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第七百八十七章 赤瞳
蔡琰走上前,伸出手去觸碰秦軻的額頭:“這叫什麼問題,你病啦?腦袋燒壞了?”
秦軻低着頭,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右手還握着菩薩劍,上面的劍面還沾染着一點宮本武藏的鮮血,隨着他的手腕微微顫抖着落下。
他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地方並非是什麼安寧之所,風中帶來了庭院裏的殺戮之聲,刀劍在碰撞,弩箭在弓弦崩響後激射而出。
庭院裏的戰爭雖然已經到了尾聲,但今夜的戰事,遠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你不是蔡琰。”秦軻握緊了菩薩劍,脊背感覺到一股寒意。
“你是……那個女人……”
這其實是一種很不靠譜的直覺,但聯想到朱然曾經那樣鄭重地提醒自己小心一個會幻術的女人,還有宮本武藏最後的遺言,秦軻不得不謹慎。
說起來,自從那日從葉王陵出來之後,他就時常會做一些怪夢,後來經歷過神龍心魔所編制的幻境之中,對於幻境這方面的感知已經超過了許多武者。
蔡琰出現的時間太過古怪,況且無論是後門還是前門都有人把守,即便蔡琰有周公瑾給予的腰牌,可怎麼會沒有一個人過來通報?
“是不是有人跟你說過什麼?”蔡琰站在秦軻面前,神情有些怪異。
秦軻沉默未答,只靜靜地站在原地,始終和蔡琰保持着距離,好像兩人中間陡然分裂開了一道鴻溝,無論是誰向前稍稍邁出一步,都有可能墜入深不可測的黑暗。
也許是因爲感覺到秦軻身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蔡琰終於也停下了腳步,怔怔地站在秦軻的面前,沉默像是在觀察着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使得眼前這個本該柔軟的男人,變得這般冷漠且堅硬?
正在這個時候,秦軻緩緩地把頭抬了起來,一雙微紅的瞳孔散發出點點妖異的寒芒,宛如彗星在漆黑的夜幕上劃出的流光。
於無聲之處,起驚雷。
儘管周遭並無異樣,然而不知道怎的,蔡琰在看見那雙眼睛中泛起的光芒卻是整個人都受驚一般戰慄着向後退了幾步,一隻手捂着心口發出一聲驚叫。
那是一雙不似人的眼神!帶着如蛇一般線狀的瞳仁,中間的深邃威嚴同時還帶着一種貪婪,好像無形之中伸出無數雙手,要把眼前的人整個吞噬進去。
火焰向着四周滾燙地流淌,凝結成熔岩與黃金,好似上位者的尊嚴與權能。
深深呼吸了幾口氣,她才從那種渾身戰慄的狀態之中恢復回來。
“你……”她知道自己不單單是因爲那一眼之中蘊含的貪婪、殘暴、殺戮而感到害怕。
更是因爲在那樣的權能面前,自己宛如一隻遇見了捕獵者的羊羔,對其服從是刻在骨髓裏的本能。
“原來如此。”她突然輕聲笑了起來,聲音之中帶着一種全然不似她的嫵媚,衣裙飄動、落葉清揚,她的身形被拉得更長,纖細的腰肢上方也開始裸露出誘人的豐腴。
蔡琰,或者說那個女人,她恢復了容貌,整個人輕輕地伸展了身體,好像卸下什麼負擔,整個人越發明媚動人。
她白皙的雙肩更充斥着某種讓男人瘋狂的光澤,甚至毫不誇張的說,任何男人在面對這一具半遮半掩在寬鬆衣裙下的胴體都會生出一些原始的慾望來。
秦軻沒有動,也沒有生出那些慾望,他很奇怪自己會這樣平靜,平靜得好像已經不再把眼前這個女人當成一個人,而是把她當成了另外的一種東西。
一種……可以用來吞喫的食物。
“他說過你身上的特異,但真正親眼見到,我才相信原來這世上真存在你這樣的怪物。”女人蓮步輕搖,環繞着秦軻慢慢地走動着。
一直走到秦軻的身後的時候,她試圖伸出一隻手觸碰秦軻,伸到一半,卻又像畏懼什麼一般,悄然地縮了回去。
她笑着說道:“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如果我想要對你不利,早就動手了,不會等到現在,甚至……派我來的人說過,要保護你的安全。”
“誰?”秦軻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那升起的一輪朝日,它的光芒把整個庭院變成了一片雪白,梅花的枝頭如血一般點綴的花骨朵正輕輕搖曳。
他已經知道,自己尚未脫出這個女人的幻境。
朱然說得沒錯,這個女人的幻術確實厲害,如果不是他如今的體質十分特殊,根本無法戳破她的真實身份,可沒有想到的是,即便看穿了她,卻依然看不穿這片天地。
說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中了她的招數的?秦軻微微皺眉。
“張言靈。”女人輕聲回答,但隨後又嬌媚地笑道:“不過那是個很無趣的人,只想做主上真正的接替者,日後你就會見到的。至於姐姐我呀,還是對你更感興趣一些,神啓者小弟弟?”
“你果然是他們的人。”
秦軻注視着女人,在意識到她有意無意地在躲避自己的目光似乎是在畏懼的時候,他反倒是得寸進尺,越發肆無忌憚地向前踏出一步。
秦軻繼續着那股威勢,逼問道:“你們王族到底有什麼目的?這所有的禍事,是否也是出自那位張言靈之手?”
“我說了,日後你會見到的。我並不算是王族的成員,只不過是被他們牽絆住無法脫身罷了,這樣說來,我和你是一樣的。”女人對秦軻的步步緊逼有些不悅,眉頭微微皺起道:“不要拿你那雙眼睛看我,很討厭呢……”
“那就不要擋在我的面前。”毫無徵兆地,秦軻低喝了一聲,儘管手中的菩薩劍沒有刺出,整個人已經鋒芒畢露。
之前宮武的鮮血已經毫無徵兆地消失,不知道是因爲劍鋒太過鋒利無法滯留,還是被這並本不該離開劍鞘的劍暗中舔舐殆盡。
說起來,秦珂真正知道王族的存在時間並不久,但也在諸葛宛陵的講述下,逐漸觸摸到這個陰影裏最爲濃郁的黑暗存在。
並且,他也意識到自己早已經有意無意地和它發生了許多聯繫。
太史局裏的那位老人,真的只是幫他突破了一層氣血境界嗎?還是……也在他身體裏留下了什麼?
神啓者的使命,又是什麼?那些夢境,夢中海底的那個女人,到底想要傳達什麼?
現如今王族幕後真正的掌權者,又是在謩澮恍┦颤N?
是想要荊吳的這片國土,還是……諸葛宛陵?
太多的謎團和最信任的背叛,讓秦軻越發對這些事情感到厭惡,這種情緒自然也蔓延到了面前這個女人的身上。
“既然爲敵,便不必惺惺作態,你該知道我不會退讓,要麼你現在調頭走開,要麼與我痛快地廝殺一場,我沒有那麼多功夫聽你的廢話。”
第七百八十八章 高澄
“啊喲喲,好凶好凶呢。”這一次,女人只是縮了縮身體,卻沒有後退,反而捂嘴輕笑道,“何必如此?這本不是你該參與的鬥爭,他們之間的勝負都不是我們這些人可以決定的。你信不信,即便你能從這座虛境裏出去,也不可能改變任何事情。”
說着,女人走近了秦軻的面前,完全無視那柄鋒芒畢露的菩薩劍,伸出一隻手,對着秦軻臉頰伸了過去。
秦軻正想抬手拍開,卻突然發覺自己的四肢有些不聽使喚,竟然就那樣讓女人撫上了臉頰。
這女人的幻境居然如此可怕,甚至可以在無聲之中直接控制小宗師高手的氣血?
耳畔的聲音如同呢喃,女人的脣齒之中吐出撩人的熱氣一直撲到秦軻的臉上。
這讓秦軻的耳根有些發紅,同時他也聽見了女人道:“若是一個不好被捲了進去,既然如此,小弟還不如留在這裏,陪姐姐我說說話呢。”
正當此時,她眼神微微一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笑着改口道:“看來計劃趕不上變化,當我剛剛那句話沒說。”
“對了。”女人退後幾步,輕快的腳步竟然和蔡琰分明有幾分相似,但完全看不到刻意模仿的意味,“說起來你一定很好奇一件事情?”
秦軻感覺身體又恢復了力量,雙眼看見女人那種腳步,越發感到厭惡,但迫於時勢又只能虛以爲蛇道:“何事?”
女人拍了拍手,笑着道:“擇日不如撞日,正好熟人見見面吧?”
也不知道這幻境到底是如何咦鳎降匮Y起了些風,憑空生出的雲霧升騰又散去,一個人影從不遠處顯現出來,腳步聲有些緩慢,但每一步都清晰地落入秦軻的耳中。
“高伯……澄?”秦軻的右手下意識握緊了菩薩劍劍柄。
沒錯,這個走進幻境的人,雖然兩鬢斑白如雪,麪皮溝壑縱橫,卻依舊步履矯健穩如泰山,一柄黑色帶穗長劍系在腰間幽暗深邃,就好像他潛藏在海底的心一般深不可測。
在此之前,秦軻從未想過這個人會是一連串事件的幕後黑手。
畢竟虎毒不食子,他分明是極愛自己兒子的,又怎麼會任由那些人對高長恭爲所欲爲呢?
可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他不得不相信,同時心中滾燙火焰四處流淌,目光如刀直直地戮向高澄。
“我聽說高家數次以家產支援荊吳,救護百姓,這幾年,我也一直以爲高伯伯你是正直的人。”秦軻再度呼出這個稱呼,但已經沒有太多敬意,只剩下諷刺。
高澄聽到這句話,眼睛微微眯了眯,卻沒有回望秦軻,甚至從一開始,他都不曾抬起過頭,只是如同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一般,一步一步走到女人的聲旁。
他輕聲說道:“青州鬼騎盡數入城,大陣格局已經被破,現在是最好的時候了。”
女人微微點了點頭,依舊看向秦軻,用玩味的語氣道:“你一定很奇怪,爲什麼高澄會做出這些事情對吧?可如果我告訴你,這本就是他這些年留在建鄴城裏的目的,你會作何想法?”
秦軻的震驚地看着女人。
“不必這麼驚訝。”女人看着秦軻臉上的神情,顯然十分滿意,咯咯地笑了起來,“高家,從他們祖上和王族定下契約之後,就世代侍奉主上,至今已經有數百年時間,這數百年來,高家數次遭遇危險,卻還是能化險爲夷,本就是王族在背後幫忙。”
女人的語氣帶着幾分戲謔,繼續道:“這下你明白了吧?王族的實力,不是你所能想象的,諸葛臥龍自以爲換了一個身份就可以避開探查,可他不會想到,王族會如此放任諸葛宛陵做大,是因爲王族早已經準備了反制的手段。”
“北邊的滄海國,中部的唐國,甚至是如今的墨家……王族的人無處不在,諸葛臥龍即便再聰明,也只是獨木難支,如何能和這個傳承萬年的存在抗衡?”
這真是一個壞到不能再壞的消息。
儘管秦軻已經盡力掩飾,心中還是生出許多無力感,如果真如這個女人所說,今夜就是一個必輸的局?可諸葛宛陵,或者說是師父他……
女人看見效果已經達到,再度微笑着說道:“放心,以張言靈的性子,不會殺了諸葛臥龍,他要的,只是能接替上一任神啓者重新管理王族罷了,要達成這個目的,諸葛臥龍和他的荊吳是一張很好的牌。”
秦軻默然不語,心裏卻轉過了無數念頭,如果說這個女人說的話沒有錯,那麼師父的將來不會太過糟糕。
雖然最大可能是會被軟禁起來作爲一塊招牌,就好像那位荊吳的小國主一般,但比起最壞的結果,這已經是一個意外之喜了。
“言盡於此,你有時間慢慢想。”女人揮了揮手後,對着高澄伸出攤開的手,道,“我要的東西呢?”
高澄緩緩點了點頭,一隻手伸到懷中,拿出一根看上去黝黑且粗糙的鐵塊,低沉地道:“已經錘鍊得當。”
就算是秦軻上下打量之後,也覺得這樣的鐵塊很醜。與些黃金白銀打造的飾物相比,簡直就如同明月與糞土的區別。
但女人眼睛微亮,輕嗯了一聲,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接過去。
一切本該是順理成章。
下一刻,鐵塊開始墜落,好似劃過天際的流星,又像是尋死的烏鴉,重重地落在地上。
秦軻瞳孔猛縮,只見烏黑的劍光在這青天白日之下宛如不詳的夜,驟然灑落出無數的星星點點!
氣血灌注的手臂早已經膨脹如怒龍,高澄目光銳利,腳下向前一步踏出,一整株梅花陡然炸裂開無數花瓣,主幹上則是透出許多空洞。
女人毫無防備,整個人在一片“黑雨”和花瓣之中倒飛出去,狠狠地撞在一旁的院牆,那本就在秦軻宮武兩人交鋒之中七零八落的院牆震顫了一下,開始嘩啦啦地倒塌。
“小子!左三右六,後五!”高澄渾厚的氣血使得他的聲音無比沉重,好似隆隆的雷。
秦軻只是微微一怔,就已經明白過來,按照高澄說的步伐走完之後,雙眼一迷之間花瓣已經無影無蹤!
“殺了她!”高澄嘶啞地道。
秦軻一言不發,雙足猛然跺腳之間,整個人已經如同飛鳥一般飄然而起,跨越十二步距離,直接到達了女人的面前。
七進劍最強一劍,驚蟄已經脫手而出!
顯然剛剛高澄的突然襲擊給了女人很大的傷害,原本嫵媚動人的她此刻十分狼狽,面對秦軻這樣兇悍的一劍,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她退一步,秦軻就進一步。
她狼狽再退,秦軻就得寸進尺,菩薩劍的劍鋒所向,是春雷滾滾,炸響在女人的周圍。
“中!”秦軻咬牙一聲後,菩薩劍再度送出最後一截,剎那間劍意和一股力量撞擊,震得手臂微微發麻。
漫天都是碎裂的絲帛,女人的右手袖子已經寸寸碎裂,裸露出白皙的手臂,一道血跡在上方竟是那般觸目驚心。
女人微微彎着腰,左手扶着自己的右臂,眼神帶着恨意與疲憊,胸口隨着劇烈的呼吸不斷起伏。
如果剛剛不是以衣袖作爲兵器和菩薩劍碰撞,恐怕她如今已經橫死當場。
雖然能以一截衣袖擋住驚蟄一劍顯出了她不俗的實力,但受了這樣的傷,還是讓她感到分外憤怒。
“該死的老東西!”她尖聲罵道……
第七百八十九章 我是?
養育了五個兒子,最小的也已年過三十,高澄今年七十有餘,若說老,他確實已經老了,但若說被誰罵作該死的老東西,大概是幾十年來頭一次。
秦軻提着劍在女人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六步,看似留有餘地,但實則只需一眨眼的功夫,菩薩劍便能破空而至。
屆時,鋒利的劍鋒會刺破女人的胸口,將她那顆跳動的心臟絞碎成一團爛絮。
偏生,秦軻的腳步還是停了下來,沒能繼續向前,只是手中菩薩劍依舊直指着前方,一往無前的姿態之中,又有那麼幾分遲疑與猶豫。
這當然不是秦軻見色起意又或者是憐香惜玉,那是高易水纔會做的事兒,之所以他無法向前,是因爲在這一刻,女人含恨怒斥了一句:
“秦軻早已死了!你根本不是秦軻!”
秦軻不明白爲什麼女人會這般說,但她的語氣分明無比篤定,一點不像說笑。
我死了?我怎麼會死呢?秦軻心下稍愣,滿是疑惑。
女人嘴角上揚,嘲弄地看着秦軻,好像面前的秦軻只是個握劍的癡呆:“你爲了諸葛臥龍不顧生死,可你真的瞭解他這個人嗎?”
“什麼意思?”秦軻眉頭一挑,劍柄上的五指緊了緊,自從他知道了諸葛宛陵的祕密,便再不能像從前那般一腔赤眨棵坑錾线@種誅心之問,他的思緒總會立刻亂成一團。
“你不是秦軻。”女人再度重複了這句話,寒聲道:“你離開唐國之後,張言靈即刻派人去稻香村查過你的身世,雖然在官衙的戶籍記錄十分清楚,並無任何異樣,但憑藉着我們王族的暗中追查,自然很容易看到表象之下被掩藏的東西,比如……”
她頓住了,但秦軻聽到這裏,卻莫名感覺到心中有一股熱流向上湧,急道:“比如什麼?”
“我們發現了你的墳墓。”女人冷靜地撫上了自己幾乎無法動彈的右手,面上神情自若,道:“你的父親……叫秦拆,對吧?你們一家的屍骨都在那墳墓裏,包括你的母親,你的妹妹,當然,還有你……”
明明是一片平靜的幻境裏,憑空卻像是打了一個驚雷,轟隆隆地在秦軻的腦海中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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