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218章

作者:江南南丶

“去他孃的陷阱!”汪南暴怒大喝,“打都沒打,談什麼輸?大不了老子跟他們拼了,死就死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張九新聽着汪南的話語,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只是不斷地重複着:“輸定了輸定了,回不去了……”

水流在河牀上流淌的速度很快,好像是知道它們曾經在這條水道上奔騰不息,頃刻間,水流已經衝到了眼前。

秦軻和阿布依然在河牀之中,戰馬瘋也似的狂奔,但秦軻還是嫌不夠快,抽出菩薩劍向着馬臀輕輕劃拉了一劍,隨後緊緊地握住馬鞍上的鐵環,整個人趴在馬背上,只感覺四周無數的風呼嘯而過。

“阿布!水來了!”秦軻大聲吼道。

“看見了!”第一眼看見的時候,阿布也以爲是自己看錯了,等到他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這乾涸了不知道幾代人的河牀竟然在這一刻重新湧動起巨大的水流,他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兩人的戰馬一前一後,卻也只差了不到半個馬身,但偏生他們距離河牀對面的高地卻是那樣的遠,彷彿怎樣都無法企及。

在這樣巨大的水流之下,就算秦軻和阿布兩人的氣血修爲都不錯,也只能是跟那些水流之中的砂礫和石塊一樣,被席捲着去往遠方,但相比較起來,砂礫和石塊不需要呼吸,而他們兩個人卻不能如魚兒一樣在水裏生存。

要活下來……一定要活下來……

秦軻咬破了嘴脣,眼見前方的高地越來越近,而水流也到了他們的跟前。

幾乎是在一瞬間,他解開了馬背上那裝着小黑的包裹,猛然地向着高地上扔了出去。

皮革的包裹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伴隨着沉悶的一聲,落入叢生的雜草之中。

而在此刻,阿布已是腳踏馬背猛然躍起,像是一顆被投擲而出的石頭一樣,帶着決絕的氣勢,狠狠地“撞”在了高地的邊緣。

“阿軻!”阿布艱難地上了高地,心中一驚之間,扭頭望向原來的方向,秦軻仍然還在馬背上,剛剛他扔出小黑,確實使得小黑不至於被洪水帶走,可這樣一來,他也就頓了一下。

可在這樣生死一線的時候,一分一毫的時間都顯得極爲寶貴。

阿布眼睜睜地看着巨大的水流撲到了兩匹戰馬的身軀上,將它們輕而易舉地掀翻,隨後在它們的悲鳴聲中啃噬他們的身軀。

“阿軻!”阿布聲嘶力竭地大吼。

秦軻卻高高地跳了起來。

兒時被師父收養,他的修行一直以巽風之術爲根基,這也是他能跑得比別人更快,跳得比別人更高的根基。

但偏生在剛剛他跳躍的那一刻,戰馬被水流擊中,整個地側翻向了另外一個方向,使得他的借力跳躍弱了幾分。

這一次他的跳躍,與他平日裏的跳躍距離至少差了六尺。

而這六尺,正好決定了他的生死。

秦軻長大了嘴巴,看着那逐漸離他遠去的高地,知道自己已經開始下墜,一時間心如死灰……

第五百零八章 水,火

“抓住它!”

這一刻,阿布的大吼猶如一聲雷霆灌入秦軻的耳朵,一根森然的長戟幾乎是在一息之間伸到了他的面前。

秦軻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但對於生命的渴望,一隻手鬼使神差地就已經伸了出去,緊緊地握住了長戟的末端。

激流滾滾咆哮,他面色蒼白地向上方喊道:“阿布,快拉我上去。”

“我知道。”阿布也是緊張得不敢大口呼吸,隨着他微微咬牙,雙臂上的肌肉一塊塊縮緊,伴隨着他的一聲爆喝,他握着長戟猛然一撐。

只見秦軻的身影輕飄飄地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隨後向着他撞了過來,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後怕衝擊着兩人的心臟,他們並肩仰面躺在地上,竟然一時渾身無力,爬都爬不起來。

秦軻劇烈地喘息着,雖說他體內氣血仍然充盈,可他眼裏卻滿是疲倦,彷彿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用盡了所有氣力:“我以後可不想再來戰場了。”

阿布也是喘着氣,莫名地笑出聲:“就算你以後想再來,恐怕也沒這機會了,再說,這種大場面……恐怕百年都難得一見,哪裏還會有第二次。”

秦軻微微歪頭,看向阿布的側臉,嘆息一聲:“可我怎麼覺得,每每我說什麼別來的什麼卻非得要上趕着來一次。”

廢了些力氣,兩人最終從地上爬了起來。

倒並不是因爲他們不想繼續在地上躺會兒,只是事情還沒有結束,甚至只是剛剛開始,他們兩人雖已逃出昇天,可也得關注着事態接下來的發展。

這一場可怕的洪水幾乎摧毀了一切,原本乾涸的河牀里長出的樹木和雜草除了少數幾顆還能冒出個頭來,其他大多數不是被淹沒,就是被衝擊力直接連根拔起,直接隨着水流向着下游而去。

這是天地的威力,根本不在人可以承受的範疇之內,自然,墨家騎兵也受到了十分慘烈的打擊。

近三千墨家騎兵在這場浩劫之中被奪去了性命,放眼望去,那些穿着黑色甲冑的身影在水中沉沉浮浮,不由自主地隨着水流不斷地翻滾、飄動,甚至撞擊在一起。

戰馬嘶鳴,人聲慘嚎,卻很快就被水流所截斷。

秦軻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眼前的景象太過可怕——哪怕是戰爭裏死去的人遠遠超過三千,可他們至少還能拔刀奮戰,向着他們的敵人發出最後一聲怒吼。

而在這樣的水流,不,洪流之中,他們又能做些什麼?就算是他們拔出馬刀來,難不成能截斷江流嗎?

儘管秦軻從高易水那聽說過上古時聖人以兩指之力截斷江流的故事,可那樣的存在,萬年來又有幾人?在這裏的所有墨家騎兵都是凡人,只能在恐懼、無助、驚慌之中被奪去生命。

他們甚至沒有機會做出最後的反抗。

阿布也是臉色蒼白,對着江流中的景象發出不可置信的嘆息:“引水攻敵,這種事情,我只在兵書和史書上見過。”

“這說明什麼?”秦軻有些不忍看,低下頭道:“或許我們正在親眼見證史冊裏的故事。”

唐國滄海數十萬大軍聯合討伐墨家,這本就是足以載入史冊的事件,而項楚今日的所作所爲,想來也會在日後的史冊和兵書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呈現在秦軻和阿布兩人眼前的,卻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殺戮,沒有刀劍,水面上卻仍然湧出許多士兵因爲與石塊、馬蹄鐵、樹木撞擊後的鮮血。

身上傳來一點沉重感,秦軻感覺到四隻有些銳利的腳掌正刺破他的衣服,同時順勢向上攀登。

小黑出現在他的肩膀上,儘管目光裏有些不滿,卻也沒有發怒地吱吱亂叫,大概是因爲它從這湧動的江流上明白剛剛的情形也是不得已。

只是對於它來說,事情已經基本結束,這樣強大的江流或許是無數人的葬身之所,但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也擋住了唐軍的道路,秦軻和阿布兩人已經徹底成了局外人,不必再被捲入戰亂之中。

可對於對岸那九千不到的墨家騎兵來說,一切事情纔剛剛開始。

龐大的江流確實阻斷了唐軍追擊秦軻阿布兩人的道路,然而在唐軍或者說項楚的眼裏,他們兩人本就是排不上號的無名小卒,就連他多看一眼都不值得。

他的目標從來就沒有變,那一襲黑袍仍然還在墨家騎兵中,下襬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花了這麼多時間,不單單只是爲了那三千墨家騎兵的性命,更重要的是,江流正好也切斷了整支墨家騎兵的退路。

配備戰馬的騎兵固然行動迅速,在平原上更是縱橫四方,無處不至,然而此刻一條龐大江流卻從側面猶如圓環一般切斷了他們大半的道路,背後又是他們來時的山谷,他們又能去哪裏?

因爲受驚而漫天亂飛的鳥羣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軌跡,唐軍巍然聳立着,手中的長矛猛然地抬了起來,又重重落下,隨後不斷地重複着這個過程,每一次落下,唐軍都會齊齊發出一聲沉重的呼喝:“火!火!火!”

五萬唐軍的聲音猶如悶雷,每一聲都響徹這片天地,長矛末端撞擊在地面上的聲音,不是戰鼓,卻勝似戰鼓。

明明一場浩大的水攻,然而唐軍喊的卻是“火”。

火。

張九新坐在汪南的身後,一通顛簸終於上了高坡的他面色蒼白如雪。

他當然很清楚唐軍爲什麼這樣喊,因爲項楚用兵的風格,本就是侵略如火,不動則已,動則猶如大火燎原,無可阻擋。

這場大水儘管是水,卻也是項楚放的一把大火,一如當初趙闊眼見的滿山火光。

“老汪……”張九新微微低下頭,發現汪南正咬着牙,左手握着右手像是在試圖發力。

張九新看了一會終於明白過來——汪南的右臂竟不知什麼時候彎曲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變得根本不像是人類的手臂模樣。

“你的手臂斷了……”張九新驚道:“老汪……”

“叫什麼。”汪南微微咬牙,“要不是老子急着把你提上馬,何至於變成這樣?”

張九新微微沉默,片刻後低聲道:“謝謝。”

他知道汪南一直不喜歡自己,不單單是因爲自己曾經“叛”過郭開,更因爲他從這件事情之後,深刻知道自己貪生怕死的本性。

然而即便如此,他卻還是在亂軍之中伸出了援手,哪怕這援手對他自己來說並不怎麼輕鬆,甚至令他折斷了手臂。

“謝什麼?”汪南冷笑一聲,“你以爲我跟你一樣?在我看來,既然我們同在一口鍋裏喫飯,拿着同樣的刀爲國拼殺,那就是袍澤兄弟,既然是袍澤兄弟,還能見死不救?”

張九新先是微微一怔,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隨後感覺一股暖流在心中盪漾開來。

他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笑到捧腹。

“你笑什麼?”汪南不滿地道:“我說的話有什麼好笑的?”

“不。”張九新搖着頭,嘆了一聲,而手卻放到了汪南那隻骨折的手臂上,道:“忍着點,我來幫你。”

第五百零九章 黑與白

汪南一開始有些遲疑,但看見張九新那認真的樣子,最終還是鬆開了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一個人根本做不到把骨折的手推回原位,既然如此,接受一下張九新的幫助也不算丟人。

“準備好了嗎?”張九新握緊了汪南的手臂,帶着幾分試探,手上微微發力。

汪南悶哼一聲,順勢拔出了一柄匕首,上下牙齒咬住匕首精鐵的刃身,眼神堅毅。

幾乎是眨眼之間,張九新的手猛然發力,骨骼在他的扭動之中發出“咯咯”的響聲,縱使汪南咬着匕首的把柄,那股劇痛卻仍使得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喝。

骨骼在外力的扭動之下終於回到了原位,扭曲的手臂也不再呈現出那樣可怕的弧度,只是劇烈的疼痛還徘徊在骨骼深處,不斷地刺痛着汪南的神經。

等到張九新撕扯甲冑下的衣服做成布條,又用幾根樹枝充當夾板固定好了那條受傷的手臂之後,汪南終於鬆開了嘴上的匕首。

“臨時只能用這個,或許會影響你的右手動作,握刀恐怕是不行了。”張九新輕輕地拍了拍汪南的肩膀,“現在感覺好多了嗎?”

“還行。”汪南額頭青筋炸裂,齜牙道:“我左手一樣可以握刀,沒什麼大不了的。”

話是這麼說,不過非慣用手握刀終究是有些彆扭,只是在這種情況下,汪南也不可能有機會先去休養個十天半月。

墨家騎兵雖已在王玄微的指揮之下重整陣形,唐軍卻猶如一道鐵幕橫亙在他們面前,銀亮的槍尖反射着陽光,鋒芒畢露。

“今天說不定得死在這裏了,手臂不手臂的……倒真是算不得什麼。”張九新突然笑了一聲,嘆息道:“汪將軍,和我這樣的人死在一處,你會不會覺得不值……”

汪南微微歪頭,看着張九新緩緩地換到一匹下屬牽來的戰馬上,手中的馬刀晃出一道銀亮的光。

他聽出了張九新話語之中的決絕,雖談不上有多麼慷慨激昂,但正是這種坦然面對生死的寥寥兩句,引得汪南不得不重新審視身旁這個沒有絲毫修行傍身的男人。

少頃,汪南慨然大笑起來:“有什麼後悔的?都是兄弟,一起死了又如何?死的時候做個伴,到了陰曹地府,照樣能讓那些小鬼們嚇破膽!”

張九新眨了眨眼,笑道:“我可沒有你那氣血修爲,一會兒說不定會死在你的前頭。”

“我給你擋着點兒,不過,你可別離了我太遠……”汪南的眼神已經移到了前方那已經停止了呼聲,開始架設槍陣的神武天軍,“我倒要見識見識,這唐國第一步軍究竟威力幾何。”

當年,正是一羣知榮辱,講情義的墨者們在鉅子令的號召下共聚一處,支撐起了墨家的脊樑,成就了一個不遜於前朝的龐然大國,使得稷朝盛世得以承襲,並傲然於世間。

滄海和唐國任何一家面對墨家,實力都顯得欠缺,這也是他們爲什麼會選擇聯盟的原因,與其說是聯手征伐,倒不如說是忌憚墨家的實力進一步擴張,有朝一日會令他們沒了立足之地。

而曾經墨者們共有的那股義薄雲天的氣勢,在此刻被髮揮地淋漓盡致。

儘管墨家騎兵們在剛剛那場洪水之中折損慘重,眼下又被封死了後路,逃生無望,然而也正是身處這般絕地的境遇,激發了他們骨子裏最後的血性。

王玄微的戰馬依舊立於最前方,因爲他是統帥,是墨家昔日總領兵權的上將軍,儘管朝堂一紙詔令奪走了他手下數萬黑騎,可他何嘗不是早已成爲了墨家人心中的一個傳奇?

他沒有拔出馬刀,因爲他並不喜歡肉搏劈殺,漸漸地,在墨家騎兵的馬隊之中,傳出了嗡嗡嗡的聲音,宛若由遠及近的一片雷雨雲,預示着即將降臨的驚雷。

突然,黑壓壓一大團玄微子升騰起來,很快散開於空中,遮蔽了太陽,爲墨家騎兵們撐起了一片黑色的穹頂。

一邊是白天白地白步兵,一邊是黑天黑地黑騎兵,黑與白在這一刻彷彿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天下皆白,唯我獨黑。

項楚看着那團黑雲,握着大戟的手更是多了幾分勁力,臉上呈現出狂熱的笑容,他等待已久,終於有些按捺不住心緒了。

即使是上一次兩人交手,王玄微升騰起的黑雲也沒有這一次這般龐大,更沒有夾雜着如此可怕的威勢。

那些翱翔在天際的玄微子,每一隻都不過豆粒大小,然而它們不畏刀斧的劈砍,更不畏懼箭雨的墜落,就連最堅硬的鐵石,也不過是它們尋常果腹的口糧。

這世上誰能擁有這般驚人的本命物?

又有誰擁有這樣本命物的同時,還能修行至這樣的程度?

或許只有傳說中的聖人可以。

李昧微微變了臉色,他實在沒有想到王玄微這一次的實力更甚於當初衝出逯莸臅r候,在這樣可怕的黑雲面前,恐怕連一身鐵鎧的神武天軍都要畏懼三分。

“將軍……”李昧靠近項楚道:“我們接下來如何應對?”

“如何應對?”項楚微微搖頭,“你做好你的事情,而王玄微顯然不歸你管,他是……我的!”

項楚眺望着那團越發擴張開來的黑雲,大戟鋒芒映照着日光,刺痛了李昧的眼睛。

李昧聽見項楚在狂笑,笑聲穿透雲霄:“你終於拿出真本事了。”隨後他轉頭看向李昧,冷漠道:“你還在等什麼?”

“殺!”隨着戰鼓被敲響的瞬間,雙方几乎同時開始推進,黑與白在一瞬間交匯,像是白天與黑夜在同一時刻綻放。

然而,這世上再沒有第二支步軍能如神武天軍這樣雄壯。

墨家騎兵如今不過九千餘,即使他們的裝備精良,但一次面對四萬神武天軍,怎麼看都像是一場聲勢浩大的自殺。

神武天軍們透過面罩的空隙,看見的卻是一羣已經陷入瘋狂的野獸。

“雖只是雜牌軍湊出來的陣仗,氣勢倒足以與天下任何一支強軍相媲美。”李昧不禁讚歎道。

但他此刻並不能只做一個旁觀者,他可以對這羣悍不畏死的墨家騎兵發出讚歎,同時也要對他們一心求死的意志報以最凜冽的回應。

“守!”隨着李昧的一聲厲喝,唐軍陣營中戰鼓猶如雷鳴,轟然炸響,整個神武天軍的陣形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