別大的差別,有了這些布條,則能更輕易地區分敵我。

單明腳步沒有停下,一手拖着槍一手按着刀柄帶着幾人向前方迎了過去,看見的是一雙雙恐懼與疲憊的眼神:“你們是哪一部的?”

一名甲冑看上去略微精細的中層軍官擠開腥说纳碥|,身軀,向着單明靠過去大聲回答:“我們是金將軍麾下,金將軍戰死了,死前說讓我們後撤!”

老金的部下?

“孃的,這麼多年都活下來的老油條,居然陰溝裏翻船死在這種地方。”單明面色有些灰暗,他腦海中浮現起那張熟悉的臉,心想這城裏又多了一對孤兒寡母。

他長長地嘆息,同時也明白了,眼前的這支部隊,實際上是脫離了戰場的潰兵。

“將軍,讓我們過去吧。”軍官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卻只是在臉上多抹上了一團鮮血,這一夜不斷的戰爭,早已經讓他心生畏懼。

如果可以,哪怕只是一方角落,只要能讓他避開這些殺戮與鮮血,好好睡上一覺也好。

“是啊!讓我們過去吧!”士兵們也跟着叫喊起來,有人甚至開始向着單明下跪。

單明沉默片刻,他當然也知道這些士兵在今夜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可若是放他們過去,這些潰兵只會在軍中散佈更多的絕望。

何況,如今的戰況,每一個人手的很寶貴。

微風掠過他的頭頂,戰場的殺聲依舊在耳畔飄蕩。

“我知道,你們都很害怕。”單明深吸一口氣,“我也很害怕。我怕我今天就死了,我的妻子沒了夫君,女兒也沒了父親。說起來,我去年纔剛當了外公,沒錯,那臭小子是個帶把的!我還沒親耳聽過那臭小子喊我一聲。我若是今天死了,以後就更聽不見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高了一些,但並不尖銳,反而給人一種沉重的壓迫感,“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是不能害怕。不要忘記,我們是什麼人!我們是荊吳軍!我們不上,就沒有人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