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236章

作者:江南南丶

其實,他們原本是一家四口來着。

那些過於孱弱無法對抗命叩模荒苡肋h地停留在荒原上,成爲一堆枯骨,或是以一種更爲無情的方式化作某種令人不堪回首的能量,加諸於身,負重而行。

“快了。”孃親嘴脣同樣乾裂,乾瘦的臉頰連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容都顯得艱難,但她仍舊堅持握着孩子的手,“小豆子乖,再堅持堅持,很快就有窩頭喫了。”

聽到窩頭兩個字,孩子用力地點了點頭,似乎是想到食物的味道,發乾發苦的嘴裏生出了點滴涎水,喉嚨也滋潤了不少。

只是這茫茫荒原,到底還有多遠?他們還要走到哪裏去?據說一直往南走,那邊不鬧乾旱,到處都是豐收,良田遍佈得一眼望不到邊……孩子聽了一路,卻不知自己會不會有機會親眼見上一見。

對於幼小的孩童來說,爹孃是他們唯一的依靠,所以他聽話地點了點頭,將大半個身子都湊近了孃親的身邊,似乎是這樣能讓他得到更多的安全感。

秦軻的步子停了下來,他已經走到了那一家三口的面前。

孩子似乎是感應到了秦軻直愣愣的目光,抬起頭來向着他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視。

孩子突然笑了:“你來了?”

“我……”秦軻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卻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神情僵硬,“我來了……”

孩子的面容逐漸扭曲,逐漸暗淡,周圍的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他的身邊好像聚集了千萬個人,窸窸窣窣不知在說些什麼,不知在做些什麼。

秦軻慌亂地向前奔跑起來,像是奔跑在無邊無際的荒原上,天空低沉、陰暗,只有荒原的盡頭透出了一點燭火般的光亮。

光點愈發明亮,直到令他睜不開眼,他停下了步子,覺得自己的身子莫名顫抖起來,轉瞬間的激靈之後,他看見了一張蒼白的臉,自己不再站立着,而是趴倒在一個女人身邊。

女人的嘴脣一張一合好像在說些什麼,秦軻愣愣地看着一股猩紅的液體像是岩漿一樣滾燙,不斷地滲透自己的衣襟。

他一時手足無措,全身都彷彿被強大而無形的力量裹縛着一般,他甚至連一聲驚呼都無法發出。

聲音清晰了。

孃親的眼神裏帶着哀怨,卻也帶着擔憂,父親的咆哮聲在不遠處迴響,這大概是這個一輩子老實的莊稼漢第一次這樣憤怒的咆哮,如同一頭髮怒的獅子,只是不知道是對着什麼人,還是對着這片荒原。

“小豆子,快走……”秦軻終於聽清了,但他依然顫抖着想要去觸摸那個蒼白的臉頰,女人的表情卻凝固了,眼裏的擔憂之色還沒有散去,瞳孔已然染上了一層暗淡的灰色。

他也看清了衣服上的血跡——原來那滾燙如岩漿般的紅色液體,是從自己孃親的身體裏翻湧出來的。

秦軻奮力地想去堵住那個血口,可他幼小的手掌根本堵不住那血泉,他慌張起來,汗珠和眼淚緊接着不受控制地滾滾而下。

忽然,一隻大手猛地握住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力氣將他從孃親的懷抱中甩了出去,一直打了好幾個滾,秦軻懷裏的三張麪餅蘸着鮮血,散落在地上。

身旁模糊的聲音一齊衝進了秦軻的耳朵,震得他整個腦殼都在嗡嗡作響。

“他孃的!小兔崽子敢偷你爺爺的東西,弄死他!”粗魯的聲音來自於一個精壯的漢子,襤褸的衣衫下,手臂依然粗壯有力。

漢子周圍四五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男人散開站着,皆是一臉猙獰地用他們手中雪亮的刀,砍向父親手中撐起的木棍。

木棍禁不住劈砍,終於斷裂,父親瘦削的身體也隨着這股力量跪倒下來,但在這樣的時候,他仍然沒有忘記衝着孩子大喊:“跑!快跑!繼續走!活下去!”

孩子滿臉黃土,艱難地從地上爬起,眼看着精壯漢子朝他這邊走來,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父親。

他好像想到了。

很多年前,他就是這樣逃跑的,磨破的腳底板帶來鈍重的疼痛,耳邊呼嘯的風和迎面而來的沙塵令他幾乎辨不清方向,但他一直沒有停下腳步,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奔跑。

父親怎樣了?會不會也被那些人殺死……

這一刻,他心中只留下了一個念頭,跑。

只是,他爲什麼要跑?

秦軻喘息着,腳步慢了下來,他生出了幾分疑惑,隨後這些疑惑變成了潮水一般的湍流,沖刷過他的大腦。

這不對……這不對……

這不對!

秦軻想,這一切都是個夢吧?這明明是他記憶深處的過去,現在的他已經長大,已經強大,他身懷各種絕技,他有氣血修行、他懂巽風之術、他會用七進劍——殺人。

他完全可以憑藉這些來扭轉一切,不是麼?

“這不對。”他站住了腳,轉過頭,明明跑出了那麼遠,可一轉頭的時候自己又回到了原點,父親正倒在地上,翻滾着躲避那些落下的刀光,身上卻已經傷痕累累。

當他發現秦軻折返回來,立刻急切地痛呼起來:“還回來做什麼?快跑!繼續跑!”

秦軻嘴邊一抹輕笑,隨後瘋了似的衝向那些人,一隻手往腰間摸去……

菩薩劍出,誰與爭鋒?

不過是一羣山匪混蛋,身無半點修爲的烏合之辛T了……

只是他伸手去摸,卻摸了個空。

緊接着,他一頭撞在了那個精壯大漢的腿上,仰面倒了下去。

第五百五十章 過往

自己的腰間空空如也,哪裏有半點菩薩劍的影子?

至於氣血修爲……這時候他還在跟着父母逃難,尚未遇見師父,又哪來的機會接觸修行一道?

這時的他只是個孩子,瘦弱,膽怯,個頭甚至不及面前精壯漢子的腰身。

一隻大手握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提到了半空,輕易得像是提起了一隻病貓,窒息的感覺很快湧入了他的大腦,但他只能無助地瞪大了眼睛,眼裏滿是絕望。

周圍揮刀劈砍父親的幾人也聚攏過來,臉上帶着怪笑,似乎對首領捉住的這個“小玩意”產生了幾分興趣。

秦軻的視線越過大漢的頭頂,看到了自己身受重傷的父親正掙扎着從地上站起,血水模糊了那個老實莊稼漢的雙眼,頭上的裂口也毫不留情地往外湧着紅色,但他還是拾起了腳邊的一柄大刀。

風聲呼嘯,那柄大刀迅疾落下,砍斷了大漢的胳膊。

伴隨着那名壯漢慘痛哀嚎的聲音,秦軻和那隻手臂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而父親衝了上來,伸手將他推得更遠,然後像一頭髮怒的豹子那般拼命揮舞起手中的大刀。

父親終究只是個農人,從沒練過武,不可能會有什麼招式技巧,刀鋒上下舞動更是顯得滑稽可笑,但他身爲人父的本能令他這一刻爆發出了常人所沒有的悍勇,斷掉胳膊的大漢痛罵着,狂吼着,然而他身旁的嘍囉竟一時不敢上前。

秦軻站在離父親十步遠的地方,全身顫抖,鼻涕和眼淚都流進了嘴裏,狼狽不堪。

“給老子弄死他們!”壯漢躺倒在地,仰天怒吼着。

嘍囉們臉上頓時恢復了幾分狠意,終於衝向了那幾近癲狂的莊稼漢。

父親慘淡一笑,沒有轉頭,而是更加勇猛地迎了上去。

秦軻再度奔跑起來,感覺像是用上了生命僅剩的那絲氣力,空曠的荒原上回蕩起嘍囉們興奮又殘忍的笑罵聲,還有那莊稼漢最後的一句吶喊:“活下去!”

跑着跑着,那些笑罵聲似乎離自己不遠反近,秦軻感覺到一陣暴怒,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裏炸裂開來,怒火從他的腹部一直焚燒到心臟深處,血脈裏的每一寸都是滾燙的。

那一次他逃了,逃得很遠很遠,但這一次,他回到了父親的身邊。

父親灰敗的眼睛裏帶着幾分無奈,但最終還是迴歸了平靜,一隻沾滿鮮血的手緩緩地撫上秦軻的臉頰。

“你說你,讓你快跑,你怎麼又回來了?”父親嘆息道:“也罷,小豆子啊,別怕,這回我們都不用再逃了,以後我們也都不用再逃了……”

秦軻卻依舊傻傻地跪在那,聽着身旁猖獗的笑聲,一顆心冷得好像父親被風吹涼的手掌那樣,他總覺得這一切都太荒誕了,應該是哪裏出了錯纔是,但他一時又不知道是哪裏錯了。

他回到了這一刻,本該擁有改變結局的能力,可爲什麼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再次發生?

這麼多年過去,他自以爲已將這件事情藏得很深,如今看來,不過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依舊是那個無能又膽怯的孩子,甚至沒有勇氣陪同自己的父母一同死去,他什麼也改變不了。

“大哥,這孩子怎麼辦?”幾名兇徒指着秦軻問道。

“抓起來帶着,孩子的肉嫩,比他爹孃的好喫。”首領面露兇光,感受着斷肢的疼痛,額頭青筋湧現。

那些人圍了過來,手裏握着刀,像一羣冷漠的屠夫。

“這孩子是不是嚇傻了?”有人上前抓住了秦軻的腳,將秦軻倒提着,笑道:“怎麼一動不動的。”

“餓了這麼些天,估計也沒什麼肉,倒不如現在宰了……”一人喃喃道。

秦軻身在半空中,依舊面色平靜,雙目暗淡無光,好像被什麼東西奪走了魂魄一般。

“放開。”秦軻輕聲道。

“什麼?”兇徒沒聽清秦軻的話,將耳朵假模假樣地湊了過去。

“放開。”秦軻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也不再是孩童般的聲音。

兇徒低下頭,看向秦軻繼續笑道:“小子,要怪就怪你爹是個窩囊廢,下輩子投個好胎,做個貴人,再不濟去當個土匪,總比窮老百姓好……”

秦軻歪了歪腦袋,靜靜地注視着兇徒,低聲道:“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兇徒皺起了眉頭,心裏咯噔一下,強橫道:“小子,你放什麼狗屁呢?”

“我親眼看見的,你做了土匪,官府將你抓獲,在街市上被官府用鍘刀斬掉了腦袋。”秦軻的神情逐漸嚴肅,聲音卻依然輕飄飄的。

兇徒不解,笑着轉頭想跟自己幾個同伴調侃幾句,然而他的頭還未轉到一半,竟是緩緩地從自己脖頸上方滑了下來。

異變驟然發生,所有人都沒能反應過來,而秦軻不再受到那隻手的束縛,重重地摔落到地上。

當他從地上爬起,整個人已經恢復成俊朗青年的模樣,不但渾身感覺不到疼痛,甚至衣衫整潔,未沾到半點塵土。

他指着幾人身後那個斷臂的大漢,輕輕道:“還有你,你死得比他們都早,三天後你的傷口惡化,最終只能成爲他們幾人果腹的口糧……”

話音未落,那名大漢的身體像是遭到了什麼利器切割,頃刻間四分五裂。

見到了這般變故,兇徒們終於恐慌起來,一臉駭然地盯住了眼前這個一步步向他們逼近的青年人,而秦軻顯然沒打算給他們留什麼情面,繼續指着一人道:“你後來從了軍,可第一場仗就臨陣脫逃,被監軍攔腰給斬了……”

他指到的那個人渾身一凜,驚呼着向後逃跑,沒走兩步,上半身與下半身便成了兩截,似乎是沒有感覺到下半身離開了自己的掌控,那人兩手扒拉着黃土,還在奮力爬行。

其他人……

秦軻的目光幽幽地掃過剩下幾個面如死灰的兇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菩薩劍,感受着那一陣陣冰寒刺骨的殺意湧上心頭,體內氣血也隨着自己的一呼一吸漸漸激盪肆虐起來。

他不明白剛纔的一切究竟有何意義,也不知道自己突然產生的預知能力有何用處,他只是感覺沮喪,感覺悲涼,感覺無奈。

因爲他知道,自己的爹孃還躺在不遠處的血泊之中,而縱使他能早一些恢復力量,早一些解救了爹孃,結局也不可能有所改變。

一切的結局已經落定在多年前的那個午後,如今呈現出來的,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甚至他剛纔指出的那幾名兇徒的悽慘下場,或許也只是他的一點幻想罷了。

既然如此,他現在的這些力量又有什麼用呢?

如果能夠改變過去,能夠用幻想掩蓋住這麼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歉疚,是不是自己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我知道,我不該偷那幾張餅,我知道,我本該陪爹孃一同死在荒原上……”秦軻望向了那些滿眼驚懼的兇徒,低聲喃喃道:“但是,我沒有。”

隨後他舉起劍,像是舉起了一座沉重的大山。

劍芒如電般閃耀。

與此同時,戰場上方的金光轟然綻放,玉盒中直衝雲霄的光芒也在一瞬間擴大了不知多少倍,暴烈的雨水受到光芒照射,突然匯聚成無數條細長的水流,倒着往雲層中灌去。

腥四康煽诖糁g,金光驅散了黑壓壓的濃雲,整片天地迴歸靜穆,夕陽西下,雲淡風輕,本該殺氣瀰漫的戰場竟變成了一片祥和中正的景象。

金光灑遍蒼穹,一聲聲龍嘯卻顯得十分痛苦,原本強大得不可一世的黑龍不斷扭動着長長的身軀,正如先前被雷電攻擊無處可逃的鸞鳳那般,他也始終無法擺脫耀眼金光的追逐。

黑色的鱗片在金光之下層層剝落,化作一團又一團的黑色水霧,原本稍有恢復的龍尾這時非但沒能繼續增長,反而噴湧出更多如墨一般的“鮮血”,黑龍掙扎着升騰到天空的最高處,卻彷彿被什麼東西強行鎖住了,突然直直向下墜落……

當龐大的身軀轟然撞擊到大地,震出的塵土足有一丈高,煙塵四溢,沒過了數十名列陣的荊吳軍士兵。

高長恭望着手中玉盒,也是有些震驚,他當然清楚這金光的源頭究竟是何物,事實上,正是因爲有這樣東西,他纔敢於在黑龍面前有恃無恐。

那是來自葉王陵墓裏,神龍褪下的那片逆鱗。

只是在葉王陵墓裏,這片逆鱗除了鎮壓葉王使其一直未曾屍變之外,還並未展現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力量。

不過高長恭聽諸葛宛陵講解過,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正因爲當初神龍被心魔奪去了一半心神,新長出的嗜血逆鱗力量之強一度超過了這片原生的逆鱗,而當神龍離世,心魔被神龍意志壓下,這片嗜血逆鱗的力量也跟着衰弱了不少。

在荊吳的時候,諸葛宛陵爲了收藏兩片逆鱗着實花費了不少心思,好在神龍逆鱗的祥和中正之力重新佔據了上風,使得嗜血逆鱗的邪性無法爲禍人間,否則以其嗜血之性,足以頃刻間吸乾十丈內生靈氣血……

相生相剋之神奇,莫過於此了。

如今神龍逆鱗離開了荊吳,不再需要壓制嗜血逆鱗的邪性,所綻放出來的力量已經近乎於神龍再臨,明明是實力達到聖人境界的化身黑龍,居然也會被壓制到鱗片俱散,化身漸毀的地步。

或許因爲這條黑龍是神龍昔日的老對手心魔所化,逆鱗所發出的金光慢慢地凝聚到雲端,再以一種決絕而神聖的氣勢傾瀉而下,千萬道金光仿若一柄柄實實在在的利器,擊打在黑龍殘敗的身軀上,像滾油潑雪一般,將其侵蝕出了無數傷痕。

第五百五十一章 龍心

黑龍猩紅的雙眼中充滿了怒氣,痛苦地仰天長嘯:“你分明已經死了!死了!爲什麼還要來阻止我!”

神龍確實已經死了,又或者說,他回到了自己誕生的地方,回到了他的故鄉——一個虛無縹緲的世界。

也許他能夠重生成爲一個全新的存在,延續他至高無上的強大神話,此刻金色聖光的威嚴依舊,彷彿是那個逝去的王者,高傲而沉默地立於雲端,向這個世界宣告着自己亙古不變的意志。

手捧着玉盒的高長恭神情也頗不平靜。

面對之前洛鳳雛毫無保留的攻勢,他數次於火海中命懸一線,如今雖然撿回一條命,可身上經脈內臟多處受傷,骨骼更有十幾處斷裂,還好有強大的氣血底子撐着,只是想要全部恢復,怕還要很長一段時間的調養纔行。

令高長恭未曾想到是,就在剛剛光芒綻放到極致的時候,一股平和的力量順着玉盒底部湧入了他的掌心,再由掌心向四肢經脈傳遞,不斷地帶動起他的氣血咿D,幾息之間竟是令身體痛楚悄然減輕了不少,甚至受傷嚴重的地方也有了癒合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