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要是發現自己真竄起來跟他打一架,說不定會更加高興吧?
真是個讓人惱怒的傢伙。說起來,高易水也喜歡玩這種把戲,難不成這天下姓高的人都是這模樣?
“……先說壞消息吧。”秦軻無力地道。
對於秦軻的反應,高長恭顯然十分滿意,點了點頭道:“那我還是先說好消息吧。”
“我……”秦軻憋得臉都綠了。
“好消息是,我檢查過了,你的身體沒什麼問題,儘管換成別人,這樣沉重的傷勢早該死了,但在心魔被鎮壓之後,你暫時拿到了那堪比聖人的力量,把身體從裏到外給好好修復了個遍。”玩鬧歸玩鬧,但高長恭說起事情來神情還是十分認真,“等你能起來之後,想必也會切身體驗到,你現在的身軀非但沒有變差,反而要比受傷之前更強,不但經脈比以前強韌了許多倍,就算是論體魄之強,你已經不弱於任何一個小宗師了。”
“真的?”秦軻眼睛一亮,要不是此刻他身體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還真想跳起來試試看。
他並不是公輸察那種視修行爲一切的武癡,但實力的提升依舊還是會讓他覺得歡欣鼓舞,想來這世上沒人會拒絕變得強大。
就好像孩子渴望成長,因爲他們想要對自己的生命擁有更多的主導權。如果他當年能早些擁有這樣的修爲,許多事情恐怕也就不會發生了。
過去的事情再想要改變已經太晚,秦軻只能儘量地讓自己變得更強,讓一切事情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往更好的方向去走。
“當然了,即使如此,你也不要以爲自己真就是縱橫天下無敵手了,你的氣血修爲依舊徘徊在第三境和小宗師的初境之間,若是遇上了厲害的小宗師,照樣打的你面目全非成豬頭。”
秦軻眼珠子一翻,“唉,真到了小宗師境界又如何?我算是看清了,就算我到了小宗師境界,這不是還有正經八百的大宗師在麼?大宗師之上,好似還有那些龍啊,鳳啊看不懂的東西存在,我也是看見項楚之後,才知道大宗師境界的高手有這麼可怕,這樣的人,估計隨便一巴掌過來我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高長恭被他逗笑了:“你還真以爲宗師境界的高手滿地都是不成,這世上的宗師高手都是有身份的人,哪裏會輕易與你爲敵。”
“不多麼?”秦軻反問一聲,隨後細數道,“就算上我見過的,就已經不少了。你、項楚、王玄微、公輸家的那個老祖宗公輸般,對了,還有你的那個木蘭將軍……這都五個了,還只是我見過的。我沒見過的還不知道有多少呢,據說滄海猛將如雲,也必然不會缺宗師高手,而唐國也絕不會只有項楚一個宗師,鉅子大人據說年輕時候也曾經橫行天下,怎麼也得是個宗師高手吧?荊吳……我雖然不知道,但肯定不會只有一個你。”
對於秦軻的細數,高長恭也是遲疑了一會兒,少頃,他微微嘆了口氣,道:“我倒是忘記了,你和別人是不同的。不知道你是太幸哌�是太不幸,因爲你跟我,跟宛陵,甚至跟上古神器牽扯上了關係,所以你所接觸到的東西必然與常人不同。”
大概是站得久了,高長恭也找了一處地方坐了下來,姿勢雖然隨意,卻自有幾分“美戰神”的別緻:“在你看來,這世上的宗師高手是如此之多,可若是換成是常人,又哪裏有那樣的幸咭娺^幾個?即使說,把你見過的,或者你沒見過的宗師高手加在一起,恐怕也不過是二十餘人,甚至這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是隱世不出的高手,哪怕是踏破鐵鞋也未必能找到他們的蹤跡。”
“就好比公輸般,若你不是去找上古神器,又怎麼可能跟他有一面之緣?”高長恭靜靜地說道,“可這世上黎民萬千,僅僅我荊吳就有近三百萬人口,若是再算上墨家、滄海、唐國,甚至長城,這天下百姓之數,足足有兩千萬之多。前朝盛世之時,天下百姓甚至已經超過了三千五百萬,可這其中又能有多少個修行者?五十萬?四十萬?三十萬?而宗師境界又能有多少?”
秦軻聽到這裏,也明白過來,低低地道:“我知道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傷心”
其實高長恭所說的自然是最爲滐@的道理,世上黎民千萬,可本身能有天賦修行的人就少之又少,有天賦卻沒遇見一個合適老師的人就更是數不勝數了。
雖然說秦軻教會了褚苟修行,可其實褚苟的修爲有大半是因爲公輸般送給他的那顆鐵球功勞,要真按照他本身的天賦,就算是修行個十年,無法進入第一重境界也不奇怪。
而修行如登山,一步一重天,從三境再到破三境進入小宗師境界,就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隔絕門外,到了宗師這樣的境界,即便是放眼天下,也不過二十餘人,相比較兩千萬的人口,實在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數字。
之所以秦軻一戰而見到這麼多高手,也是因爲這一戰本身太過重要,就連這些頂尖高手都牽涉其中而已。
高長恭看着秦軻的態度諔彩譂M意,眼神溫和地道:“我跟你這麼說,只是怕你把這種心態放久了,容易影響日後修行。你現在已經站在了小宗師境界的邊上,往前一步,就是一道最爲關鍵的門檻。而小宗師境界甚至是宗師境界,都不是簡單的氣血強大就足夠的,若你的心境不能達到,恐怕你的後半生,只可能在原地打轉了。”
秦軻悚然一驚,只覺得有一股寒意湧了上來:“有這麼可怕?”
“修行本就是在過一條獨木橋,要想走到彼岸,非大智大勇大能之奇才不可爲之。”高長恭的眼神凝重,“就好像孫青,他雖然過分驕傲,但他的驕傲背後,卻依舊是日日不輟的修行,從三歲開始,他就已經練劍,每天劈斷三根木樁纔算完成功課,他能在這麼年輕就成就小宗師境界,不單單是因爲背後有一個孫家的資源,更因爲他從小就已經喫盡苦頭,這修行境界是他用十幾年的奮勇搏出來的,日後他若是能過了心境一關,成就宗師境界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這就是厚積薄發。”
秦軻點了點頭。
高長恭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清淡道:“你修爲的事情,我大概知曉了。這一路而來,你奇遇不少,竟然從第二重境界直接進到了第三重境界,如今又有了小宗師境界的體魄,剩下的,不過是打熬氣血,想必很快就可以真正觸摸到那層門檻。只是我擔心的是,你會因此而出現心境上的缺口。修行是逆水行舟,你若鬆懈,只怕日後再想要到達宗師境界就晚了。不要過分自信,也不要妄自菲薄,這纔是正理。”
秦軻聽出高長恭的關愛,長長地吐了口氣,用眨眼代替了點頭,道:“我會記得。”頓了頓,他又問,“那壞消息呢?你還只說了好消息。”
高長恭攤開手做了個無奈的表情,道:“壞消息是,神龍閣下留給你的那份禮物,毀了。宗師境界固然少見,但至少會給予一些潛心修行或是極有天賦之人破境的機遇,也不會有什麼生命之危。但你所看到的那隻鸞鳳,乃是聖人境界,這聖人境界……可謂世間難覓,先前王玄微爲救你而強行破境,便是將生死置之度外,而神龍閣下留給你的東西,本可以讓你不費吹灰之力跨過宗師境界,甚至能讓你在宗師之上的那條路走得更遠,更爲安然……可惜啊可惜。”
“心魔這回佔據了你的身體,並以此爲媒介,將神龍精魄作爲了自己力量的源泉。一場大戰下來,又修復了你瀕死的傷勢,這精魄,應該也沒剩下多少力量了。”
秦軻愣愣地嘴巴微張,他從未想過當初神龍不由分說放進他胸口裏的光芒會這般神奇,甚至長久以來,他已經快要忘記那一次龍窟的經歷,這時候讓他聽到原來神龍賜予的禮物乃是一縷至純精魄,可以助他修行直入宗師境界,將來登頂成聖也有一線可期……如今卻再不可得,不由深深地嘆了口氣。
失望自然是失望的,他不是聖人,不可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從觀看項楚、王玄微、高長恭等人大戰時滿臉的震驚和欽佩,就說明自己對宗師境界到底還是存了幾分嚮往,生而爲人,卻能通過修行一道跨越人之極限,能觸摸到萬里外遙不可及的穹頂,誰人不想?天下雖大,蒼茫無邊,又何愁不能一日千里?
但現在……
“也沒什麼法子。”秦軻用手撐着額頭,低聲嘆道:“我能保住一條命就該謝天謝地了,至於宗師境界……我還是自己試着去修行吧。”
高長恭眼睛一亮,倒是沒想到秦軻能這般大徹大悟,居然片刻釋懷,頓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想離開荊吳這麼久,這孩子大概也有了不少長進。
“你能先出去一下麼?”秦軻用手掌遮住了眉眼,腦袋低垂着,幾乎快要低到褲襠裏去了。
“怎麼了?”高長恭故作不解。
“讓我一個人哭會兒,好歹我丟了一個躺着就能上宗師境界的機會,我……我難受還不行麼。”
“……”
等到真正清點傷亡的時候,秦軻才知道先前一戰究竟有多麼慘烈。
王玄微的奇窒拢栖娚裎涮燔娝纻^兩萬,玄甲重騎也至少死了四千,傷兩千,即便還能保持原有的軍制,恐怕要恢復元氣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
而荊吳方這邊,步軍死傷近六成,五萬青州鬼騎半數折損,情況嚴重程度比唐軍更甚。
如果不是唐軍因爲這一戰丟了本該佔據的行州與行州周邊的三郡,恐怕這場仗荊吳軍就算是打贏了,也只能算是輸局,其中緣由,歸根結底還是因爲突然出現的鸞鳳。
只是從那天之後,沒誰再聽見過鸞鳳的消息,它就像是憑空地消失了,也只有高長恭等人知道,洛鳳雛一旦褪去鸞鳳之身,以人形遊走天下,恐怕要找到她,比大海撈針還難。
至於手頭上的軍隊,高長恭分成了兩部,一部去往三郡朱然處,援手佈防,自己則是帶着三萬青州鬼騎輕裝去往行州。
畢竟行州雖易守難攻,卻並不如逯莞火垼粽姘衍婈犚还赡X堆到行州去,恐怕這個冬天還沒過完就得餓死大半。
不出意外地,這年冬日的第一場雪降臨了。
隨後第二場、第三場,年關未到,大雪已經堵塞了幾條要道,久經戰火的墨家地域終於再度被一片白茫所覆蓋,行州以及周邊三郡重歸了墨家的掌控,加上荊吳軍的幫助,總算牢牢地遏制住了唐軍的攻勢。
雖說許多失地要收回已變得十分困難,但至少墨家東北至西邊的大片地域都重新穩固起來,百姓們不必再過那種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日子了。
百姓自然鬆了一口氣,知道這場仗應該會因爲冬雪的降臨消停一段時間,卻也不得不爲接下來的糧食匱乏問題憂思愁苦。
唐軍進入墨家境內以來,所到之處堪比羣盜,將他們能找到的每一顆米,每一袋麪粉都給掠奪了去,甚至放火焚燒了良田,用戰馬踐踏了秧苗,這一切都使得這個冬天變得格外寒冷。
情況最好的應當是公輸家領政的逯荩缃窆斬费┑馁t名傳遍了墨家,普通百姓之中開始流傳她“雖女子之身,卻懷老郡守之仁”。
然而公輸仁可是憑藉了多年的苦心經營纔能有死後無數百姓落淚送喪,公輸胤雪如今這般年輕,便能與公輸仁齊名,也不知是否因爲她在這場唐國滄海聯軍的侵略大戰中的英明表現。
只是公輸家的書房裏,秦軻捧着一杯熱茶看着桌上攤開的書簡,忍俊不禁地發出笑聲:“胤雪,你看看,居然有人上書鉅子,說你應該加封高爵,即刻趕赴行州接替郭開的位置!”
公輸胤雪坐在他對面伏案寫字,聽到秦軻的話淡淡地搖了搖頭,臉上並沒有顯出多少高興的神情,顰眉道:“只私下裏說說倒也罷了,怎麼這些時日說這話的越發多了起來,我現在擔心……會不會是有心人在暗中推波助瀾,而鉅子他……該不會以爲我們公輸家真是有所圖至税桑俊�
第五百五十九章 助攻
書房裏的炭火驟然發出噼啪一聲炸響,彷彿在應和着什麼。
秦軻皺着眉抬頭看看公輸胤雪,安慰道:“不至於吧?不過是幾句傳言而已。”
公輸胤雪寫字的手很穩,輕輕地扯動了一下嘴角,溞ψ诺溃骸拔易匀幌M皇菐拙鋫餮粤T了,可朝堂之事向來波譎雲詭,誰也不得輕易揣摩。公輸家當年一夜之間被打爲叛逆,後逐出稷城,大伯和長輩們都認爲其中必有冤屈,而我多年來看了很多卷宗,卻依舊弄不明白此事關竅所在。當時朝堂一聲令下可謂雷厲風行,不知多少公輸家的旁系也因此敗落,一些老人不服還曾聯名上奏,沒想到反是多數被下獄查辦,直至老死獄中……我不想公輸家再與此事有所牽扯,重蹈覆轍。”
“我一直有一個問題。”秦軻猶豫着道。
“嗯?”
“鉅子大人,真是個昏庸之輩麼?”
公輸胤雪握着毛筆的手微微一滯,似乎對秦軻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有些猝不及防,良久,她斟酌着開口道:“不是,當年墨家大旱,王將軍正領着大軍征戰在外,朝堂上對賑災一事多有爭論,有些人認爲大旱必將持續數年,若舉國之力用於賑災,難免耗費過甚,一旦前線軍需供不應求,則墨家北境失守,那纔是國之大災……於是有的官員建議大局爲重,將災民甩給南邊富庶的吳國,讓他們去賑災。”
“鉅子卻嚴厲斥責了那些朝臣,認爲護國護民,災民也是墨家子民,不可棄之不顧。賑災的命令很快下達給了各部官員,同時指派了水工聯合軍民一同修築水渠,引來長河水緩解旱災,還以數百里良田……”
“鉅子年輕時,雄心壯志如蒼鷹翱翔九天,又不乏睿智果敢,非但治理墨家事務井井有條,據說武道修爲也在世間頂峯的那幾人之列,這樣的人,怎會是個昏庸之輩?只是……如今墨家的朝局,也早已不復當年之清明,諸多事宜,情非得已,不由人願罷了。”
公輸胤雪搖了搖頭,繼續寫着公文,不再就這個話題細談下去,畢竟她身爲墨家臣子,不該妄自評論鉅子的功過,好在此時房間裏只有她和秦軻、小蝶三人,倒也不必擔心被人捕風捉影,可她一貫秉承謹慎自持的道理,少說些總比說錯了好。
秦軻想到兒時自己遭受的那場天災人禍,低下頭沉默不語,他從未親眼見過墨家鉅子,沒進過墨家朝堂,一時的確難有結論。
“還是喝茶吧。”公輸胤雪看他的樣子,輕聲笑着擺了擺手,一旁站着的小蝶趕緊上前,給秦軻的茶盞中添了些熱水。
今天的公輸胤雪穿了一身淡色長裙,臉上微微抹了些脂粉,看起來明豔動人,稍顯繁複的髮髻裏看似隨意地插了幾根簡約卻絕不普通的金簪,每一次紅脣輕語,都帶了些令人不易察覺的篤定,讓聽者不由自主地會產生一種信服感。
自從擔任公輸家家主之後,她的身體裏開始逐漸迸發出一股大氣威嚴,一雙眸子裏更是時不時會閃現出幾分智慧的光芒。
一旁端着茶壺侍奉的小蝶看着公輸胤雪一臉正經的樣子,輕捂嘴角偷笑了一下,相比較公輸胤雪每天應付的那些“外人”,她這個貼身侍女可以說是最爲親近公輸胤雪的“自己人”,當然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眼前這個看上去舉止大氣雍容的公輸家主,晨間梳洗之時可完全是另外的模樣:睡眼朦朧,頭髮散亂,倔強地好像個孩子般坐在梳妝檯前,帶着一臉無趣無聊的表情,不停地在首飾盒子裏挑選着各種首飾。
大到頭釵小到耳環,她一遍遍地換上又取下,一直到一個時辰後催促聲漸急,才終於如夢初醒,於是手忙腳亂地開始塗抹脂粉。
小蝶幫着她打理着髮髻,嬉笑着道:“好啦,小姐,你不用梳妝都美若天仙,哪裏需要一遍遍地問我意見……前些日子我想給你好好梳個頭,都要被你數落半天,說如今內事外事皆忙,哪能將時間浪費在梳洗打扮之上,可這幾天,你每日精心梳妝,髮髻樣式,衣衫顏色,日日不重樣的,還讓我專門去善妝堂買新出的眉筆胭脂……這又是哪門子的內事外事皆忙?”
鏡子裏的公輸胤雪一下子紅了臉,狠狠地轉頭剜了她一眼,無奈頭髮還抓在小蝶手裏,不得不艱難地又擺正了頭,小聲抱怨道:“死丫頭,前些日子被我說了幾句不服氣了是不是?梳頭就好好梳頭,你看看府裏上上下下,誰做事有你這麼多話的……”
“我多話?”小蝶幾乎憋不住笑,“小姐,一個時辰了,你可是片刻不停地在問我髮簪耳環衣服佩飾的事情,什麼珍珠耳環會不會和外衫不搭,看起來不倫不類,什麼翠玉的鐲子會不會太貴氣了,顯得與人疏離……我,我才說了幾句?”
“你……還說!”公輸胤雪頓時站了起來,一把奪過小蝶手裏的木梳,好像一個生氣的孩子般羞紅了臉,一面作勢揚起了手裏的梳子,卻發現小蝶臉上毫無懼意,反而退後了一步笑得更加開懷,終於忍不住伸手撓向她的胳肢窩,屋子裏好一陣鶯聲燕語……
小蝶怎會不清楚,小姐這幾天如此重視外表,歸根到底還不是因爲那句“女爲悅己者容”?雖說小姐天生麗質,不施粉黛也姿色可人,但姑爺回來了,她自然希望每天都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現給對方。
而這兩人之間的真實關係,小蝶其實也很清楚。
她本是伺候公輸仁夫婦的侍女,忠斩瓤隙ú槐刭|疑,如今她不但是公輸胤雪身邊的助力,更能稱得上是公輸胤雪在這個家中難得的心腹,所以公輸胤雪並沒有刻意對她隱瞞什麼。
作爲清晨第一個進入公輸胤雪臥房的人,當然很快發現了秦軻每晚都睡在外間臥榻上的事實,不過,她並不意外。
只是在她看來,自家小姐顯然對秦軻情根深種,不論兩人之間究竟有過什麼不可說的約定,總也還希望自家小姐能有情人終成眷屬。
一念及此,小蝶心中已經有了計劃。
既然公輸胤雪面皮薄不敢吐露情思,自己何不推波助瀾一番?說不定,好事多磨,能讓自家小姐有個好歸宿呢?
“你要笑就笑,非得在我面前憋着做什麼,難不成我是什麼惡主子,天天拿棍子對着你了?”公輸胤雪眼角餘光看見小蝶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小蝶別過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可這一笑便一發不可收拾,險些將手中的茶壺也給摔了出去,手忙腳亂地說道:“小姐,不是我說你,明明姑爺好不容易出征歸來,你卻總要在他面前擺着一副當家做主的樣子,何必呢?俗話說,小別勝新婚,即便你們有些什麼不規不矩的動作,還有誰會亂說什麼?”
話音未落,公輸胤雪的臉頰頓時紅若緋霞,手一抖,毛筆吧嗒一聲落到了書簡之上,濺起了一大團烏黑的墨跡。
“呀。我花了好久才寫好的……”她驚叫了一聲,立刻捏着袖子擦了兩下,誰知越擦越黑,反倒讓那團墨跡張牙舞爪地吞噬了更多的娟秀小字,她心中一慌,書簡被她推得移了位置,硯臺也跟着摔到了地上……
小蝶倒是並不驚慌,一雙靈動的眼睛瞄到了秦軻身上,結果發現秦軻還坐在公輸胤雪對面發愣,立即恨鐵不成鋼地大步走過去,搡了搡他的肩膀,道:“姑爺,你愣着做什麼呀?還不趕緊幫忙?”
“哦……我……”秦軻迷迷糊糊地站起來,迷迷糊糊地轉過自己的案桌,迷迷糊糊地看着公輸胤雪一臉狼狽的模樣,還有滿袖子墨跡……
小蝶趕緊踮着腳靜悄悄地鑽出了房門,一路小跑到閣樓下,輕聲吩咐院子裏正在忙碌的一邢氯怂偎倩乇埽约簞t是轉頭朝向二樓,露出了一個狡黠又俏皮的笑容。
二樓,秦軻撓了一把後腦勺,有些木訥地看了一眼公輸胤雪,卻是默默蹲下身子,先撿起了地上的硯臺……
第五百六十章 眼淚
公輸胤雪心下一片慌亂,只是看到秦軻此刻正手忙腳亂地四處找抹布的樣子,突然感覺有些難過。
她又看了看手邊弄髒的公文,想到小蝶偷偷離開之前對她掩脣一笑的樣子,鼻子一酸,竟默默流下兩行淚來。
即便沒去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現在的形象一定是糟糕到了極點,早上斟酌了許久換上的素色裙子顯然又一次沒能吸引秦軻的眼光,倒是引來了不少袖子上沾染的墨跡,而她打磨了許久用鮮花漿浸過的晶瑩指甲也變得黑糊一片,好像剛剛從竈膛裏拿出來的廢炭。
秦軻開始奮力地擦地,抹布洗了好幾次,袖子也捲了起來。
而公輸胤雪呆呆地看着他忙進忙出,看着面前書簡上的黑色墨跡依舊肆虐,似乎是有些得意地在繼續吞噬着那幾句公文。
一切都脫離了她的掌控。
自從秦軻走後,她一直穩坐在公輸家主的位置上,一言一行都秉持着當年公輸仁的做派,可謂是逯萑f人之上的無冕之君,說一不二。
可每每與秦軻獨處的時候,都像是又回到了當年自己還是公輸家大小姐的那個樣子,有些小智慧,有些小勇氣,可又時刻覺得周圍危機四伏,她不斷嘗試着做各種努力,企圖讓自己和弟弟能在卸啻笕酥g佔有一席之地。
但她也想有人能站在自己身前,亦或是身邊,然而腦海中幾多回溯,似乎秦軻對於她的保護只有那一次在小院中,四叔前來挑戰的時候……
但她現在想要更多。
秦軻擦好了地板,拍着手上的水珠走到她身後,看了看桌上被墨跡毀了一半的書簡,無奈道:“別慌,一會兒我給你颳了去,畢竟是你寫好的,總也還記得一些內容,說不準能寫得比先前還要好呢……”
公輸胤雪的眼淚還在簌簌地往衣襟上落,像個木頭人一樣僵硬在了椅子上。
這時候秦軻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轉到了公輸胤雪的身側,等目光放到她臉上時候,不免有些驚惶不安了。
“你,你怎麼哭了?”秦軻微微彎下腰,倒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離公輸胤雪更近了一些。
滾燙的熱淚澆在了那尚且還沒有幹去的墨跡上,暈染出一塊一塊如烏雲一般的圖畫,也映出她了臉上的妝容與秦軻詫異的神情。
秦軻當然不明白公輸胤雪爲什麼會突然哭起來,可這樣一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事情,緊張地想從自己的衣衫裏摸出手帕,準備去擦拭公輸胤雪臉上的淚痕。
可是下一刻,他驚得往後退了一步,卻依然沒能阻止那一團溫暖撲進了自己的懷裏。
秦軻站在原地有些僵硬,一雙手垂在身側,不知是該往前伸出去輕撫她的背,還是該背到身後故作高冷,但聽見公輸胤雪的啜泣,他最終還是鎮定了心神,抬起手拍了拍公輸胤雪的肩膀,哭笑不得地安慰道:“你真的沒必要爲那幾行字難過,而且我知道你肯定還有能拿來參詳的初稿……你放心,今晚我不出去了,一直陪你寫完,可好?”
公輸胤雪越發委屈,一隻手緊緊地揪着秦軻的領口,帶着哭腔道:“我哪裏是因爲這個才哭的。”
“啊?”秦軻撓了撓頭,只覺得腦子裏混沌一片,“那你怎麼還這般傷心?是……覺得太累了嗎?”
他自覺不是個會哄女孩子開心的解語花,不論是從前在荊吳和張芙相處的時候,還是後來遇到了蔡琰,他都是稍顯被動的那一個,如果非要做出選擇,他當然更喜歡和蔡琰這樣的姑娘多多相處,嬉笑怒罵都在臉上,也不必去猜女兒家心思……
懷裏的公輸胤雪嗚咽着,他的思緒卻是飄得有些遠。
公輸胤雪埋着頭,低聲道:“在你的眼裏,我是不是表現得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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