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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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機關城,這座恢宏的宮闕建造在稷城的武威山之上,幾乎是一座立於稷城中心的“城中之城”。
它向北數十里可達稷上學宮,向東則延綿至前朝王宮,數十丈之高的天機輪水車一座座傲然屹立在那湍急的瀑布之下,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巨人,水流沖刷下他們日復一日轉動着,帶動了無數隱沒在湖水之中的齒輪,成爲機關城源源不斷的動力源泉。
這是十萬民夫和墨家歷代機關大師辛勤勞作的成就結晶。
近百年來,幾乎每一個來過這裏的人都會驚歎於這番奇景,甚至有些人根本無法理解這其中的智慧,更無法理解那密密麻麻的齒輪背後,到底守護着怎樣的祕密。
其實墨家興建這座機關城之初,也引來不少人指責,甚至一些儒門學者聯名上書,對興建機關城的前代墨家鉅子說道:“天下未安,本該厲行節儉,與民休養生息,然鉅子卻大興土木,在威武山上大建宮闕,必引得上天怒火”。
然而不知爲何,一向節儉的前代墨家鉅子依舊一意孤行,不顧百官阻撓毅然動用府庫之資,花了十餘年時間,纔將機關城完工。
一直到機關城建成之後,長長的水渠往外輸送了水源,使得稷城周邊的不少田畝和鹽鹼地也算是得到了新生,加上這些龐大的水車卻確實爲機關城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動力,使得墨家工匠們所出產的兵器、甲冑、機關增了數十倍之後,朝中反對的聲音才慢慢消退。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人心中存着疑惑,覺得若造這機關城是爲了墨家百工,那麼只需要搭建房舍便可,何必還要在此興建宮殿?
不論如何,此處最終還是成爲了墨家新的朝會聚集之所,原本前朝恢宏王宮反倒被冷落閒置下來,每日僅剩幾十只被閹過的貓在那宮牆之內懶洋洋地曬着太陽。
這些貓一日三餐都有專人負責餵養,圓滾滾的它們唯一的作用便是防止鼠類損傷宮闕,十分悠閒怯意。
慎釐帶着弟子們出了大殿之後,一路轉過空曠的廣場,經過那水上九曲十八彎的長廊,天機輪在巨大的瀑布之下靜靜地停滯着,因爲整整咿D了數十年,所有人都已習慣了這些天機輪不眠不休咿D的樣子,如今突兀停了下來,所有人心中都有些不安。
“禁軍侍衛說,東邊的和西北邊的兩座天機輪也停下了。”一名弟子靠近了慎釐,說話時候的神情有些凝重。
“十座天機輪居然停了4座……”慎釐臉上的表情同樣不怎麼好看,身爲機關術總教習的他要比任何人憂慮。
這些天機輪是整座機關城能持續咿D的關鍵,一旦出現問題,並不僅僅只是第一層的工匠們無法做事那麼簡單。
這麼些年來,機關城已經逐漸掌控整座稷城的防務,無數的機關都必須依靠機關城纔可啓動,若是天機輪停止咿D,稷城的機關至少有一半會成爲廢銅爛鐵,此時若是滄海或唐國趁虛而入,誰知道會變成怎樣的局面?
“去地下。”慎釐皺眉道,一行人應聲聚攏成團,隨着慎釐腳下一踩,機關齒輪磨合的聲音不斷地響起,整個地磚轟隆隆震動着開始載着腥讼蛳聣嬄洹�
而機關城最深處的黑暗裏,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輕輕道:“去吧。”
隨之兩道長長的影子一閃而逝,消失於無數機括與齒輪的海洋之中。
第六百二十八章 天樞之核心
與大多數人想象中不同,真正的機關城實際並非只是上面的宮闕和那十座龐大的水車,它的本體藏於威武山的山腹之中,分爲五層,從上往下三層分別是百工、機關、武庫。
僅僅只是這三層,便提供了幾乎整個墨家的軍工與機關,使得墨家主力墨家軍擁有全天下最好的裝備與兵器。
但慎釐要去的不是這三層,而是直下第四層,因爲這第四層名爲天樞,是整個機關城的魂魄所在。
從機關城建立以來,天樞處的機關管控着整座機關城的一切咿D,包括天機輪、護衛機關城的青銅衛、藏在暗格的重弩、乃至於城牆中的守城器械等等,一切都對天樞處的“指令”俯首帖耳,宛如忠盏您椚�
放在平日裏,這天樞處只有鉅子本人和機關術總教習可以進入,對於那些沒有攜帶鑰匙的其他人,一旦進入,立刻會被其中機關毫不留情地絞殺處置,屍骨無存。
只是慎釐一行人尚未完全進入天樞層的時候,整座機關城再度猛然震動,巨大的轟鳴聲伴隨着滾滾的煙塵順着升降梯的通道湧上來,幾乎遮蔽了他們的視線。
而更加糟糕的是,整個升降梯在這樣的劇烈震動之下,似乎也出現了問題,不但無法繼續保持平穩下降,甚至開始……墜落!
“不好!”慎釐幾乎在第一時間大喝一聲,身爲現任機關術總教習的他自然比任何人清楚現下狀況有多麼緊迫。
但可惜的是,他還沒來得及去扳動那停止下降的扳機,整個升降梯都決絕地向下墜落而去,像一塊從山頂拋下的秤砣。
整座機關城的建造幾乎掏空了整座武威山的山腹,從上往下的高度足夠摔死小宗師高手,就算他們一行人此刻距離天樞層已經不遠,但這樣的高度一旦落地,只怕在場的任何一人都活不下來。
“拉機關!”沒能握住扳機的慎釐在這樣突如其來的墜落之中猛地摔倒在地,但他依舊冷靜,望着四周同樣東倒西歪的弟子們嘶聲大吼。
降落的速度很快,慎釐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失去了重量,甚至微微懸浮起來,機括和滑輪刷刷的聲音幾乎像催命符一般在他耳邊迴響着。
混亂之中,一羣人都在瘋狂地嘗試去握住那靜默的扳機,在不斷墜落的升降梯上簡直是一場扭曲的羣舞,然而這場舞蹈的背後,並非通往極樂,而是通向死亡!
慎釐鼓動氣血,一隻手緊緊地摳着那生鐵澆築的地板,手指已經生生地陷入地板之中,可雙腳依舊有些不受控制地開始上揚,看上去好像在水中的游魚。
他還是沒能觸碰到那個扳機。
一些修爲差點的弟子甚至已經完全失去了重心,在高速墜落之中整個人狠狠地撞擊在升降梯的天花板上,轟然發出一聲悶響。
再有片刻時間,他們這些人一定都會死去。
慎釐面色蒼白,隨後發出一聲如虎豹般的怒吼,蒼老粗糙卻依舊健壯的雙手猛然放開,整個人像一隻飛鳥,飄了起來。
他並非打算放棄,而是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賭一把!
小宗師境界氣血之強,使得他們可以做到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也包括在這樣急速墜落的情形之中做出翻滾的動作。
在他即將撞擊到天花板的那一刻,他的四肢猛然踹出!
整個人翻轉的他此刻終於觸碰到那堅硬的天花板,堅硬的骨骼和強健的雙腿使得他在砰然撞擊之後依舊擁有着強大的力量,雙腿猛然一蹬之間,他已經像一顆炮彈般向着那道扳機撞去。
只是一眨眼的時間裏,他觸及到了扳機的位置,但或許上天今天打算跟他再開上一個玩笑,隨着一聲斷裂的聲音之後,整個升降梯再度猛然震了一下,甚至出現了一些傾斜。
慎釐幾乎是完全懵然地發現那扳機調皮地向後退了一寸,躲過了他寬大的手掌。
“高石!”慎釐放聲大喊。
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的一瞬間,整個升降梯驟然一頓,金屬尖銳的摩擦聲灌入了所有的耳道,迸濺的火星像是在黑暗之中點亮了一片星辰,整個升降梯的墜落驟然減緩,在升降梯之中的人們或墜落或摔倒,亂成了一鍋粥。
十個呼吸的時間後,一路摩擦而下的升降梯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撞擊於軟墊之上。
“嗬……嗬……”慎釐劇烈地喘着氣,看着那牢牢握着扳機的師弟,又看了看身邊倒成一片的弟子們,心中不由得一陣後怕。
如果扳機沒有被拉動,升降梯會極速下墜,一瞬間撞擊到軟墊上,所帶起的衝擊力足以讓在場的大多數人肝膽俱裂而死,即便小宗師境界的人也一定會因此重傷。
若是那樣,鉅子交代的事情又該如何繼續?
只可惜慎釐此刻沒有時間多做休息,在這場死裏逃生之中,他也已經明白此刻的天樞層絕對是出現了什麼大的問題——升降梯機關的建造過程幾近苛刻,即便地震也不至於極速墜落,而發生這樣的事情,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強行通過機關釋放了他所在的這一座升降梯。
“到底是誰……”慎釐低聲喃喃,有些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可以在重重保護之下進入到天樞層的核心,卻還是用力地站了起來,嘶聲道:“留下兩個人在這裏照顧傷者,其他的人跟我走。”
不管這個人是誰,既然他已經做到這種程度,必定是對墨家有所圖郑羰窃俜湃蜗氯ィf不定會危及鉅子,因此他必須儘快進入天樞層的核心,重新掌握整個機關城。
本該是靜默的天樞層此刻已經完全被激活,通道的兩旁點亮的燭火像是注視着他們的一雙雙眼睛。
原本應該護衛着機關城的青銅衛士們果然如意料之中地東倒西歪倒在地板上,看上去如同一具又一具高大冰冷的屍體。
慎釐記得,研習機關術的第一天,他被鉅子帶來了機關城,親眼見證過這些衛士是如何勇猛與可靠,儘管因爲這些機關人的動力源頭比較複雜,咻斏弦泊嬖陔y處,所以無法應用於前線戰場,可毋庸置疑,當它們處於機關城內部時,正是護衛機關城最爲合適的人選。
哪怕是修行者硬闖,面對這些不會疼痛,身體堅硬如銅牆鐵壁的機關人只怕也得退避三舍,但可惜的是,這一次勇猛如他們也沒能攔截住那個神祕的闖入者,而且從外表看,這個人用的手段顯然並非是強攻破壞,而是直接輕巧地卸掉了它們的動力核心。
此人絕非泛泛之輩!
穿過漫長通道,逐漸接近那答案的核心,當慎釐終於進到那座寬廣的空間,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燦爛的星海。
地下自然不可能有天空,更不可能有繁星,但地下擁有一片完全由機關與齒輪構建成的海洋,當他們在光芒之中咿D交織,好似編織成了無邊無垠的璀璨海洋。
第六百二十九章 老祖之蔑視
慎釐知道,這片星河這纔是機關城第四層,天樞層的真正面貌。
當初建立機關城的時候,因爲齒輪、機關在咿D時候相互摩擦會產生的巨大熱量甚至損壞機關,所以當初墨家先賢們爲了解決這個問題,便引入了大河的水源直接注入武威山腹,把整個第四層之下全數淹沒。
這樣一來,那些機關自然也就留在了冰冷的水中,咿D之中產生的熱量也自然而然就被環繞全城的明渠暗渠所帶走。
天樞者,北斗貪狼星君也。
墨家有“明鬼”一說,所以對怪力亂神之事倒不會那樣避諱,在坊間神話之中,天樞星爲智星,當它化作動物的時候的形象便是金鰲,象徵着強而有力的統治管理。
於是工匠們把這天樞一層的形狀塑造成了鰲的形狀,從那以後,它便成爲了這武威山水中的一頭巨龜,一直潛藏在深不可測的山腹之中,就如同一位沉默內斂的君王,牢牢地掌控着整座機關城的一切權與力。
而且爲了可以觀測那些機關的狀況,墨家先賢們還以能工巧匠們智慧爲這隻巨龜澆築了這樣一個巨大堅固且晶瑩剔透琉璃甲殼,最終才成就這片被墨家人稱之爲“天穹”的星河。
這便是墨家先賢們的大氣魄和大手腕,若非是親眼所見,大多數人都很難相信有這樣的地方,面對這般寬廣的空間和那片燦爛的“天穹”,每一個來到此處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生出崇敬之情,並且爲之折服。
慎釐當初第一次進入到這裏的時候,癡迷於機關術的他也因感動而落淚,一向自傲的他終於知道了天下有多大,而自己那點機關術造詣又有多湵。瑥拇艘恍牟辉偕娉茫辉陴⑸蠈W宮靜修,最終當上了這個機關術總教習。
但今天的慎釐並沒有時間爲此而感嘆,因爲就在此刻,他終於看清了那個在天樞層中的闖入者,或許是因爲心中那個最壞的猜想終於成爲了現實,臉色不由得變得難看起來。
那是個老人,微微佝僂的身影顯出幾分頹喪與孤寂,花白的頭髮微微有些雜亂,上面彆着簡簡單單的一根木釵,而他的衣服之下探出的是一條假腿,包裹着沉重的金鐵,顯得有幾分冷冽。
似乎是聽見了腥说哪_步聲,老人緩緩轉過身來,感慨道:“還不錯,居然還能活着走到這裏,看來墨狄的徒子徒孫雖然修爲差了一些,倒並非都是一羣爛泥。”
他的聲音平淡滄桑,好似是在評價一個與他無關的意外。然而,慎釐心中非常清楚,正是眼前的這個老人故意斷去了那座升降梯的繩子,此時說話之間卻沒有一點身爲“闖入者”的自覺。
用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度說話,自然聽者覺得萬分刺耳,慎釐身後幾名弟子胸中頓時生起一股怒意,大聲道:“哪裏來的老伲懜谊J入我墨家機關城!”
只是他的罵聲卻立即換來了一聲暴烈的吼聲。
“放肆!”慎釐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憤怒,是因爲眼前這個人的身份讓他感覺到恐懼?還是因爲心中的那份尊敬依舊還保留到了現在,沒有因爲時間推移而被掩埋?
“這裏沒有有你說話的份。”慎釐對着那名弟子冷漠呵斥了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走了一步道:“公輸前輩,許久不見,看到您如今身體康健如故,晚輩甚是欣慰,只是……晚輩不明白,您爲何要冒着帜娴淖锩麃磉@機關城中作亂?”
一個公輸前輩的稱號,就足以讓腥说刮豢跊鰵狻�
這世上,能被慎釐稱作公輸前輩的還能有誰?
在場腥舜蠖嗍悄贻p一輩,並未真正見過公輸般本人,可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會不知道公輸般當年的赫赫聲名。
稷上學宮機關術總教習、機關城建造的總指揮使兼任總調度使、被褫奪了封號的武威候……
不論是哪個稱號,說出來都足以讓天下爲之側目。
即便是在如今,稷上學宮的機關術這一門,公輸般的諸多機關術典籍仍舊在學子們口中津津樂道,其中的機關術竅門更是給人一種完全不同於墨家學派傳承機關術的風格。
墨家學派的機關術重守,主旨在息兵平亂、保家衛國,而公輸般的所創立的機關卻是主攻,以武止戈,霸道肅殺。
譬如墨家黑騎的連發手弩便是脫胎自公輸般數十年前所著《武工經》之中,因此才擁有了睥睨天下的殺傷力。
慎釐年少便跟在鉅子身旁修習機關術,卻也把這位前輩當成心中的另一位榜樣。
只是公輸般平日裏向來喜歡清靜,所以並不常在稷上學宮講學,可每一次公輸般講課,他必然不會缺席。
如今時過境遷,眼前這個前輩早已不復當年榮光,那些歲月已經悄然遠去,實在令人唏噓。
但慎釐沒有時間唏噓,因爲他很清楚公輸般既然回來稷城,那麼最大的可能是衝着當年的事情而來。
儘管他也存着很多疑惑,不懂公輸般若是一直心中不滿,爲何非要等到今天才發作?
面對這個無論機關術還是氣血修爲都已經成爲傳說的人物,他慎釐又該做何應對?
聽見慎釐以前輩稱呼,公輸般倒是覺得有些有趣,終於正眼看了看慎釐,咧嘴笑了笑道:“原來是你啊,看來我離開稷城的日子確實太長了……你現在看上去可比我老多了。”
可不是麼?人說八十耄耋,慎釐如今正是耄耋之年,早已經垂垂老矣,不復當年天真爛漫,更不復當年年少玉樹臨風,曾經的晚輩如今也成長爲許多人的長輩了。
只是公輸般下一句卻又使得慎釐的面色有些晦暗,又是慚愧又是羞惱。
“看來墨家如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連你都能坐上機關術總教習的位置。”公輸般帶着幾分譏諷地笑道:“墨家年輕一輩裏,只有王玄微天資尚可,胸襟也遠超常人,如今卻也因朝堂之爭而死,呵,墨狄幾十年來也不知是被什麼蒙了心,難不成這就是他當年雄心壯志所言的天下大治?”
“前輩!請慎言。”慎釐眼神盯着公輸般,壓着聲音道:“晚輩自認確實不如諸位前輩那般驚世之才,只能辛苦操持維持至今,儘自己的一份心力罷了……今日前輩說晚輩這個總教習名不副實也罷,不成器也罷,但若是辱及老師,晚輩,決不能容!”
“哦?”公輸般卻再度移開了目光,混不在乎地看向別處,“我要是就要侮辱你那位老師,你又當如何?”
“你……”慎釐也是感覺一股熱血上湧,怒火幾乎順着他的喉嚨向外噴出,可面對公輸般,他根本就像是要撼動大樹的蚍蜉,一旦動手,只會把局面攪得更糟。
想到這裏,慎釐再度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前輩大能,有氣血修爲傍身,機關術也遠超晚輩十倍,晚輩自認奈何不了前輩。只是我墨家並非沒有人,前輩就算修爲通天,能一人闖入機關城內部,可真以爲自己就能全身而退麼?”
“全身而退?”公輸般像是聽見了一個十分好笑的笑話,攤開雙臂好像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樣子,揚聲道:“我公輸般爲何要退?”
第六百三十章 秋風掃落葉
“這……”慎釐也沒想到公輸般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把他的話給擋了回來,一時間打好的腹稿只能憋屈地被他吞了回去。
公輸般的眼神陰鷙,在燭火光芒跳動之中,像一隻上了年紀的老夜梟,嘶啞的笑聲莫名令人感覺到骨髓裏湧上來一股寒意:“你以爲我看不出你想做什麼?你身爲墨狄的大弟子,結果修行到了這個年紀還進不了宗師境界,自知靠修爲攔不住我,於是就想先用言辭穩住我,甚至……威脅我?”
他咳嗽着笑了一聲,語氣不善道:“在你看來,我公輸般是那種願意好好聽人說話的人麼?還是說,我離開稷城這麼些年,墨家的小輩們已經自甘墮落到了這般程度,不求以堂堂正正的實力勝過對手,都想背靠着墨家這座大山做個說客,以爲事事都能憑藉三寸不爛之舌退敵千里?”
“笑話!”明明剛剛還是個微微佝僂着的老人,此刻當他挺直了背部,卻突然好像猛地拔高了一丈,聲若洪鐘,甚至捲起了一陣狂風,轟隆隆地拍擊到了腥说哪樕稀�
慎釐滿臉都是驚駭之色,恐懼地向後退了兩步,隨後聽見兩聲悶哼隨之響起,發現兩名弟子居然像一灘爛泥般軟倒了下去,雙目緊緊地閉着,咬着牙關顯出幾分痛苦之色。
“苧麻!武披!”相比較其他人,這兩名弟子年紀最輕,修爲最差,又在剛剛墜落的時候受了些傷,此刻被公輸般的一聲帶着氣血震盪的怒喝,竟是直接牽動了傷勢,導致氣血逆流昏了過去。
而公輸般向前踏出一步,冷冷地注視着慎釐道:“我知道你聽過我的課,但大概還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武工經》是我寫的,若你以爲我真是一個會拘泥於小節的人,被你三言兩語輕易說動,那當初就不可能去研究那些殺人兵器。”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公輸般突然伸出了手,緩緩向着懷中伸去,好像是想要取出什麼一般。
但也正是這個動作,使得這些原本就已經十分不安的墨家弟子們越發慌亂,甚至在這一刻,慎釐分明聽見了機關弩上限的聲音!
“不……”慎釐的瞳孔猛縮,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喊出了聲,然而隨着機括的彈動聲響起,三支弩箭已決絕地離弦而出,化作了昏暗燭火之中的一縷殺機,直衝向公輸般的面門和心窩!
要點燃一把大火,只需要一個微弱的火星。
也就是在這一刻開始,慎釐原本還想維持的安寧生生地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從中流淌出了滾燙的岩漿。
這一次跟隨着慎釐來的一共有三十人,雖說這些人在升降“魚梯”之中傷了五個,然後又有兩人留在了升降梯旁照顧傷者,可在場的墨家弟子還是不少。
而當這羣墨家弟子真正開始出手的時候,天樞層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暗弩和機關在一瞬間被釋放出來。
“嗤嗤嗤嗤嗤嗤嗤……”弩箭的聲音顯得十分淒厲,形狀就像是一羣飢渴的飛蝗,短短一個呼吸時間就跨越了十丈距離,去到了公輸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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