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自墨家建立以來,每到冬歇之時,萬物蟄伏,朝堂便會籌算一年以來的得失,併爲下一年預先定好一番國策,此爲大朝會。
而相較往年,今年墨家局勢顯然更加錯綜複雜,無論是儒門派系還是法家派系,都已經從鉅子不斷試探之中嗅到了一道訊息——變法勢在必行。
只是,鉅子到底會以哪家爲主,日後墨家的權力核心又會有怎樣的變化,尚且未知。
“宣百官入殿,共商國政!”
墨家沒有後宮制度,也沒有宦官制度,所以在大朝會開啓的時候,在門外朗聲發出通告的人是一身衣服漆黑如墨的墨者,聲音威嚴剛毅,居然有那麼些許的鐵血味道。
一個人的聲音,能傳揚開去甚遠,看來這名墨者的修爲不俗,至少也該有小宗師境界。
於是百官們微微低頭,陸續登上臺階,走向大殿。
機關城大殿改建自前朝王宮正殿,寬有一百丈,縱深三十丈,仰頭望去幾乎高聳入雲,長長的階梯之上,法家、道家、墨家、儒家、陰陽家、名家、雜家、農家……稷上學宮的百家諸子都會在這一日聚集一堂。
他們的腳步或輕快,或老邁,或沉穩,但都恪守着一份規矩,一同循着固定的道路不斷向上、向前。
明亮的銅燈燭火照亮了大殿,也映在每個進入大殿的人臉上,腥思娂娐渥咀诺囊补淌刈约旱奈恢茫⑽⒌妥蓬^,呈現出一種謙卑姿態的同時,卻也彼此維繫着那一份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勢”。
墨家鉅子坐在最深處的案後,眼神深邃,呼吸悠長,銀白的鬚髮整齊地束起,冠上無任何華麗裝飾,只有森然的古意,讓人感覺他似乎已經在那裏坐了很久很久。
墨家鉅子姓墨。
這聽起來像是一句廢話,但實際上又不是廢話,因爲墨家從來不是以姓傳承,墨姓在墨家也只是一個很小的族羣,人口凋零,遠不如唐國的李家貴族那般勢大。
但他依舊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一生經歷大小諸事無數:墨家與列國聯軍之爭、墨家與唐國之爭,其後滄海如一顆新星崛起,隨後唐國南下,荊吳戰勝唐國,在確立了自己地位的同時,也與墨家開始互結盟好,如今滄海唐國聯軍大舉入侵……
整個漫長的歷程中,鉅子一直是鉅子,沒有任何改變。
只是墨家鉅子深深地嘆氣,他一早感覺到了自己那看似強健的體魄已經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衰老的跡象,正如他發白的鬚髮一般。
“今年我已一百二十歲。”
“天下皆白,唯吾獨黑。”
“而今吾垂垂老矣,鬚髮皆白,這份黑……又該讓誰來繼續堅守下去?”墨翟心中自語,眼神悠遠,彷彿穿透了大殿的百家諸子,帶着俯瞰猩耐䥽馈�
“禮!”
隨着單手緊握劍柄的墨者一聲斷喝,整個大殿之中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仲夫子和商大夫兩人分別在自己的桌案前,雙目微微一碰,隨後同時移開目光,對着那最中央的席位拱手行禮道:“鉅子在上,天下必治!”
對於墨家而言,鉅子並非皇帝,更非王侯,只是一個學術領袖,自然朝堂之上不必說那些“千秋無期”亦或“萬歲萬萬歲”,取而代之的,便只有“天下必治”這四個字。
這句話是初代墨家鉅子所說,原文是“義人在上,天下必治”,如今隱去了前面那四個字,實際上是爲了提醒墨家鉅子時刻謹記這句話的意思。
若上位者沒有道義,那麼不要說天下必治,哪怕一郡一縣之地,恐怕也難以維持。
片刻之後,墨家鉅子終於平靜地開口道:“天下之治,必先列德而尚賢,諸位免禮。”
所有人這才緩緩放下雙手,平齊身體,靜靜地注視着墨家鉅子。
墨家鉅子的聲音在大殿之中並不如何響亮,甚至有些沙啞,卻正好可以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年之大朝會,諸位皆可暢所欲言,共商我國之政。若是我有什麼錯處,也可以在堂上當面指出,不必擔心傷了我的顏面。但若有小人吐露讒言,說出禍國之言,墨家列位先驅在此,我也絕不姑息,都坐吧。”
“是!”
這時候,有資格落座的官員才緩緩坐下,隨後有侍從自大殿兩旁魚貫而入,開始逐一爲百官斟酒,這些看似清澈的酒液,已在地窖之中擺放了百五十餘年,追溯釀造時日,應當是前朝宮廷所釀造祭祀之酒。
也只有在大朝會這樣的場合,纔會用上這樣天下難得的好酒。
隨着一罈罈美酒的泥封被打開,濃烈的酒香,頃刻間瀰漫整座大殿,連一些日常不怎麼理會政事的臣子們此時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盧夫子便是這其中之一。
他向來不怎麼介入政事,這場禮儀繁瑣,時間漫長的大朝會,也只有這些美酒能真正讓他覺得不枉此行。
酒爵中的酒液在他晃動的手中波瀾起伏,映照出他孩子一般清新的笑顏,隨後他微微側頭笑道:“我說的吧,與這一爵相比,當初我們在鸛雀樓喝的那酒簡直不值一提。”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身淡色衣袍的高長恭,大殿之內爐火溫暖,因此他褪去了外面的大氅,燭火映照着他的臉,彷彿給他精緻俊秀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閃耀的金黃。
聽着盧夫子的話語,高長恭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弧度,輕輕笑道:“瞧你那點出息,好歹你也是少有的幾個總教習,怎麼現在看來倒像個去廚房裏偷酒喝的小伲狻!�
“大氣是你們這些大風大浪裏走的人才有的,我就是個大夫,自然小氣,要不然怎麼去跟閻王爺討價還價,三番五次地把你這個傢伙從鬼門關撈回來?”盧夫子嗤笑道:“你現在能坐在這裏說話,還得好好謝謝我這些天來的辛勞,嘶……看你的意思……你既不在乎那一爵酒,不如索性一併給了我,我正好還嫌不夠呢。”
說着,他的手伸向了高長恭的案前。
高長恭卻是一把抓起了自己的酒爵,好似母雞護崽般沒好氣地道:“哪有你這麼賴皮的人,這明明是我的酒,憑什麼給了你?阿布,你說他是不是倚老賣老?”
站在高長恭身後的阿布顯然有些無奈,對於面前這兩位長輩的爭端,他這幾天看得多了都麻木了,也逐漸地開始使出一些含糊和敷衍的招數,憨笑道:“長恭哥,還是身體要緊……”
“別給我扯到你荊吳的娃娃身上,人家一個小輩,手裏可沒捧着酒爵。”盧夫子一臉不滿,哼哼道:“之前你怎麼說來着?我是稷上學宮總教習,要大氣,結果你個荊吳大將軍可沒比我這個總教習大氣多少,怎麼着,我一個老朽,又是你的救命恩人,還當不得你這一爵酒了?”
“得了吧,老朽?怕是再過上幾年你家孫兒都得看着比你歲數大了……再說,救命恩人是救命恩人,喝酒是喝酒,兩件事情不能混爲一談。”高長恭口中振振有詞,“一百五十餘年的宮廷好酒,這輩子也就你們這羣墨家人有這福氣,反正你年年都喝,我只喝這麼一回,你就別跟我搶了。”
說完,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感受着那味道濃郁的酒液如同一股暖流直下腹中,不由得滿足地嘆了口氣,哈哈笑道:“果然好酒,不愧是承襲了前朝老底的墨家,我估計你們第一代鉅子應該也是個老酒鬼……”
這當然是玩笑話,盧越人也並沒有當真,只是無奈道:“你這張沒遮沒攔的臭嘴,我看啊,也就荊吳那位說的話能把你的嘴堵上。”
高長恭挑了挑眉,居然還有些得意,笑道:“這我可一點也不覺得羞愧,普天之下還真找不出幾個能比那個病秧子還奸詐的人,我敗給他,嘿嘿,雖敗猶榮。”
提到諸葛宛陵,盧夫子的神情有了些許變化,眉頭跟着皺了起來,湊過去輕聲問道:“從……那以後,他的身子好些了沒?”
高長恭收斂了笑容,嘆息着搖頭道:“並沒有,只能說……拖得一日算一日。你當初是說了若他能補全那缺失的部分,病症便會頃刻間痊癒,可你說的那幾樣東西,又哪裏那麼好找?光是極北之地的萬年冰魄就是一大難題,別說這世上有幾人見過,你都沒見過吧?難道真的沒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盧夫子搖搖頭,一臉悵然,遺憾道:“若是可以,我也希望有。身爲醫家,我自然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藏私,但他的病……與其說是病,倒不如說是天命所致……一個人生了病只要找對藥石,總還有痊癒的可能,可若一個人天命有缺,又能拿什麼去補?”
第六百二十六章 鉅子罪己詔
兩人竊竊私語之中,大朝會已然開場,墨家鉅子的目光不斷投向高長恭和盧越人兩人,眼見兩人融洽的樣子,嘴角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高大將軍,不知你和盧夫子在談何趣事,可否也讓我與百家聽聽?”墨家鉅子輕笑道。
這一句聲音不大,卻令盧夫子驟然渾身一震,隨後挺直了脊背,明明自己也是爲人師長的老一輩了,此刻倒好像一個初入師門的學生一般,十足的謙恭模樣。
高長恭翻了翻眼睛,心想你剛剛還說我,現如今你也撞上個能治你的了……
想歸想,他還是緩緩地站起身來,走上了那繪製着雲彩紋路的名貴地毯。
他微微拱手,卻不打算行什麼大禮,畢竟他不是墨家的臣子,在他的背後,站着的是江南的荊吳,他既已踏入這座大殿,便是荊吳的使臣,要爲荊吳,爲諸葛宛陵發聲說話的。
其實墨家和荊吳之間的對話反倒是顯得乏善可陳,之所以這一次請高長恭入殿,也是爲了對荊吳表示謝意,並奉上一些“賞賜”罷了。
而在接下這些金銀珍寶之外,墨家鉅子自然也是十分坦然地提及了有關於行州等地的荊吳駐軍問題,畢竟墨家和和荊吳雖是盟友,不可能一直把自家的領土交給荊吳去守。
高長恭自然心知肚明,也十分簡潔明瞭地回答了墨家鉅子的問題:“行州駐軍之事,我軍自然有所安排。國主有信言,若是安定了墨家邊境,不必久留,率軍回國便可。此番出征,我荊吳爲的是友邦之安危,並無意侵佔墨家一寸土地,請鉅子放心。”
“那便好。”墨家鉅子當然知道高長恭口中的“國主之言”,說白了就是諸葛宛陵的話,也不去戳破,只是端起酒爵道:“荊吳義舉,我墨家銘記於心,大將軍威武無雙,當得起我敬的這一爵。”
“不敢不敢。”高長恭知道,仲夫子應該已經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墨家鉅子,但墨家鉅子依舊保持着平靜,果真如意料之中一樣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這也是高長恭敢於前來稷城求醫的原因之一,現如今的他等同於一個人人可欺的靶子,以他虛弱的現狀,任何有點修爲的修行者都能輕易地給他帶來不小的威脅。
墨家自然也不希望荊吳日後真多出一個武神來,但在稷城之內,他們反倒不用擔心安全問題,憑墨家鉅子的坦蕩和胸襟,絕不會行那般下作之舉。
一爵飲盡,高長恭退回到坐榻,隨後大朝會也逐漸從原本的肅穆轉而嘈雜起來。
這天下四國中,論軍隊之龐大,墨家當之無愧是第一,多年來一直抵禦着滄海和唐國的兩面夾擊,現下更在兩國聯軍之中依舊立於不敗之地,由此可見一斑。
若是換成荊吳,只怕現在早已岌岌可危,甚至國破家亡了也說不定。
可若論起內政,墨家卻是天下四國之中最紛亂的一個,其分封與郡縣並行,雖多年來相安無事,到今日也慢慢呈現出不穩與衰敗之象,非但地方勢力錯綜複雜,連朝堂內鬥都由暗流湧動轉向各家明鬥,已影響到了大小國策的貫徹與施行。
墨家鉅子雖老邁但絕不昏聵,他當然看到了這背後絕大的隱患,只是這麼多年不斷征戰,他只能選擇先穩住朝局,儘量壓下變法一事,但到了今天,變法顯然已勢在必行……
因此,從這場大朝會的開場,百家均已嗅到了一種不尋常的味道,整個大殿之中,不斷地迴盪着鉅子的聲音,好像香爐之中,繚繞不散的煙霧。
“……我墨家如今朝局糜爛,政令不通,與唐國滄海兩戰皆敗,皆因爲我躊躇不前,不能下定決心之過。”墨家鉅子眼神似乎穿透了整座大殿,看見了那滿地的戰火和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微微露出笑容,卻並不讓人覺得他是在高興,而讓人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種沉痛的自省。
他用最爲平靜的語氣,開口道:“今日,我便要宣讀罪己詔,以此傳閱天下,以此寬慰我墨家黎民。”
話音剛落,羣臣已然大譁。
朝臣們似乎也沒有想到鉅子會有這樣的一番決定,不管怎麼說,這世上越是身處高位的人,責罪於自己的時候,影響越是深遠,甚至之後會引起一連串後果,難以把控。
而罪己詔……
這無異於鉅子親手給自己塗上污穢,日後便是史官書寫之時,也必將如實將此事前因後果記錄在冊。
仲夫子聽到這裏,首先面色一變,立即站起身拱手道:“鉅子……”
鉅子卻擺了擺手,道:“仲夫子暫緩開口。”
仲夫子一時呆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的話該說還是不該說,只能怔怔地看着鉅子,彷彿癡了一般。
但或許是天意,即便是仲夫子已經閉上了嘴,可這罪己詔卻還是沒能順利頒佈,因爲就在這個時刻,不知爲何,地板……不,應該說整座大殿都猛然震了一下!
如果要說拿什麼形容大殿的情況,那就像是朝臣們手中端平的那杯酒,隨着不知從何而起的劇烈顫抖,裏面的酒液也隨之掀起了波瀾,撞擊在酒爵的內壁上,迸濺開來,有的甚至整個酒爵脫手而出。
大殿之中並不全都是修行者,能如仲夫子或墨家鉅子那般身形連動都沒有動一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不少朝臣都因爲這猛然的震顫,踉蹌着摔倒在地,很多人手裏的酒爵都落到了地上,一時間,滿地流淌着馨香的酒液。
“發生什麼事情了!”
“地震?”
“地震也不該只是震一下,而且剛剛那一下……哎喲,險些把我的腰給震斷了。”
“難不成是什麼東西塌了……”
整個大殿失去了原本的肅穆,在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之中,不少人甚至已經開始想着大殿門口逃亡,只是從大朝會開始以來,大門就已經被緊緊鎖住,即便他們用力去敲,也不可能撼動分毫。
阿布此刻也顯得有幾分慌亂,趕緊放下了手裏險些打翻的酒爵,皺眉看向高長恭道:“長恭哥,這裏似乎不太安全。”
坐在位上的高長恭卻依舊神情淡然,甚至連喝酒的動作都穩定如常,這個樣子很難讓人相信他如今根本不能動用氣血修爲,那他是怎麼在剛剛那樣劇烈的震動之下穩穩坐住的?
沒有答案,阿布也沒有時間去思考和深究。
“阿布,不要慌亂,還記得我教過你什麼?”高長恭看了看那落在地上的酒杯以及那些晶瑩的酒液,嘖嘖兩聲,遺憾地搖搖頭,“倒是可惜了這好酒。”
阿布緩緩地安定下來,臉上也有些羞愧,低聲道:“是……長恭哥你說過,爲將者,要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
盧越人卻笑道:“得了吧,你這位長恭哥就喜歡賣弄,什麼變不變色的,你要是有他那修爲,自然遇上什麼都不會變色了,現今你還只是個年輕人,遇事慌一點又有何須掩飾?人之天性罷了。”
高長恭無奈地看着盧越人,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的臺?我在這裏教孩子,你倒好,專說不中聽的,也不知道你這樣子怎麼當上了爲人師表的總教習……”
眼見兩人在這種時候還能笑呵呵地吵嘴,阿布才真的放心下來,同時更加佩服起兩人的心態。
突然,亂哄哄的大殿中迴盪起鉅子中氣十足的聲音,猶如浪潮一般澎湃人心:“諸君不可慌亂!荊吳大將軍還在殿中,爾等如此失態,成何體統?”
第六百二十七章 機關城中城
墨家鉅子積威深重,百官在這一聲低喝之中迅速地冷靜了下來,紛紛停下腳步回頭,想到自己剛剛的慌亂,都有些羞愧臉紅——自家鉅子穩坐泰山,作爲臣子又怎能混亂至此,真是丟了國家的臉面。
而當他們注意到商大夫和仲夫子他們身後站着的官員一臉凜然,一動不動,也頓時肅然起敬。
這時,大殿再度發出了一聲轟鳴,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下崩裂開來,劇烈的震動使得整個大殿上下抖動,沉重的銅燈火焰猛然搖曳着,似乎受到了這種異樣震動的驚嚇。
但百官羣臣此時顯得安穩了許多,沒有人再匆忙躲避,也沒有人打算逃離,腥朔炊谝恍┤说暮艉戎拢_始重新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丟了酒爵的人找回自己的酒爵,或站或坐,再次營造出大朝會應有的一股氣勢。
誰也不知道這些震動到底因何而起,這歷經近千年滄桑的大殿又會不會在這樣的震動之下坍塌,所有人此刻都已不再畏懼危險,甚至隨時可以坦然地面對死亡。
腥硕脊Ь吹氐却赔犠咏酉聛淼陌l言。
這天下任何一國,恐怕都很難做到如此臨危不懼,這便是稷上學宮沉澱百年的風骨。
當年前朝暴君在位,稷上學宮的學子立於朝堂之上,縱使暴君盛怒,死傷數百人後依舊敢於直言進諫。
那種視死如歸的氣勢,傳至今日仍未完全散去,那些寧死不屈的英靈們此刻好似縈繞在大殿之內,給腥似教砹嗽S多勇氣。
大殿厚重的大門緩緩被打開,幾名墨者步履匆忙地從大殿之外走了進來,一路順着地毯走至臺階下,隔着數丈的距離單膝跪地,冷靜稟報道:“鉅子。”
鉅子注視着香爐上飄散的煙霧,輕聲道:“是不是機關城出了什麼事情?”
一名墨者領袖沉聲答道:“是的,鉅子。不知爲何,天機輪驟然停止了咿D,機關城內部似有機關損毀,禁軍統領已帶人去查驗,但……論起機關術,只怕他們幫不上什麼忙。”
“我知道了。”鉅子點了點頭,大概也明白了墨者這番話的意思,隨後微微抬高聲音喊道:“慎釐。”
一名長鬚老者緩緩從案後起身,走到地毯上對着鉅子作揖道:“老師,學生在。”
“這是慎夫子……年紀看起來大了一些,卻是鉅子的首席親傳弟子,墨者的事情,大半都是他在管……”盧越人看到阿布微微露出了訝異的神情,一旁解釋道。
阿布點了點頭,他在太學堂讀書的時候當然聽過這位慎夫子的大名,知道他非但統領卸嗄撸�是墨家繼公輸般、鉅子墨狄之後的機關術總教習。
鉅子注視着自己這位學生,看見燭火映照出他那蒼老的臉頰,一時竟有些失神。
是啊……首席弟子已然如此垂垂老矣,自己在這個位置上是否坐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兩眼昏花,逐漸看不清這天下大勢了?
“慎釐。”鉅子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禁軍不通機關術,你身爲機關術總教習,機關城的事情理應由你負責。速速帶上你的學生,一個時辰之後,再來回我。”
“是。”慎釐恭敬地雙膝下跪,寬大的袖子隨着他恭敬的禮儀而飄蕩。
跪下去的時候,他好像一棵經歷了百年風霜,不堪重負的老樹,可一旦當他站起來了,卻又好像一把重新磨洗過的劍,隨時可以亮出鋒芒,他輕聲朝身後點了十餘個名字,一行人快步就出了大殿。
仲夫子和商大夫此時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嗅到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息,總覺得這震動來得蹊蹺,絕不僅僅是機關出了問題那般簡單。
想到某一個可能,仲夫子輕輕開口,用嘴型說出了三個字,幾乎是在他吐出最後一個字的同時,商大夫的目光立即銳利起來,好似一把利刃正在向外吐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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