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事實上……這是唐國唯一一支敢於與騎兵正面碰撞的步兵,是唐國最精銳的部隊,放眼天下,都難以找到他的對手。
旌旗招展,長槍如林,浩浩蕩蕩。
唯一不同的是,神武天軍的盔甲是白的,清一色的銀白色,反射着天光,猶如一羣天兵下凡。
“怪不得叫神武天軍,怎麼看起來我們倒是一身黑色像一羣等着伏誅的妖魔了?”秦軻咕噥了一聲,一顆心卻是緩緩地涼了下去,彷彿被這冬日的寒風,捲走了熱度。
“至少有四萬……”阿布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繮繩,他知道神武天軍唐國一共也才七萬,而這裏就有四萬,可以說,項楚幾乎是把家底都壓在了這裏。
四萬神武天軍,一萬玄甲重騎,這樣的配備,即便一下子十萬普通兵馬上前廝殺,也未必能取勝。
張九新聲音發顫,但還是咬牙道:“不可能。這裏是幹河,神武天軍行動緩慢,玄甲重騎也不可能追得上我們這些輕騎,他們在這裏,只能是做無用功罷了。”
“無用功麼……”阿布低下頭,他當然知道玄甲重騎不可能追得上墨家輕騎,可那又如何?項楚從來不是個平庸的將領,相反,從趙寬再到郭開被圍困,他已經充分證明了自己的用兵才能。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對手,這是一位正升騰起來的將星,他比王玄微更年輕,也比王玄微更得朝堂重用,他手中握着的是二十萬軍隊,而王玄微的手中……只有這一萬多墨家騎兵。
誰能相信,項楚把這些家底壓在這裏,僅僅只是爲了遠遠看他們一眼?
“將軍。”原本顯得有幾分文弱的李昧披上了一身重甲,白淨的臉頰被徹底徽衷诰F內部,只有一雙眼睛仍然包含着他心中有些搖擺的情緒,“龍駒那邊傳來的消息,他已經在一刻鐘前開閘。”
“很好。”項楚微微點了點頭,催動身下同樣一身重甲顯得有些不安分的黑馬向前,一直行出十五步的距離才緩緩停住。
兩軍之間相距近千步,就算是用力呼喊,只怕也很難讓對方聽清。
然而當項楚張開嘴的時候,從他喉嚨裏噴湧而出的,卻是猶如滾滾雷霆一般的嘯聲。
這聲嘯聲是如此的響亮,幾乎要穿破雲層,自然在唐國全軍耳畔也聽得清清楚楚,汪南臉色慘白,手中握着馬刀一緊,一時竟呆住了。
準確的說,這嘯聲並非發自項楚的喉嚨,而是發自他的腹部,他的胸膛。
洶湧的氣血彷彿是咆哮的巨龍,從他的身體裏向外昭示着自己的強大與威能,在這樣的聲音之中,甚至連秦軻都感覺到自己身體內的氣血隱隱紊亂,好像下一刻,它們就會不受控制地衝出丹田,在經脈中胡亂奔跑。
受了驚嚇的他趕忙把風視之術給閉了,這才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氣血穩定了不少,卻還是隱隱有些躁動。
“這就是大宗師境界的高手?”秦軻低聲問自己。
他想他也不是沒有見過這些頂尖氣血高手的強大,當初高長恭僅僅憑藉一聲咆哮,就能震裂王玄微的玄微之盾,換成是自己站直面那一聲咆哮,只怕會立刻經脈盡斷,爆體而亡吧?
“他是……在挑釁?”秦軻聽出了項楚的意思,不由得把目光轉向了王玄微身上。
儘管是挑釁,卻不是誰都能有資格接受他的挑釁。整支墨家騎兵裏,想來也只有王玄微配得上他如此重視。
兩人在逯萁贿^手,只是似乎並沒有分出勝負,雖說再見王玄微的時候他看起來有些萎靡,不過項楚對上他也並沒有討到什麼好處。
而如今兩人都已經恢復如初,現在的項楚,顯然期待的是一場真正的勝負。
不過,在秦軻看來,他無疑是用錯了方式。
王玄微是什麼人?雖然王玄微是有強大的實力,論精神修爲,他甚至能與大宗師境界的高長恭對陣不落下風……
可這並不代表他是個樂衷以勇武之力解決問題的人。
如果可以,他會用千軍萬馬把項楚踩死,而不是自己親自出手,用玄微子把他啃得一乾二淨。
“這媚眼算是拋給瞎子了。”秦軻看着王玄微無動於衷的樣子,低聲咕噥道。
項楚長嘯完畢,大概是宣泄完了胸中意氣,停下嘯聲之後,也是大笑起來,輕輕揮手,李昧一點頭,就單人單馬向前奔去。
兩軍對壘,派人傳話也再正常不過,而且唐軍這會兒也沒有大舉進攻的意思,所以墨家騎兵們雖然有些奇怪,倒是也不急着逃跑。
何況,王玄微還沒有下令,他們哪兒能就這麼逃了?反正天高地闊,這唐軍雖然有五萬之校瑓s根本無法鎖死全部道路,縱然他們一時被神武天軍和玄甲重騎震懾了心神,卻也不是十分畏懼。
李昧在馬上一路直到墨家騎兵面前,雙手一勒繮繩,戰馬嘶鳴之中,精鐵的馬鎧相互碰撞摩擦,發出鏗鏘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隨後他放聲大喊:“王將軍,項將軍派我傳話,說你現在投降還來得及,大戰若開,只怕生靈塗炭,只要王將軍一人肯降,項將軍可以放在場的所有人離去。”
話音剛落之間,墨家騎兵一陣嘈雜,汪南是個急性子,當先就咆哮起來,頭頂青筋暴露:“放你孃的屁!不就是五萬人,在這裏裝什麼大尾巴狼?讓上將軍投降?你們怕不是昨夜喝多了酒,竟說出這種笑掉人大牙的話?”
他轉過頭,望向王玄微拱手道:“上將軍,讓我去砍了這個混賬,以壯我軍聲威,也給唐軍好好看看,咱們都不是好惹的。”
但王玄微靜靜地坐着,只擺了擺手,並沒有說話。
李昧遙遙地揚起了下巴,冷笑起來:“我只是傳達項將軍的話,不曾想,王將軍還沒有說話,你這個無名之輩倒是先開口了。我不和你爭論,只希望一會兒打起來的時候,你還能活着到我的面前,好讓我試試手中利刀究竟鋒芒幾何……”
第五百零六章 對手
“你……”汪南勃然大怒,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抽刀出鞘,握着繮繩就要衝上去,想將李昧亂刀砍死解氣。
只是他終究沒能衝上去,因爲一隻大手攔在了他的面前,隨之而來的,是阿布低沉的聲音:“汪將軍……你不是他的對手,就算上去,也只是自取其辱罷了,何必?”
汪南神情依舊憤怒,只是被阿布這樣一攔,終究沒有衝上去,或者說,他自己心裏也清楚,面前這個李昧,絕對不是個泛泛之輩。
只是在這種時候,他當然不能承認自己不如人家,只是哼了一聲:“就這小白臉,能厲害到哪兒去?恐怕這輩子都沒有上過戰場吧?”
阿布苦笑了一聲:“雖然說人家是唐國這些年新提拔的年輕將領,並未在什麼大戰之中成名,可若說他沒上過戰場,實在不太可能。”
秦軻則是一直靜靜地在用風視之術感受李昧潛藏在身體之中,那顆強健有力的心臟,那一聲聲跳動,足以證明李昧的氣血修爲。
“估計實力不會比我們差……”秦軻想了想,又不確定道:“也許……比我們更強?有可能是個小宗師。”
阿布搖了搖頭:“沒有真的交手,誰也說不準。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可不想在這裏跟他交手……兩方一動手,那五萬唐國大軍一定會一窩蜂衝上來的。”
秦軻點了點頭,遠遠地望了一眼那聳立的槍林和白光閃耀的盾牌,一想到要與這樣的軍隊交戰,寒意頓時順着脊背向上躥湧。
他打了個寒噤,低聲道:“恐怕我們再多一倍的人馬……對上了也夠嗆。”
王玄微依舊在沉默,或者說,他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
對於他而言,李昧這樣的角色遠遠不足以讓他有太多感想。
或許這個唐國深受楊太真信任的青年將官會有機會在將來的鐵血中成長爲一代天驕,可這麼多年他見過的有天賦有實力的人如同黃河之沙,數不勝數,在他真正成長起來之前,還遠遠不夠資格讓他多看幾眼。
他微微抬頭,目光直接掠過了李昧,一直到了唐軍的陣營之中。兩軍之間的距離很遠,遠到他看不清項楚的臉,但他卻可以感覺到項楚那種自信和期待。
歷經這麼長的時間,兩人再度相見,身上的傷勢盡去,身後的兵馬也早已經變了模樣。
只不過沒有變的是,項楚的兵馬仍然更強,甚至……強到可以碾壓一切。
如果說,這件事情載入史冊,再經過那些民間的寫書人添油加醋,這場戰役十有八九會給項楚冠以一個“勝之不武”的名頭,嘲諷他帶上四萬神武天軍加上一萬玄甲重騎,只是爲了能夠擊敗身後只是一萬多僞裝成黑騎的雜牌軍。
但對於項楚本人來說,他並不怎麼在乎後世的人會怎麼書寫他,也不在乎現在的人會怎麼評價他,他只是握緊了手中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大戟,目光熾熱,與王玄微遙遙對望,心中熱血澎湃。
有些人的一生只是爲了戰鬥而活,而戰鬥……自然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對手。
“將軍。”李昧騎着馬緩緩地回到他的身旁,“他始終沒有說話。”
“我知道。”項楚感受着那股微涼的風,看見馬蹄下已經被踩爛的黃花,“如果他在這種時候求饒,那纔是諷刺,能讓我項楚正視的敵人,可以不是善人,也可以不是王侯,但絕不會是卑躬屈膝之輩。所以我現在反而很高興,高興得……恨不得現在就能把我的兵器插進他的胸膛裏。”
李昧啞然,低頭看向那杆大戟,莫名生出一股子同情,大概這世上沒有人想要跟項楚這樣的人爲敵吧?
兩軍沉默對壘,卻都沒有發動衝鋒,各自都有各自的難題。王玄微這一方的難題是以他們現在的實力根本不足以與五萬唐軍作戰,一旦碰撞,只能是以卵擊石,粉身碎骨的結局。
而唐軍的難題在於他們這五萬人都不是什麼足夠輕快的軍隊,四萬神武天軍哪怕不跟騎兵相比,與其他步兵相比較也要緩慢許多。
玄甲重騎雖然是騎兵,可沉重的甲冑和讓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披甲的烏龜,雖然剛硬,卻在速度上慢於輕騎,一旦墨家騎兵四散逃跑,他們根本無力追擊。
張九新看着那低沉的雲層,感受到那股無形之中瀰漫的沉重氣氛,心中心情也十分忐忑,因此說話的聲音也帶着幾分嘶啞:“上將軍,我們該怎麼辦?”
以他的想法,其實只要墨家騎兵分成數隊分別從不同的方向逃竄,許多問題就不再是問題,出了曉山之後,地形幾乎是一馬平川,正適合輕騎馳騁。
就算唐軍通過大軍合圍能把其中一支隊伍攔截下來,可一萬兩千的墨家騎兵,損失一支隊伍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他深思了一會兒,又道:“上將軍是在怕唐軍有詐?”
“有詐?”汪南不滿地道:“唐軍所有的兵力都已經擺在明面上,還能有什麼詐?”
張九新搖了搖頭,道:“你只看見了這五萬唐軍雄壯威武,可你有沒有想過,爲何項楚要在這裏佈下這五萬軍隊?他應該很清楚神武天軍和玄甲重騎追不上輕騎,偏生還是在這裏鋪排開來,總不可能是爲了讓我們檢閱一番吧。在我看來,他完全可以把軍隊推進,堵住曉山這處口子,可他偏偏沒有這麼做,令人深思啊。”
汪南雖是一名勇將,然而在兵法上遜色張九新太多,所以只是哼了一聲,嘴硬道:“也許只是項楚瘋了,反正這個‘霸王’一直以來的作風都是我行我素,是個瘋子也不奇怪。”
張九新無奈地笑笑:“要真是那樣,那真就是蒼天眷顧了。”
說完,他卻皺了皺眉,沉下臉色道:“好像有什麼聲音,你們聽見了嗎?”
“聲音?”汪南微微一愣,左顧右盼,“除了風聲,有個屁的聲音?”
“是後面傳來的。”張九新緊緊地繃着眉頭,作出努力的樣子,似乎想要聽清楚這個聲音。
“你們沒有聽見嗎?”張九新將目光投向了秦軻和阿布。
“似乎,是有那麼些聲音。”阿布的氣血修爲已經是第三重境界,距離小宗師也已不遠,自然也捕捉到了那個顯得古怪的聲音。
隨後他心中一動,轉過頭看向秦軻,卻發現他的面色煞白,心中一驚,趕忙問道:“阿軻,你是不是聽見什麼了?”
要知道,秦軻的風視之術是天下奇術,脫胎於巽風之術之中,能以風爲媒介,將聽力範圍擴增無數倍,既然他這幅樣子,必定是聽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水?是水聲嗎……”秦軻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奇怪的聲音,持續不斷、暴烈得就像一頭掙脫了束縛的狂龍。
它在嚎叫,在撞擊,在憤怒,在……向着他們奔騰而來。
阿布還想再問,卻聽見王玄微淡淡的聲音:“你們兩個,去北邊探探路,看看唐軍是否有伏兵。”
阿布肩膀一震,立刻抬頭看向王玄微。
是那個時機到了麼?
那天夜裏,王玄微跟他們預先說了一些東西,雖然他們並沒有聽懂,但至少他和秦軻都知道一件事情……
第五百零七章 洪流
“是。”無論如何,阿布要保證的是自己和秦軻的性命,此間的事情,早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掌控的範疇。
“阿軻,我們走。”阿布沉重地道。
秦軻微微點頭,輕輕揚鞭策馬,戰馬的馬蹄再度發出清脆的“咯噠”聲,兩人一前一後,像是離羣落單的麋鹿。
大戰未起,卻派出兩員大將當探子去探查敵情,軍隊裏可曾有過這樣的事情?
張九新不是研究史事的史官,自然說不上來這種事情是否前無古人,但至少明白這個做法在用兵一說上完全說不通,忍不住開口道:“上將軍,讓兩位將軍去當探子……是否不妥?”
王玄微沒有回答,而是閉上了眼睛,抬着頭,彷彿在一片黑暗之中眺望天際。
張九新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總有種莫名的心慌攥住了他的心臟。
接下來是否要發生什麼?
“來了。”王玄微微微低下頭,用帶着幾分疲倦的聲音回答了他的話。
張九新一開始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聽得那個之前聽見的聲音已經越來越響亮,甚至就連地面都因此而微微顫動起來。
他有些艱難地回過頭去,注視聲音的源頭。
巨大的洪流,像是一位縱橫天地的巨人,它的每一步腳步都沉重得像是投石機的巨石落地,樹木在這樣的震動之中畏懼地顫抖,雜草則連悲鳴聲都無法發出,就已經被狠狠地踩在腳下。
整個山谷發出可怕的呼嘯聲和撞擊聲,滾滾的沙土和石塊在水流之中翻滾,無法沉默的他們只能化作一股自然的憤怒,向着前方壓迫而去。
“洪水!”張九新肝膽俱裂,瞪大了眼睛的雙目幾乎噴張出鮮血來,他早先聽見了那個不和諧的聲響,然而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是洪水。
出了曉山之後,他們正好處於幹河的河牀上,這條當年因爲地震而乾涸的河牀,如今早已經看不出河流的模樣,長滿草木,甚至還有野鹿在其中啃草穿行。
曾經有人感嘆過這條河流的乾涸,使得當年航船萬里直行向稷城的壯麗景象難以再見,可再壯麗的場景,一旦人發現自己就是這股壯麗之下的塵埃,只怕沒有人能安靜地看着。
“洪水來了!”
“發大水了!”
“山神發怒了!”
一時間,墨家騎兵羣體裏喊什麼的都有,然而似乎他們呼喊些什麼,都已經無法緩解他們的恐懼。
“到高處去!到高處去!”
在這一刻,張九新猛然明白了爲什麼唐軍會爲什麼會在山坡高處排兵佈陣,不單單只是在高坡上方便玄甲重騎衝鋒,更是因爲在那裏,不至於被洪水波及。
墨家騎兵們早已經亂成一團,隨着張九新的吼聲不斷地向着高處奔去,每一個人都生怕被落下。
在這樣的混亂之中,張九新的戰馬踩在了一處凸起的石塊上,隨着戰馬的悲鳴聲響起,他整個人隨着戰馬的傾覆而滾落在地面上,無數的馬蹄從他的身旁呼嘯而過,他滿面塵土,耳畔全是響亮的馬蹄聲。
沒有路,只有無窮無盡的馬羣。
他想他是要死了,之所以他還沒有被戰馬踩死,只是因爲他很幸撸稍谶@樣的亂軍之中,誰能保證下一刻,他不會被自己人的戰馬迎面撞倒,再被後面的戰馬踩成肉泥?
但一隻手卻狠狠地抓住了他的後領,蠻橫地把他一把拖了起來,一直到馬背上。
“上來!”汪南大喊。
張九新收到了刺激,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馬背,整個人牢牢地抱住了汪南的腰。
頭盔掉落之後的他一頭亂髮在風中飄散,滿面的塵土讓他睜不開眼睛,他卻記不得去擦,而是哆嗦着:“我知道了……水壩……是水壩……”
“他孃的,喊些什麼呢!”汪南怒瞪着眼睛,“什麼水壩,那是洪水!”
“唐軍用水壩強行逼得水流改道,重新讓這條河道活了過來,他們之所以不攻,就是在等這個。”張九新滿身狼狽地說道,“這就是個陷阱!他們的合圍,只是爲了把我們逼到這裏來。我們輸定了,我們輸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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