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是麼,是這樣麼,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街巷的一處角落之中,阿布聽完了下屬的通報,揮揮手示意後再度開始邁開步伐走了起來。
青州鬼騎入城時候的堅決讓他感覺到心寒,但他終究還是沒有拋下戰線去支援,因爲他相信安排在城中的更深處的幾隻精銳可以拖住他們足夠長的時間。
而這裏,是他給自己預留的戰場,百姓們早已經撤走,留下的只是一片沉寂,像是雷雨之前的寧靜。
近兩千士兵們一個個都縮在街頭巷尾亦或者是民居之中,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檢查弓弦,但更多的都是在抱着麪餅和肉感大口咀嚼,好像在喫最後一頓。
朱然不在,因爲他已經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秦軻不在,因爲他帶了一隊人去了高家老宅;黃曜不在,因爲他還需要在後方繼續收編那些慌亂中打散的軍隊;大樓、小千、王祝他們則是在千里之外的邊關……
他好像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孤家寡人,沒有人再有時間問他的境況,也沒有人想知道他是否還能活到明天。
不過當他摸出懷裏那封信件的時候,心裏又感覺有一股熱流在不斷地流淌,好像通過這一卷信件,便能觸摸到那遠在羣芳的姑娘。
“嬋兒……”阿布喃喃念着,隨後一名身穿鐵甲的中年將領疾步奔來,沉聲道,“來了。”
活屍並沒有自我意識,他們就像是一羣在荒野上尋找着食物的餓狼,向着城中不斷走來。
當先幾名活屍抽動着鼻子,空洞的眼神向着四周掃視着,看上去有些疑惑。
阿布收斂着氣息,在屋頂上見活屍這樣的舉動,心中有些振奮,在撤退的短暫時間裏,他用了大量的硫磺、油料來掩蓋人的味道,現在看來的確起了效果。
只要能騙過這些活屍,那麼接下來他的計劃就會比預想之中更加有效。
剋制着呼吸,阿布就這麼靜靜地等待着,眼睜睜地看着這些活屍從在街巷之中不斷聚集,最終變成擁擠在街道中一片發着腐爛臭味的人潮,終於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來,用他最大的聲音怒吼道:“殺!”
所有的活屍在同一時間抬起頭,望向那個站在房頂猶如鐵塔一般的身影。
與此同時,民居的窗戶跟着洞開,弓弦崩響的同時,火箭一根根落下,直接落入活屍羣之中,點燃了地板上的火油與柴堆,頃刻間大火熊熊而起!
活屍們並不懂得兵法,更不明白什麼是伏擊,但在火焰之中,他們可以感覺到的是痛苦,於是他們發出嘶嘶的痛苦叫聲,下意識地向着沒有火焰的區域逃去。
可還沒等他們逃出多遠,各個街巷分佈不同的地方,卻升起了一根又一根的鐵鏈!
這本是阿布準備在巷戰之中用於阻擋青州鬼騎的,但現在使用出來,依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胡亂狂奔之中的活屍們驟然被鐵鏈攔截,在撞擊之中就掛在了上方,後排的活屍更是不明所以,只知道向着前方前進。
一時間,成片的活屍全部擠壓在一起。
槍兵們高喊着從民居之中衝了出來,分成前後排成三排,手中都握着足足一丈長的長槍,隔着鐵鏈使勁地對着那些活屍突刺。
活屍不懼死亡的特性使得他們不會後退,但在這種時候反而正給了槍兵們更容易刺中目標。
有時一次穿刺根本無法刺中活屍腹中的繭,只能用多次直刺破開那一層保護,方能傷到裏面那宛如嬰兒大小的蟲子。
黃色腥臭的液體在地上不斷地流淌,即便是逐漸適應了這種味道的士兵依舊露出厭惡的神情,但手中的力量並未減弱,每次突刺都會用上全部的力量。
不過活屍也不會就此任人宰割,時間的推移中,他們依舊還是穿過了鐵鏈,在密集的突刺之中衝進了人羣,守軍這一方也開始不斷出現傷亡……
第七百八十三章 反攻
“殺!”一名長槍兵高喊着,雙手長槍猛然向着前方刺出,纔剛剛刺中一隻活屍的腹部,卻又有一隻活屍以更快的速度從間隙之中闖了槍陣之中。
一丈的長槍無法在近距離接敵,於是長槍兵直接拋下手中的杆子,伸手去摸腰間的腰刀。
腰刀來不及出鞘,長槍兵就已經感覺身體一痛,一把鋼刀直接順着他的盔甲刺入他的胸膛,活屍空洞的目光在眼前顯得那樣可怖。
但長槍兵依舊激發出了血性,在一聲大喝之中,他抽出了腰刀,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刺出,刀身狠狠地破開活屍的身軀,向着腹部進發。
但也只是進發,就在距離腹部還有幾寸的地方,大量的失血使得這名長槍兵失去了最後的力量,好在他的袍澤兄弟接過了他的腰刀,向前一推終於擊殺了這隻活屍,守住了陣形。
到處是一片廝殺的景象,時不時還會有火光亮起,那是事先被佈置好的火油。
但這些火油的點燃目的,不再是爲了殺傷敵軍,而是在於阻止活屍的道路,迫使他們轉向另外一個方向。
他目光向着各處街巷望去,知道時機已經成熟,再度揮動手臂的同時,整個街巷的陣形都在變化。
原先在最前方的長槍兵且戰且退着,已經後退了近百步距離,活屍們嘴裏發出“嗬嗬”和“噝噝”的聲音,在後方緊追不捨。
但還沒等他們追過一條街,又從一條巷子裏衝出一支槍兵隊,轉移了一部分活屍們的注意力,就地開始廝殺起來。
分割再分割,這便是阿布的策略,在這樣窄小的地方難以大軍展開,卻正好給了他反擊活屍的機會,但他需要這些活屍足夠分散,否則以他現有的力量,無法完成包圍。
身下有黑影搖曳,阿布沒有低頭去看,順勢一腳就把一隻攀附在屋檐上的活屍給踩下了屋頂。
身後傳來瓦片碎裂的聲音,有一隻體形健碩的活屍挺着個大肚子瘋狂地向着他奔來,但這傢伙還沒能沾到阿布的衣角,沉重的身軀就使得他直接踩破房頂墜落了下去。
阿布啼笑皆非地看了一眼,隨後大戟猛然舞動之間,身前三隻活屍無不是肢體破碎,腹部更是被拍成了一團爛絮,落在屋頂上顯得格外慘烈。
從入小宗師以來,阿布感覺自己用這把從項楚手中得來的大戟越發得心應手,甚至覺得自己本就該用這樣的兵器,而非像那些崇拜高長恭的少年們一般學槍。
“你若學我,此生都不可能邁過宗師的那道門檻,但若是換一條道路,未來可期。”這是高長恭的原話。
阿布也一直把這句話刻在心裏,如今他用起這把大戟,越發相信自己日後必定會有成爲宗師的那一天。
“將軍,已經快到後防街壘了,若是再這樣下去,恐怕後方不保。”在阿布連續換了幾處立足之地之後,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將靠近他道。
阿布卻搖了搖頭,道:“再等一等。”
“兒郎們已經死傷了不少。”老將神情有幾分悲切,儘管他知道阿布的策略,但這種以人做誘餌不斷帶動活屍移動的方式,必然會伴隨着大量的犧牲。
一些弓手藏身在民居之中,用櫃子抵住了大門,但卻架不住那些活屍瘋狂地攀爬,最終被分食一空,那些在第一線壓制着活屍移動速度的長槍兵們也在不斷地死去。
但阿布咬咬牙道:“再等等。”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經得住他的一個等字,實際上,在這樣繁複的打法中,必然會有一些地方出現問題,就好像幾處本該完成封堵的地方耗費了許多時間都沒能成功,連通整隻長槍兵隊都沒能倖免。
爲了彌補這些失敗,那些已經老態盡顯的老將們握着刀,狀若猛虎一般衝進活屍羣中以命搏殺,姿態之決絕,就連阿布都不禁動容。
可他抬起的一隻手遲遲無法落下,只能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每一次呼吸,都有十幾人死去。
等到第十次呼吸的時候,阿布的眼中已經迸發出光芒,他猛然揮下右手,道:“攻!”
箭雨騰空而起,街壘後方的一萬軍隊終於開始了他們的進攻,最後的火油席捲出怒龍般的野火,殺聲幾乎震動雲層。
“一!二!三!”伴隨着劇烈的撞擊,道路上砰然炸響巨大的轟鳴,而那座堅實的宅院大門終於被衝錘所砸開,火光點點在黑暗中顯得如此明亮。
秦軻站在後方隔着五丈距離遙遙相望,卻已經無法再看見當初第一次入府邸時候僕役的笑臉,而是繃直的弓弦與空氣中嗖嗖的響聲。
“箭!”秦軻大聲怒吼,“舉盾!”
話音剛落,位於大門兩側的軍士爆喝一聲,粗壯的雙臂寸寸收緊,炸開的青筋宛如怒龍,撐起半人高的鐵盾向前頂了上去。
這不是木盾,因此箭矢與盾面的碰撞並不沉悶,而是那般清脆。
兩名推動衝錘的壯漢來不及躲避,悶哼一聲就向後仰着倒了下去。
而秦軻眯着眼睛,抬腳向前菩薩劍仍在鞘中準確地擊中那一支重箭,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順着劍鞘傳到他的手腕上。
這木質的劍鞘依舊還是那般堅硬,即使在面對一名小宗師的重箭,卻只是被射出一個白印。
秦軻一聲令下,號角聲音嘹亮,牆頭、大門、後院幾乎同時發起了進攻。
整個高家老宅內有八百全副武裝的的甲兵,而秦軻手頭的人手只有五百,因此這場戰鬥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弱者在向着強者挑釁。
但秦軻知道,校事府雖然不是軍隊,沒有千軍萬馬,但人手精幹,在這樣的戰鬥之中絕不會弱於那些高家死士。
他現在手頭上擁有的力量之中,足足有十名小宗師,三十餘名氣血三境的修行者,即便是放在軍中也已經是十分少見。
“壓上去壓上去!”
“把盾舉起來!”
“牆頭上有隻鳥,老五!把他射下來!”
“去你孃的,你的箭是能拐彎嗎?人躲在屋檐後面呢!”
前門四百精銳就在一陣激烈的對戰之中一路殺進了老宅之中,迴廊中、假山上、庭院裏、柳樹下,到處是一片喊殺之聲。
秦軻壓低着身體,聽着頭頂上不斷響起的羽箭破空聲,默默地計算着對對方的弓箭手數量和他們剪枝的使用量。
荊吳制式的箭袋裝箭量其實並不多,重箭袋十枝,輕箭也不過是三十枝,放在戰場上並不能維持太長時間。
至於會不會有更多存貨,秦軻並不相信他們在建鄴城內準備太多箭矢。
流水小橋上被死士們構築了一道簡易的壁壘,但並沒有起到太大的防禦作用。
那顆用來破門的衝錘在秦軻的命令下被十餘名修行者提了進來,只是一聲令下之間,包鐵的撞頭就把木板、石塊、沙土堆砌的防線砸出一個大坑。
“上!上!”腥艘魂囌駣^,嘴裏的吼聲也越發響亮,四名小宗師在秦軻的示意之下,從盾陣之中越卸觯謩e突入兩側陣形之中,更是加大了對死士的壓迫。
兩軍就這樣毫無花俏地對撞在了一起,再也難分彼此。
中軍陣之中,秦軻眯着眼睛,卻不急於出手,只是藏身在盾陣之中,抬着頭看向遠方房頂上那筆直站立的身影。
高家老宅佔地極大,而那道身影距離秦軻也十分遠,普通人的箭根本射不過去。
但那名箭手從開始到現在已經從容射出了三箭,甚至有一箭將一名三境的氣血修行者一擊必殺……
第七百八十四章 償恨
“應該把弓帶來的。”秦軻在心裏說道,但想到自己那把牛角弓雖然十分有力,卻依舊無法企及那個身影,心中也生出幾分佩服。
也不知道此人的實力和昔日那位“草原神箭手”比如何?是否會更強?
耳朵微微一動,秦軻再度聽見了風中裹挾着的破空聲,聲音十分尖銳,刺得他耳膜有些疼痛。
秦軻目光驟然一凝,整個人從盾陣之中站了出來,菩薩劍如一道銀色匹練出鞘!
夜間是最難看清箭矢動向的時刻,但秦軻憑藉着極強的聽力與感知,知道那支全鐵的重箭距離他已經不到三尺。
心神一動之間,菩薩劍猛然向上,直接以劍面拍在那支重箭上,沉悶的一聲響後,整支重箭被改變的方向,徑直地落向了一處高家死士們支撐起的盾陣之中。
而當秦軻落地抬起頭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發現那道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
“跑了?”秦軻疑惑地說道,一個小宗師境界的高手竟然也會如此膽怯?又或者,是他看出兩邊實力懸殊,所以爲了自己的後路考慮,就不再停留?
他突然回想起在暗室之中,萬分虛弱的公孫離對他說出的話:“那個用弓的姑娘,伽羅……她應該有機會殺死我的,但不知道爲什麼,她沒有下死手。”
秦軻也無法摸清楚這名可敬的女小宗師箭手心裏到底在想什麼,或許她並不希望和己方爲敵,也或許她只是因爲公孫離同樣是個女人所以心軟放過了她。
但現在最爲重要的是,摘掉了她的威脅後,他的下屬顯然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間。
“去吧。”秦軻對着身邊剩下的幾名小宗師點了點頭,沉重地道,“最好能在一個時辰之內把此間的事情了結。”
屋檐的陰影裏,身穿一身貼身的黑衣伽羅緩緩落地,柔軟的腰肢使得她看起來像是一隻靈巧的貓,眼睛微微睜開,透出淡紫色的光彩。
她想自己大概是累了,今天夜裏出了太多箭,連續應戰朱然和秦軻兩位高手,此刻右手已經在微微顫抖了。
但她還想要發出最後一箭,否則她此生都會感覺遺憾。
手指在門上輕輕三叩,內裏傳來一聲咳嗽,道:“伽羅?你怎麼來了?”
伽羅打開門走了進去,正望見一身紅袍的金池長老正在收拾行裝,燭火下的影子如同蹲伏在地上的醜陋蟾蜍不斷地上下聳動。
於是她伸手,從箭袋裏面抽出一根準備了許多年的箭,像是變成了一陣風一般貼在了金池長老的後背上,噗哧一聲刺入了他的喉嚨。
金池長老劇烈的掙紮起來,瞪大的雙眼裏滿是不可置信,似乎沒有想到自己一直新任的女兒會突然對自己出手,可一張開嘴卻已經噴湧出鮮血。
“你這是……做什麼?”很快,金池長老的掙扎開始弱了下去,年老而有些肥碩的身體靠在牆上,面色灰敗地道,“我是……你父親……”
伽羅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望着金池長老走向死亡的樣子,輕聲道:“我知道,你收養了我。但我也知道,你纔是那個殺死我家人的幕後人。”
金池長老猛然眼睛睜大,但隨後又疲憊地合上了:“我明白了……我們之所以會提前暴露,和你脫不開關係吧?”
“你給了我不少東西,但我也替你做了不少事。”伽羅冷漠地道,“朱然的一條命,足夠還清了,高家也不會在乎你這顆棋子的死活的,既然如此,不如死在我的手上。”
金池長老沒有回應,他就這樣懷着不甘死去了,臨死之前還努力睜大着眼睛,似乎想要再看一眼這個世界。
伽羅走上前,從他的懷中取出一把鑰匙,身影一晃就消失在房中。
等到秦軻來到這間廂房的時候,那一具靠在牆邊的屍體已經涼透了。
血跡在地板上和牆壁上變得粘稠,在夜色裏看上去就像是一塊淤泥,不過因爲金池長老身穿着暗紅色的紅袍,看上去並不那麼狼狽,點點血跡就像是梅花綻放。
秦軻看見這樣的景象,突然屈膝跪了下去。
“右郎中大人!”身後的兩名下屬出聲道。
“沒事。”秦軻當然不是在對金池長老行禮,只是之前連續的戰鬥,使得他有些疲憊,這會兒看見這具屍體,一時精神鬆懈,肌肉裏的痠痛就湧了上來,恨不得躺下休息一刻。
小黑在他的肩頭吱吱地叫着,剛剛收斂起來的鱗片上如菩薩劍一般血跡斑斕。
一旁護衛的兩名小宗師則是目光一凜,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小傢伙雖然看上去嬌小可愛,但在之前的戰鬥之中,他驟然膨脹猶如雄獅,幾個回合之中便殺死了一名小宗師,連同整顆心臟都給吞喫了下去。
雖然說那名小宗師之前就已經受了不小的傷,可能做到這一點,足以證明這條如小蛇一般的蜥蜴已經有了小宗師境界的實力,自然也沒有人敢於輕視它的存在。
“小黑,我沒事。”秦軻發出幾聲喘息,伸手去撫摸小黑的腦袋,“休息一會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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