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317章

作者:江南南丶

第七百五十章 攻

取勝,是小千心中唯一可以拯救荊吳,拯救高長恭,拯救這世上所有一切的法子。

黃漢升卻依舊保持着那種爲人師表的從容與和藹,笑着道:“你還是太過執着於勝負。”

他不再去看沙盤,而是緩緩地在幾位將領和參軍的注視之下走出軍營大帳,在兩名護衛的恭敬行禮之中,抬起頭望向天際。

夜色深邃,月光如水。

“今晚的月色真好。”黃漢升眯着眼睛,不知怎的卻想起了自己那個英年早逝的兒子,若是他還活着,如今也該在這方戰場上揮斥方遒吧?

只可惜,當年的一念之差,如今已像隔了千山萬水,即便踏破鐵鞋熬盡心血也挽回不得了。

“說起來,君子蘭也快到了開花的時候了。”希望在今夜,在那冰冷的墓碑前,那些嬌豔又自矜的花朵也能擁有這樣一輪皎潔的明月吧。

黃漢升低下頭,回望小千,溫和地道:“趙謙。雖說我現在已不是教習,但今天還是要好好給你上一課,有時候戰場上,並非只有勝負二字。”

“將軍這話是什麼意思?”小千微微怔了一下,還想問個明白,可正當此時又有斥候一路跑馬到跟前,氣喘吁吁的同時又帶着驚恐。

“大將軍……大將軍……”

從高長恭叛亂之後,諸葛宛陵就授予了黃漢升臨時的大將軍職位,好以此來掌握整個荊吳的軍隊。

但所有人還是習慣稱呼黃漢升爲將軍或者是老將軍,因此斥候口中的“大將軍”一詞,不必說也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

所有人的面容一肅,理解了這名斥候的驚恐情緒。

如果不是那個人已經出現在戰場上,又怎麼會使得這名身經百戰如狼如虎的軍士變成一隻夾着尾巴的狗?

即便是站在大帳之中的將領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也不由得在心中長嘆一聲:“終究還是來了。”

小千站在沙盤的後面,神情複雜地望着外面,卻沒有察覺到自己下意識地拔掉了一支插在沙盤上的小旗,並且把旗杆都給捏成了兩截。

“哈哈哈哈。”就在所有人沉默不語的時候,一陣大笑聲卻驟然闖入他們的耳朵,把他們重新都拉回了現實。

黃漢升笑得暢快淋漓,身上的盔甲不斷地摩擦而發出響聲,就連背上青色的披風都因此而飄蕩起來。

一開始,所有人都還覺得古怪,但隨着這一陣笑聲不斷持續,也不由得露出一些笑意,彷彿這一陣笑聲驅散了他們心中的恐懼,並且把他們原先的血勇都給重新釋放出來。

是啊,這些年,他們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麼?

即便是當年唐國南侵聲勢何等浩大,數十萬軍隊如同滔滔洪水席捲而來,讓人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投鞭斷流”是怎樣的景象。

但即便如此,老將軍仍然是今天這般淡然,好像他面對的不是數十萬前赴後繼的敵軍,而只是一羣土雞瓦狗。

就這樣,他靠着和身先士卒的招呐c超乎常人的心智致裕土硗庖晃蝗缃癫∈哦嗄甑睦蠈⒁黄穑采赝献×藬凳f大軍,爲高長恭那八千青州鬼騎爭取到了一個月的時間。

百姓們都記得高長恭回城時候的歡呼,卻很少有人記得這個老將軍在那之後褪去了身上的盔甲,辭去了在軍中的職位,變成了一身袍服飄蕩的鴻臚寺卿和太學堂教習。

“吾身雖死,荊吳不亡。”不知道有誰先低低地說出了這一句話。

於是一聲接着一聲,像是你追我趕一般,每一個人都把這一句在當初傳遍荊吳全軍的宣言喊了出來。

他們喊得斬釘截鐵,喊得熱血沸騰,喊得穿透雲霄,震動四野。

“吾身雖死,荊吳不亡!”

“荊吳不亡!”

“……不亡!荊吳不亡!”就連小千這樣沒有參加過當年那場戰事的年輕一輩,也是漲紅了臉頰,瘋也似得喊出了這一句。

黃漢升的笑聲不知道早什麼時候停止了,他一直在等,等到所有人鼓足了一身氣力,目光如鷹一般緊緊鎖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猛然揮了揮手,自顧自地就向前走去。

“隨我出征!”

無數身影緊跟了上去,夜色下,他們的面容青灰,宛如青銅澆築的雕像一般深沉。

小千沒有跟上去,因爲黃漢升留下了命令,讓小千堅守在軍帳中掌控全局,成爲這十餘萬大軍的一座明燈。

“你知道,我一旦親自入局,就很難再顧得上那些旁枝末節了。”黃漢升這麼說。

作爲宗師境界的高手,本就是全軍一大戰力,就史冊之中,甚至還有一名宗師高手以一人力斬五千精兵而後力竭身亡的記載。

何況高長恭現在是已經一隻腳邁入聖人境界,成了亞聖,除了他還有誰能夠抵擋一二?

這就是爲什麼他如此執着於培養趙謙的原因,因爲像他這樣的人上了戰場,就必然需要一個值得託付的副手在後方把持大局。

項楚有李昧和龍駒,高長恭有朱然和孫青,而他……和他一起並肩而立的老夥伴們大多數都已經不在人世。

若是小千真能成長起來……

某位正在建鄴城秉燭處理軍務的他不是也能多一條堅實臂膀,不是麼?

山巒之中,一支早已經迫不及待的隊伍終於等到了他們想要的命令,而就在那位蒼老的將軍帶領下,他們在沉默之中踩出響亮的步伐,高高舉着手中的長矛長槍開始向着戰火進發。

老卒走在最前方,因爲他們早已經經歷過一次生死,都想把活下去的機會交給那些年輕人們。

而年輕人緊緊地抵在後方,咬着牙齒,握着兵器的手就像是握住了老卒們對荊吳未來的重託,因此他們的下巴更加高昂,挺直的胸膛和筆直的背部像是他們無聲的吶喊。

敵軍洪流滾滾而來。

“攻!”

這是一場足以改變天下的戰事,在這些日子以來早已經吸引了墨家、唐國、滄海,甚至長城那些貴人們的目光。

儘管他們並不十分清楚高長恭叛亂的深層原因,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的思想開始活絡起來。

畢竟荊吳這場戰爭無論誰勝誰負,必然會極大地改變這天下的格局,原本日益強大的荊吳也會因此而遭到一次重創,搞不好從此之後整個國家日益衰退,逐漸被他國吞併也說不定。

……

唐國太史局。

那座龐大的渾天儀下,一身青衣的張言靈仔細地撫摸着渾天儀上那些艱深晦澀的文字,像是在感受着它們漫長歲月裏沉積的滄桑與他們如今逐漸新生而出的呼吸。

很少有人知道,這也是一件神器,只不過它並非當年傳說中鸞鳳口銜神器的任何一件。

上萬年來,一代代的神啓者們都在這座渾天儀前跪下起誓,成爲王族的領袖,代表這個世間最隱祕也最強大的一股力量,去改變天地的命摺�

很遺憾的是,他並不是一位神啓者。

第七百五十一章 周天

“真想知道,歷代主上在這座渾天儀面前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張言靈輕輕地嘆息,像是一縷清風吹動柳葉。

可他突然又大笑起來,在這一片深邃黑暗之中,他的笑聲宛如厲鬼的哭號,席捲着整個太史局內擺放卷宗書架都在不斷地顫抖搖晃,好像隨時都可能因爲某種不可知的力量而崩潰。

一雙如玉的手掌終於緊緊地摁在了渾天儀上的一個符文上,沉悶的爆裂聲轟然炸響,無數的卷宗啪嗒啪嗒地落地,無論是房樑上還是角落裏的灰塵,都紛紛飄蕩起來。

渾天儀也在顫抖。

明明這是一個死物,但在這一刻卻給人一種鮮活的感覺,如果只是看黑暗中的輪廓,有時候會讓人懷疑他是一個腳踏麒麟,腰纏蛟龍的巨人,儘管他蜷縮着,但絕不會有人懷疑當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會擁有怎樣的力量。

“天命?”張言靈狂熱地握住渾天儀,整個背部都已經繃緊,隨着他一頭髮髻在狂風中散落,他的一雙眼睛已經亮起了金色的光芒,他哭泣,他狂笑,他發出不甘的吶喊,“這天命,有能者自可奪之,又哪裏是你諸葛臥龍一人的?”

天象在詭異地咿D着,星辰在無聲之中相互交匯,在天地的盡頭那邊,明明是黑暗一片,卻開始升起如血一般的霞光。

這一日,長城之外的兇獸再度向着這座堅固的城守發起了攻擊,一波接着一波就好像永遠不會停歇。

“把刀陣擺起來!若有後退者,斬!”如今已經越發成熟,甚至蓄出一點鬍子的蘇定方站在長城的城頭上發出怒吼。

事與願違的是,他話音剛落,城頭上卻突然竄上了一頭似豬非豬的兇獸,脊背上長着無數棘刺,兩顆長長的獠牙宛如彎月。

它一丈多高的身軀上,不知道被射入了多少箭矢,身上血湧如柱,但當它轟然衝進守軍的陣勢之中,撞飛無數大盾的同時,更直接刺穿了兩名想要立即揮刀的士兵。

被刺穿的兩名士兵被高高地掛在獠牙上,早已經是沒有太多氣息,喉嚨裏吐出的鮮血灑落在他們袍澤兄弟的盾牌上,如同綻放出的血色薔薇。

城頭上一時應對不及,軍陣也變得混亂一片。

有人畏懼而向後撤退,有人想要上前卻始終無法越過那一根根銳利的棘刺和獠牙,直接傷到兇獸的要害。

一個缺口,看似很小,但卻像是大河決堤之前最後信號,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又一隻如猿猴般體態的兇獸以強健的身手攀爬至城頭,青面獠牙如同黑夜裏的惡鬼。

“少將軍!不可!少將軍!”就在這時,腥艘魂圀@呼,蘇定方已經邁開了腳步向着那頭兇獸貼了上去,看他的樣子,居然像是要直接以血肉之軀硬抗兇獸的棘刺!

雖說他們都知道蘇定方身懷家傳的“鐵壁功”,然則這頭兇獸卻不是常人所能應對,若是蘇定方出了什麼事情,蘇家的這一顆獨苗豈不要在這絕了後?

有人想阻擋蘇定方的腳步,卻被蘇定方輕而易舉地摔到一旁,有人想要以長矛杆子去攔截他的身軀,卻發現自己的長矛被撞得寸寸碎裂。

終於,在腥四拢K定方像是一顆離開了投石機的巨石一般,再無可能停止,毅然決然地撞擊在那頭兇獸的身軀上!

明明是兩個活物,然而在相撞的那一刻,發出的卻是岩石碰撞與崩裂的聲音,隆隆的震動使得城頭不少人腳下一個趔趄。

所有人都看見那頭如豬般的兇獸身上的棘刺在一根根地斷裂,巨大的身軀也在不斷地翻滾之中,撞塌兩處垛口,劃出一道弧形,如大山壓頂一般直接把那頭猿猴兇獸給撞得墜落下去。

一切發生得都太快。

如果不是那兩根近一人長的獠牙還斷在城頭上,兩具士兵的屍體已經被蘇定方恭恭敬敬地抱了下來,恐怕誰都會懷疑自己剛纔看到的不過是臨死前的一幕虛影。

而那些士兵們也是此刻才明白,爲什麼蘇定方揹着戰刀而不用,卻要以血肉之軀硬憾兇獸的棘刺。

長城之上的士兵,向來少有屍首能夠還鄉,因爲大多數都會被那些兇獸所吞噬,即便最後從腹中剖出,恐怕也很難在分清面目,所以他纔會如此做,只是希望爲這兩名犧牲的士兵留一具完整的屍首而已。

想到這裏,所有人都肅然起敬,眼眶中更是升起滾燙的熱淚。

“拿起你們的兵器來!”蘇定方並沒有時間讓他們感動,而是厲聲喝道:“長城守備軍之名,木氏家族之名,不該墮於此時此刻!”

“喏!”將士們齊聲回應,隨後再度列成整齊的隊列,箭雨如潮,向着天際灑落。

戰事進行了一個多時辰,眼見那些兇獸終於露出了怯意開始退潮的時候,蘇定方纔終於看着自己身軀上已經完全被穿透的甲冑,把一隻手伸進去撫摸自己腹部那一塊塊隆起的肌肉。

雖然鐵壁功是天下一絕,但正面和身軀強健的兇獸,那一處還是滲出了一些血珠,想來如果再不好好修養,只怕傷勢會不斷惡化,損傷體魄。

“木蘭將軍,定方只能做到如此了。”蘇定方微微嘆息一聲,“此去荊吳千難萬險,望你能平安回來,若沒有你,長城恐怕不會安寧。”

太史局裏,閃耀着光輝的渾天儀一共轉了三十六轉才終於停下。

僅僅只是一個小周天的數字,卻已經是引動星辰異象,張言靈在鬆開手的那一刻早已經面色灰敗,眼神不斷變化之後,終於一口鮮血吐在了渾天儀上。

這不是什麼說書先生嘴裏能滴血認主的東西,因此渾天儀非但沒有什麼反應,而且因爲失去了力量的牽引,上面的光芒也逐漸消失,整個太史局也重歸一片黑暗。

“果然還是無法咿D至大周天麼。”張言靈不顧什麼姿態風度,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地上,任由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在他這個境界的人,若是想,就算戰上一天也未必會累到這種地步,但強行驅動這座渾天儀所耗費的氣力遠比他想象得更可怕。

同時那股反噬的力量也在順着他的掌心進入到他的身體中,從胸口到丹田不斷亂竄,變成一陣陣痛楚折磨着他的神經。

諸葛臥龍當初讓它轉了幾轉來着?

七十二轉。

也就是說,想要比擬那個被選中的人,他還需要更加強大的力量。

他要逆轉不可能爲可能,最終達到一百零八的大周天。

“不過結果也算不壞。”張言靈呵呵地笑着,一張既有男子英俊,又帶着幾分女子柔美的臉龐上,滿是孩子氣的笑意,“諸葛臥龍,我倒要看看你這一次還能不能再死中求生,那個女人啊……”

大門被輕輕叩響,聲音聽起來略帶幾分猶豫。

“什麼事。”

張言靈強打精神坐了起來,散亂着頭髮,低垂着腦袋。

“項楚不見了。”外面的人低聲道:“他離開了軟禁的府邸,一路上連殺六名小宗師高手,如今已經完全銷聲匿跡,無法追查。”

聽到這個消息,張言靈秀氣的眉頭皺了起來,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在沉思了片刻之後,他終於道:“讓人繼續追查他的下落,還有,城中不能亂,告訴楊太真,讓她注意軍中動向。”

“是。”

門外的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張言靈托起下巴,繼續盤腿弓着背坐在地上,輕輕咬着指甲沉思起來。

“這種時候離開,對你這個霸王有什麼好處?”

第七百五十二章 迎將軍

張言靈並不知道,項楚此刻正行走在定安城地下那寬闊的排水暗渠之中,儘管髒污的臭水幾乎淹沒了他的小腿,眼前一片漆黑混沌,可他巍然不懼,挺直着胸膛,甚至嘴角還輕輕彎起了一個弧度。

“能猜到我走這條路卻又不帶着人來追捕的,看來不是我的敵人。”項楚毫不在意地道。

漸漸的,黑暗裏多了一點微光,似乎是有什麼人在前方燃起了一隻小小的火摺子,幽冷的光照亮了那人半張儒雅的臉頰,一柄森然的古劍繫於腰間微微晃盪。

“霸王之名我早有耳聞,沒有千軍萬馬,又如何攔得住你?”那人微微笑了起來,“何況我確實不是你的敵人,甚至……以後我們還有可能成爲朋友。”

“滄海的軍師祭酒,劉德?”項楚眯起了眼睛,露出幾分玩味,“曹孟的座上賓親自前來?這倒是讓我沒有想到,聽說你雖然只是小宗師修爲,卻足以能和宗師高手平分秋色,真的麼?”

劉德感覺到了項楚身上那股幾乎噴薄而出的戰意,不由得露出苦笑心想這位霸王的性情果然跟傳聞之中一樣好鬥:“我不是來跟你打架的,何況在這種地方隨便掄起胳臂都得弄一身黑泥,也有失你這位宗師高手該有的風采。”

“我打架從不看地方。”項楚依舊直直地盯着劉德,“你的名聲我早有耳聞,可惜一直沒能見上一面,如今諸葛宛陵……或者說諸葛臥龍讓我和你見面,擇日不如撞日。”

擇日不如撞日?劉德微微地嘆了口氣,突然開始有些明白自己爲什麼一直下意識地避開和這位霸王見面的機會……或許只有三弟那樣的人才能與他生出些許共鳴吧!

可現在,他已經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