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他也沒有想到,高家的高手居然如此之多,除了宮武,還有好幾位實力不俗的小宗師,雖然他如今實力不俗,可連着斬殺幾人也着實廢了一些力氣。
小黑叫了一聲,看上去心情不錯,還沒等秦軻開口阻攔,他已經跳將出去,開始啃噬起金池長老的屍體來。
金池長老生前雖然不是小宗師,但在氣血修行上也在第三境,所以小黑很喜歡他的心臟,只是這幅野蠻血腥的景象,倒是讓兩名小宗師眼皮再度跳了跳。
“我記得大將軍的那匹大紅馬……從來不喜歡喫人,只是討厭乾草,雖然偶爾也會進一些生肉。”左邊的那位叫劉玉的正六品折衝尉發出一聲感慨後搖了搖頭,心想這些妖獸的習性倒是各異。
小黑的胃口很大,只是一會兒便把金池長老的心臟喫了精光,不過在回來的途中卻被秦軻瞪了一眼。
十分通曉人性的它眨了眨眼睛,明白秦軻是不想他一身腥臭就跳上來,只好勉爲其難地自己走路。
“秦軻!”它突然開口道。
秦軻被唬了一跳,轉頭看了一眼神色駭然的兩名下屬,無奈地搖了搖頭。
也罷,反正都是自己人,知道就知道吧。
而小黑接下來的話也讓秦軻的精神再度提了起來:“有!黑衣服!味道!”
黑衣服,小黑向來用來指代校事府裏的那些人,因爲這傢伙雖然樂於學習說話,卻從來不願記住那麼多人名。
但這時候它突然這麼提起,秦軻意識到他說的絕不會是校事府的其他人。
第七百八十五章 償恩
虎。
這個失蹤許久的偵緝尉,他幾乎已經確定他是死去了,但小黑這麼說,他心中又生出幾分希望來:或許虎還沒有死去?或許,他只是被關在了什麼地方?
秦軻也來不及顧及那麼多了,伸手就把小黑從地上抄了起來,一邊向外走一邊說道:“你能從味道找到他麼?”
小黑腦袋一歪,思索了一會兒之後道:“好喫的……”
秦軻鼻子都氣歪了,偏生對這個如孩子般任性的傢伙沒什麼法子,只能罵了一聲道:“真有你的,好的沒學,淨跟老高一樣,有便宜就佔,等事情了了我帶你去好的,行不?”
小黑滿意地叫了一聲,隨後在肩膀上一邊嗅着味道,一邊給秦軻指路,很快就出了這間院子。
高家老宅裏喊殺聲依舊未停,有一名校事曹奔跑到秦軻身邊報告道:“沒能找到高澄和其他高家人。”
“那宮武呢?”秦軻說起這個名字時,聲音裏帶上了幾分殺氣。
“也沒有。”校事曹一邊說話一邊道,“或許是藏在了什麼地方,我們到處都安排了人手,一旦他們試圖逃出宅子,就會有信號發來。”
“我知道了。”秦軻點了點頭,“先把宅子裏的那些死士都清理掉,想來他們也不肯投降。領頭的倒是可以留一留,看看能不能問出什麼話來。”
“是。”
秦軻聽着那遠去的腳步聲,突然頓了頓,心想自己什麼時候這般冷漠了?一句話,就定了無數人的生死,就好像只是決定廚房到底是做一頓燉雞還是烤羊。
但隨後他又繼續邁開腳步,變了就變了吧,在這樣糟心的世道,誰又能始終如一呢?那個坐在宮中的人能不能做到?或許他是做得到的。
但自己……從來沒有那樣的智峙c力量。
算算時間,此時此刻正有一隊青州鬼騎在強攻王宮南門,爲的就是徹底毀掉建鄴城大陣的樞紐,讓高長恭可以從容進入城中。
所以他不再多做停留,而是迅速地找到了小黑指向的地方。
小黑的嗅覺之強,早已經超越獵犬,要發現那被人觸摸過的機關並不難。
但當他穿過庭院,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被囚禁的虎,而是另外一個身影。
宮武赤裸着上身,就這樣靜靜地席地跪坐在廳堂的中央,兩把脫鞘的太刀平平放在身體兩側,似乎等待已久。
看見秦軻那皺眉的樣子,宮武灑然一笑:“看來你並不怎麼驚喜。”
“我只是沒想到你還敢停留。”秦軻想到朱然正是死在這個人手裏,並且這麼長的時間裏,他一直把校事府耍得團團轉,心中十分厭惡,“高——澄呢?”
他下意識想喊高伯伯,但現在雙方已經成了敵人,這種恭敬就顯得很沒有必要。
“就在我的身後。”高澄微笑着道,“雖然這是一道暗門,但校事府的老鼠們找暗門的經驗太過豐富,我想就沒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你們纔是老鼠。”劉玉對宮武同樣充滿了厭惡,聽見他貶低校事府的密探後更是憤怒道,“我們雖然身處黑暗,卻始終在爲荊吳犧牲,而你們這些碩鼠,喫着荊吳的糧米,卻始終懷着一顆狼子之心,想要摧毀這個國家的根基。你們這麼做,就不擔心先人在地下不安麼?”
吳國向來以孝道爲立國之本,諸葛宛陵專門找到了葉王血脈的劉三繼承了國主之位,不單單是爲了與士族世家找到一個平衡點,更是爲了安百姓之心。
所以劉玉所說的先人在地下不安,已經是極重的話。
“先人麼……”宮武並未被激怒,只是露出幾分追憶之色,曾幾何時,他也曾經有過親人,也有過一個國家,那時候的他,大概也和這個年輕的折衝尉一般吧?
但忠君愛國這四個字,早已經在那場浩劫之中消散了,磅礴的海水如同被怒龍捲動一般,瘋狂地湧上那座美麗的島國,把他最喜歡的櫻花樹和莊園都埋葬進了穹窿之海的深處。
他失去了一切戰鬥的意義。
從那場浩劫中活下來的人們,他們行走在天下各地自稱浪人,居無定所,就像是一羣被抽乾了魂魄的行屍走肉,只能憑藉着本能活着。
活着。
彷彿這世間再沒有其他值得去做的事情。
宮武也是在水盡糧絕的時候遇上的高澄,那天的陽光很毒,曬在身上幾乎讓人脫一層皮。
“我本以爲自己會在那天解脫。”宮武赤裸着雙腳,從木地板上拾起兩把太刀,逐漸挺立着站起來,“但既然上天沒有讓我死去,那我就只能再停留一些時日。”
他沒有要效忠的國家,但還有一份恩情沒有償還,也許今夜之後,他就可以真正的解脫了。
院子外傳來廝殺的聲音,越來越近,顯然校事府的隊伍已經向着這一邊殺了過來,整個高家老宅被鎮壓已經只是時間問題。
但宮武並未畏懼,反而朗聲對着秦軻道:“秦小兄弟,我聽說你的劍法不錯,不知道今日宮某人,不……應該說是宮本武藏是否能領教一番?”
這是他的真名,但從故國滅亡之後,宮本武藏還是第一次如此堂而皇之地說出這個名字。
秦軻靜靜地注視着宮本武藏片刻,突然道:“好。”於是他抽出菩薩劍,在勸阻之中把劍鞘塞給劉玉,“不要以爲我是成全你,我只是想親手爲死在你陰險手段下的朱然將軍報仇。”
宮本武藏依舊笑着道:“求之不得,請。”
如果說是不明真相的人看見在廳堂中逐漸站定的兩人,只怕都會以爲這是一對忘年交正準備切磋武藝。
然而秦軻卻知道,無論是宮本武藏還是自己,都不會有什麼留手的想法。
宮本武藏的胸口依舊還有一道十分可怕的傷痕,上面塗抹着藥膏止住了血,但秦軻知道自己已經是佔了便宜。
不過如今的他,不佔這份便宜又如何?
抬起菩薩劍,秦軻直指宮本武藏的咽喉。
修行七進劍這麼久,秦軻早已經不必再如當初一般平心靜氣,排除雜念,而是抬起劍的那一刻,身體就自然做好了反應,把一切都調整到了合適的位置。
武學中時常會把這樣的狀態加以一些十分厲害的名字,譬如什麼“以劍御人”亦或者“人劍相御”,但秦軻只覺得這只是練習得足夠多而已。
而站在他前方的宮本武藏也從不是什麼偷懶的人,揮刀五百次在他一日中只能算是個零頭,所以在雙腳站定的那一刻,一股傲氣就油然而生。
彷彿只要握住那兩把刀,就握住了整個天下。
武人的天下。
“二天一流。”宮武唸叨着自己自創的刀法,可以說他把一生的心血都注入到了裏面,臨死前卻沒有找到一個傳人,實在有些遺憾。
“七進劍。”秦軻不知道宮武心中所想,只是聽着他這麼說,還以爲是什麼規矩,於是把七進劍的名字說了出來。
宮本武藏笑着說道:“好名字,一步一進,七進而停,有死無生,創此劍法的人看來也是個英豪。”
秦軻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宮武赤裸的雙腳之上……
第七百八十六章 點蒼
建鄴城的世家大族子弟,常有一些人喜好美足,甚至還人專門花了重金逛遍整個建鄴青樓,點評哪位姑娘的足美,賞心悅目,一旦有上榜者便是身價暴漲百倍。
秦軻當然沒有這樣的癖好,在家裏蔡琰時常脫了鞋光腳在沖洗得乾乾淨淨的地板上瘋跑,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他只是在觀察着宮本武藏的重心,試圖在把握這個異邦刀客的動作。
“我記得你的拔刀術是一絕。”秦軻握着劍突然道。
“是,我們國家的人武士,總是很崇尚一個‘藏’字,決鬥前不會急於露出鋒芒,譬如猛虎捕獵之前總會匍匐一般。”宮本武藏站立的姿勢顯得有些隨意,但若仔細觀察,他握刀的手已經穩到了巔峯,就連刀尖都沒有一絲顫抖。
如同一隻捕獵中尚未爆發的猛虎。
秦軻嗅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雖然宮本武藏此刻雙刀出鞘在手中看似亮出了一切,反倒是覺得鋒芒收斂到了極點。
彷彿……下一刻就會出鞘一般。
回過神的第一時間,秦軻就意識到了不妙,耳畔是宮武雄渾的怒喝,那雙赤裸的雙腳在地上踩出的力量更是震得整個廳堂都抖了起來。
居合!秦軻眼睛裏像是看見一道耀眼的白光,即便是在沒有鞘的情況下,宮本武藏依舊還是用出了拔刀術,之前內斂的鋒芒在一瞬間釋放,速度之快,宛若一道驚雷。
明明在朱然手上受了傷,但卻沒有減弱半點銳氣!
秦軻退了一步,那把刀就前進一步,秦軻再退一步,那把刀更是如影隨形地貼上了秦軻的鼻尖。
秦軻也跟着出劍,和風朝露海棠,三進之勢轉瞬即逝,卻無一劍能破那渾然天成的刀勢,於是秦軻只能再度後退,而那把刀則再度指向了他的鼻尖。
雖然沒有真正觸碰到肌膚,但秦軻卻已經感覺到鼻尖一陣刺痛,悶哼一聲,腳下的速度再度加快!
叮叮叮叮叮叮!
兩把兵器的碰撞是那般兇悍,光芒四射之間,氣流澎湃激射,割裂得兩人的衣服寸寸碎裂,秦軻的臉上也多了一道傷痕。
一進一退之間,兩人已經從廳堂的中心到了最偏的右側,秦軻的背後是一道木製的滑門,只需要再退一步,就會被他的身軀所撞毀。
但兩人驟然停下了腳步,那把可怕的刀就此停留在秦軻鼻尖前一寸的位置,沒有再前進一絲。
廳堂之中出現了一陣可怕的沉寂,就好像一切聲響都被黑暗吞噬了一般,令人不由得生出幾分寒意。
秦軻感覺到臉上的傷口有些痛,鼻尖開始逐漸滲出鮮血,速度並不很快,所以並沒有向下墜落,而是在上面凝結成了一個鮮紅色的小珠子,晶瑩剔透。
宮本武藏挪開長刀,向後退了幾步,把刀下指,臉上再度露出了微笑。
菩薩劍也斜斜地指向地板,隨後耳畔聲音再度響起,嘩啦啦地連成一片,只見廳堂之中的傢俱頃刻間被割裂。
椅子斷去了腳,桌子被整面的切開,牆上的掛畫上也跟着墜落,廳堂的一角也開始咔咔咔地垮塌下來。
而秦軻微微低頭,看見宮本武藏的胸口也開始不斷地淌出鮮血,原本用來封住傷口的藥膏承受不住這樣蓬勃的氣血,點點滴滴都落到地板上。
“剛剛我出了多少刀?”宮本武藏問。
秦軻思索了一會兒,“六十……不,二十三刀。”
“很好。”宮本武藏低下頭,看見自己腹部的劍傷,卻並不如何疼痛,反而是一種欣慰的笑,“你的劍法很好,剛剛那一劍,已經是是小宗師能做到的巔峯。”
秦軻當然知道自己剛剛那一劍的威力,事實上如果不是在這樣急切之中,他不會選擇用出那尚未純熟的劍招。
只是在那樣的情況之下,他發現無論用什麼劍招,都無法阻擋宮本武藏的刀,只能冒險出手。
七進劍第六進,點蒼。
這大概是從秦軻修行七進劍以來最爲樸素的一劍,但樸素不代表這一劍不強大,而是因爲這一劍的劍意太盛,即使以他如今的氣血修行,依舊使得十分艱難。
點蒼山是一座秀麗的大山,不過點蒼二字取的意思,卻是點蒼山上的天的意思。
木蘭曾說這一劍的劍風,在那個人的手裏曾經點破點蒼山上的一團雲層,使得一片白茫茫的雲海中透出一縷陽光,就好似作畫人在雲圖之中點出一點蒼天一般。
可這看似平常的一點,卻不知道凝聚了多少深邃的殺機與汗水。
宮本武藏就這麼在秦軻的面前跪坐下來,兩把刀放在身前的地板上,雙手則按在膝蓋上方,這麼看上去,他的整個人看上去好像更高大了一些。
“我的刀法,這麼一會兒你應該也能看懂三成。”宮本武藏道,“雖然我知道這樣的請求有些無禮,但若是有機會,幫我找一個傳人。”
秦軻微微點了點頭,不知怎的,他覺得面前這個人也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這個人剛剛戰鬥時候的樣子,堂堂正正像是一個令人尊敬的武士。
宮本武藏繼續笑着道:“我此生並沒有太多機會做選擇,因爲上天都已經註定了我是個無家之人。不過今夜我很滿足,能還了老爺的救命之恩,又和兩位交手,印證一生所學,心中十分寬慰。”
“不過你要小心。”他話鋒一轉,道,“今夜你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秦軻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但隨後聽見了身後熟悉的輕笑聲,有輕快的腳步聲正在向着他不斷接近。
秦軻驟然轉過頭來,正看見蔡琰像是個好奇寶寶一般看着自己,抿嘴一笑道:“怎麼了,傻了?”
彷彿像是詐屍一般,怔了一會兒的秦軻向前狂奔,拖着蔡琰就開始向着院外走去。
“你來這裏做什麼!危險!”秦軻有些憤怒,明明在出來之前他已經再三叮囑,但或許是因爲平日裏他太過縱容,在今夜這樣的局勢裏,蔡琰居然還敢偷偷溜出來,還進了這戰火紛飛的地方。
“你都來了,我怎麼就不能來了……”蔡琰被推搡着,腳步也因此有些凌亂,不滿地抗議道,“這種時候你就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裏,你就不擔心一個人待著會害怕!”
“你就是一混世魔王,哪裏會有怕這種事情。”秦軻停下來沒好氣地道,“但今天晚上不行,我會安排人送你回去,你路上好好的,別亂跑……”
如果可以輕易被兩句話就說服,那麼蔡琰也就不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蔡琰了,而且從以往看,不論是講道理還是不講道理,秦軻從來也沒有贏過這個蔡家大小姐。
但秦軻才說完一段話,聲音戛然而止,只怔怔地看着蔡琰,眼神之中分明帶上了幾分審視的意味,彷彿是小心地在觀察一個令他有些忌憚的陌生人。
“怎麼了?”蔡琰疑惑地看着秦軻,又看看自己的淡紅色衣裙,“沾髒東西了?”
“沒有。”秦軻的聲音突然低沉下去,“你……真是蔡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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