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他看着那火盆裏炭火鮮紅色的光芒,沉默片刻後道:“我是墨家的人,與唐國本就是死敵,我年少時,父親出征唐國,死在了異國他鄉,如果我真的投降了唐軍,無異於是背叛了父親,背叛了我張家列祖。”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反?”
張九新的眼睛驟然一亮,道:“我不想死在這裏……我家中還有七十歲的母親,還有我的妻子,她在等我回家,我的女兒,才四歲,還什麼都不懂,她需要我這個父親……”
“將軍。有事要報。”門外傳來一個沉靜的聲音。
秦軻的耳朵微動了動,其實他在那人說話之前就已經有所察覺,只是……
這腳步聲,似乎也太輕了一些?聽起來不像是個普通人?
張九新不是修行者,找個修行者做護衛也不怎麼奇怪。所以秦軻此時更多是在思考自己應該怎麼藏身的問題……
想到這裏,秦軻低聲道:“你信不信,即便有修行者阻攔,我也能在十五步之內殺了你?”
張九新怔了怔,笑道:“我對修行一竅不懂,小兄弟,你說能那就能吧。”
秦軻深吸了一口氣:“張將軍,我並沒有惡意,只是希望能跟你好好談一談,如果鬧到非死即生那一步,我想你我都不會高興的。”
張九新點了點頭,輕聲道:“正當如此。”
“好。”秦軻也跟着點頭。
門外再度喊了一聲,秦軻手上維持着緊握匕首的動作,向後退了十五步,正好退入帳中火光照不到的一團黑暗之中,閉上了眼睛,全身呼吸和心跳驟然收斂,彷彿頃刻間變成了一件帳中的擺設。
張九新轉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眼裏頗有些好奇,但以他的能力,根本看不破秦軻的隱藏,儘管他知道秦軻肯定隱沒在黑暗之中。
他遺憾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可惜我沒修行的天分。”
隨後他對着門口朗聲道:“進來。”
帳簾被撥開,進來的是一名身穿盔甲的百將,動作生硬有力,重重地行了一禮:“將軍。”
“說話。”張九新臉上的神情平靜如常,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又將一雙手湊到了炭火上繼續烘烤起來。
“是。”百將的臉龐徽衷陬^盔下,“林將軍……又派人來催,他說如果將軍一刻鐘之內再不出兵支援,他索性就調過頭來,跟將軍拼個你死我活了。”
“你死我活?”張九新嗤笑了一聲,“憑他手裏那四千人和我拼?我看,他就是把汪南的那兩千人也拉攏過來,這其中勝負也未可知,而汪南對他恨之入骨,又怎可能與他聯手?”
百將依然低着頭,道:“可是將軍,決斷總是要下的,弟兄們都在外面等了許久,再等下去又能如何?唐軍仍然守着外面,等到殺完了馬,弟兄們總不能靠着喫草喫土過活吧?”
張九新眼裏帶笑,抬頭看了一眼百將:“我當然知道。”
“既然如此,將軍爲何躊躇不前?”百將的聲音有幾分凝滯,“這麼拖下去……只怕會惹得林將軍他們……不快。”
這支原本兩萬人的墨家鐵騎浩浩蕩蕩地從行州傾巢而出,然而遭遇唐軍的截殺陷阱之後,又逐漸被包圍驅趕,一直退到了平谷,兵力折損近半不說,其中的千人將軍也只剩下了七位。
這七位將軍裏,茶葉已經身死,屍體如今還躺在那草蓆上不肯閉上雙眼,汪南誓死願追隨郭開。
而百將所指的,自然是另外幾名以林信、胡天爲首的“叛將”。
“這件事情我心裏有數。”說這句話的時候,張九新眼神複雜,有意無意地向着營帳裏頭的黑暗瞥了一眼。
秦軻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是一直閉着眼睛靜靜地站着,宛如一座雕塑。作爲一個氣血境界快要突破到小宗師的人來說,他的感知已經敏銳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程度。
即使是眼神,一旦注視得久了,也會引起警惕。
“你下去吧。”張九新輕聲道。
百將依舊站在門口,距離張將軍不過十餘步的距離,一動不動,只是頭更低了一些,似乎是在竭力地掩飾什麼。
“怎麼了?”張九新聲音逐漸清冷,“還有什麼事情麼?”
黑暗裏,秦軻眉頭微微一挑,似乎捕捉到了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一陣風透過營帳的布,緩緩吹拂進營帳,火光微微搖擺,百將的身形輪廓更加清晰了一些。
無聲之中,影子在緩緩遊離,彷彿鬼魅在張牙舞爪。
然而秦軻卻猛然睜開了眼睛,一身氣血轟然貫通到四肢,一下子從黑暗之中躥了出來!
與此同時,他聽見了那個極其細微的聲音,像一個機括被人輕輕釦動,一瞬間,帳中閃過一道激射而出的鋒芒。
秦軻幾乎是瞬息之間到了張九新的身旁,他甚至來不及做一個緩衝,就高高抬起了右腳,猛地朝他踹了過去!
火盆被撞得翻倒在地,炭火四處散亂,點燃了獸皮地毯,張九新在地上連着翻滾到了角落的地方。
而那道銳芒擦着他的肩膀,嗖嗖地穿透了營帳的氈布,飛往帳外無盡的夜色之中。
火光之中,那名百將高高躍身而起!
雖說秦軻的突然出現讓他一時有些驚愕,但他的決斷十分迅速。
他知道,既然已經亮出了殺意,斷然沒有收手一說。
在秦軻的眼裏,百將的身影像一隻張開了翅膀的夜梟,翻騰之間,那人手中長刀出鞘,獸皮地毯上的火焰纔剛剛冒出一點頭,他下墜的那股氣流卻是硬生生地把那團火焰壓進了塵埃裏。
眼見那柄長刀快要落到張九新的頭上,秦軻咬了咬牙,四下張望了一眼。
手中匕首卻在一瞬間舞動起來,彷彿在空中攪動出一道氣流的漩渦,隨着匕首飛出,鋒利的神兵好比一件沾滿殺意的暗器,向着百將飛了過去!
百將身在空中,秦軻的動作盡收眼底,眼見秦軻竟這般果斷地扔出匕首阻攔自己,終於心房也出現了一絲縫隙。
他猶豫着,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把手中的長刀劈斬下去,還是先阻擋這柄來勢驚人的匕首。
終於,他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在空中旋轉起來,手中長刀一抖,與那柄匕首發出一聲碰撞,隨着“叮”一聲響,匕首偏轉了方向,落入了一旁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百將卻在這一刻睜大了雙眼……
第四百九十一章 使命必達!
百將的視線中,他手上的長刀彷彿反弓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隨後,崩斷。
這是何等鋒利的匕首?亦或是,那匕首上蘊含的力量得有多大?
然而眼下的情勢由不得百將多加思忖,對面的秦軻在他發愣的兩個呼吸時間內已經跨越了十步的距離,狠狠地一腳踹向了百將的胸口!
百將悶哼一聲,斜斜墜地,連着打了幾個滾。
也是趁着這個機會,秦軻伸出一隻手,將還在地上一臉懵的張九新給扯了起來。
此時的張九新顯得有些狼狽,當然,秦軻並不在乎這個。
“躲開!”秦軻一聲低吼,將張九新拖到了身後。
百將從地上爬了起來,再次舉起手上那柄只有半截的馬刀,哇呀呀地衝上前,風聲猶如他雙目中的光一般凌厲。
胸口受傷的地方傳來一些疼感,但並不會影響到他的奔跑和揮刀,只是他實在不解爲什麼張九新的營帳裏會藏着一名修行者,而他居然絲毫沒有察覺到。
張九新的身邊,什麼時候多了一位這樣的護衛嗎?
而更讓他震驚的是,他的袖箭落空了。
要知道,墨家的袖箭極其精巧,可以稱得上是天下暗器之最,只需要輕輕一摳機關,六枝箭矢能瞬間跨越三十步距離,穿透三層皮甲深入要害。
即便是修行者,不巧遇見也難以反應過來。
還是說,張九新身邊這個護衛的境界早已高出自己太多?
炭火在地上微微發紅,跳動的火苗終於在地毯上升騰出一片火光,而營帳中的兩人身處其中,戰在了一起。
張九新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眼見兩人你來我往,偏生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緊閉着嘴脣,握着拳頭一言不發。
百將顯然是用刀的好手,動作俱是乾脆利落。可讓他驚歎的是,秦軻手無寸鐵卻能招招將他壓制得死死的。
十餘招後,百將的攻勢愈發迅猛,秦軻的身法卻愈加輕快,彷彿一隻舞動在湠┥系陌Q,展翅之間,潛藏殺機。
在這種情況下,張九新打消了大聲呼救的想法。
他知道,只需要他大喊一聲,門外便會聚攏來他手下那些握着長矛大刀的軍士,只是這樣一來,他也別再想和秦軻坐下來好好交談一番了。
於是爲了不讓整個營帳燒起來,他用一種難看的姿勢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用地毯撲打着火苗,好半天才把那火勢扼殺了下去。
秦軻和百將兩人的身影相互交錯,終於在某一次秦軻退後翻滾的瞬間,他拿回了自己的那柄匕首。
百將的臉色驟變,他知道自己無論從修行底子上,還是從招式技巧上,都要比秦軻遜色不少,此時秦軻拿到了武器……
只怕自己這回是凶多吉少了。
昏暗之中,秦軻低喝一聲,手中匕首在半空劃過一道湝的銀色弧線,又換到了另外一隻手——與此同時,百將的脖頸中央多了一條鮮紅的細線。
鮮血,毫無預兆地噴湧而出,那條細線好像一個水壩上的缺口,在大量鮮紅的洪流衝擊下變得越來越猙獰、扭曲。
“嗬嗬……”百將瞪大雙眼,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這樣死去,死得簡單、卑微,像是一隻林中被虎豹捕食到的無助的麋鹿。
秦軻喘了口氣,抬手一掌印在他的肩膀,把他從自己的身前推開。
看着他沉重地倒了下去,秦軻終於稍稍舒了一口氣,想要擦掉自己身上濺到的血跡,卻怎麼也擦不乾淨了。
秦軻咕噥着抱怨了一聲,轉過身,正好對上了張九新那驚懼的眼神。
刺客堂而皇之地闖入了張九新的營帳,對於張九新來說是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可對於秦軻來說,反倒是一個轉機。
隨着秦軻從懷裏掏出了那枚虎印,他的語速飛快。
張九新聽得入神,眼神不斷變化,等秦軻說完,兩人陷入了片刻的靜默。
“上將軍……他真的在平谷外?”
“印信不假,郭大人的口信不假。”秦軻低下頭,將自己的匕首插回了自己的小腿綁帶上。
“那麼……你說的一萬黑騎……”張九新欲言又止。
“哎呀,我騙你做什麼?一萬黑騎就在平谷外頭,只要你們這一萬墨家騎兵能及時響應,抓住上將軍給你們創造出的機會,還怕衝不出去?”
秦軻沒有抬起頭,雖然營帳裏光線很暗,幾乎看不到他的臉色,但他此刻是真真正正的有些臉紅。
這個謊已經被他越撒越大了,原先他對郭開謊稱六千黑騎,郭開又讓他對張九新謊稱王玄微有一萬黑騎在手。
而之所以沒有直接大舉進攻,只是爲了能和平谷內的行州軍兩面聯合,以達到殲滅唐軍的最終戰果。
“郭大人想要我怎麼做?”
出乎秦軻的意料,張九新的語氣非常諔踔岭[隱透露出一些興奮,“是以我手下的四千人襲擊林信的後方,再與汪南手下的兩千人馬配合起來麼?”
“不。”秦軻終於抬起頭,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道:“他希望你……能殺了那個林將軍。或者說……讓我跟在你身旁,殺了他。”
“原來如此。”張九新點點頭,若有所思道:“殺死林信,再讓我對三軍宣稱援軍已到平谷之外,這場叛亂便能漸漸平息下來,更重要的是,兄弟們不用再自相拼殺了,對不對?”
“他們會相信你的話。”秦軻道。
“確實。因爲我也是叛將之一……”張九新扯了扯嘴角,反問道:“可……可事後呢?郭大人準備如何處置我們這些……叛將?”
秦軻知道這個問題纔是張九新最爲關心的,清了清嗓子,鄭重道:“郭大人說過,此番作亂,袑⑹壳榉撬裕讗毫中乓凰溃渌酥幌髌渎毼唬H爲庶民,等此戰結束,可自行離開軍隊……回家。”
“貶爲庶民?”張將軍看着秦軻,突然一聲冷笑,“郭大人不是在開玩笑吧?我幫了他,怎麼也算有幾分功勞,功過相抵也不行麼?”
張將軍看向地上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目光炯炯:“假若我站到林信這邊,跟着他一同降了唐軍,怎麼說唐軍也能保住我這個千人將軍的職位吧?到時候一萬墨家騎兵歸順了唐國,王將軍怕是也得頭疼一陣子。”
秦軻早知道張九新會有所搖擺,正了正臉色道:“你說得沒錯,但你應該明白一點。”
第四百九十二章 說客
“請說。”張九新微微一揮手。
“削職爲民,爲的是墨家的民。叛國爲將,爲的是敵國的將。”秦軻道:“或許將軍降了唐軍,繼續去做你的將軍,可你的家人呢?他們可還是墨家的人,將軍說爲了母親和妻女纔會走到叛逆這一步,可降了唐國,將軍照樣回不了墨家,無法與家人相見……而你或許想着要找出機會接家人一同去唐國團聚,只是,你心中應該也十分忐忑,想歸想,能做得到又是另外一碼事了吧?”
秦軻看他沒有動作,繼續道:“我要是說,你還能繼續當這個將軍,你就能更安心一些嗎?不,你只怕會更加擔憂。”
“我爲什麼要擔憂?”張九新看着秦軻,“我這個千人將軍雖說比不得世家大族那般家底深厚,可每年也有不少銀錢入手,我要是削職爲民,不但這輩子再也直不起腰桿,被腥藧u笑,一家人的富貴日子也到了頭,將來只能窮困潦倒。”
他看着秦軻手中的匕首,眼神中似乎有一團火焰在輕輕搖動:“少年人,看你這麼年輕能有此等修爲,手中還有那般不凡的神兵利器,應當不是什麼普通百姓吧?世家子弟,一輩子不愁喫穿,修行路上有名師指點……你能明白對於一家老小來說,銀錢有多重要麼?”
秦軻輕笑一聲,微微搖了搖頭,道:“讓將軍失望了,我並非世家子弟,父親母親都在逃荒路上過世了,而我和師父相依爲命多年,不過是種了五畝田地,勉強果腹而已。”
“令人意外。”張九新皺起眉頭,努力想在秦軻臉上找尋到一些虛僞的神情,可秦軻的神情始終坦蕩。
張九新嘆了一聲,道:“既然你也出身貧苦,更應該知道我的難處。”
“是……”秦軻低眉看着地上散落的炭火,他的心中百轉千回。
最早的時候,他的家裏也有幾畝田地,母親織布的手藝也不錯,生活雖不富足,卻也頓頓有米下鍋。只是,當那場兵災來臨的時候,田地是再也種不下去了,父親只得收集了家中僅有的幾兩銀錢,找鄉紳老爺換得了幾鬥米,帶着母親和年幼的兄妹二人踏上了漫漫逃荒之路。
可惜,離家不久,幾鬥米就被逃荒的災民、逃兵們搶了個一乾二淨,最終沒能到達吳國——那個他們心中富庶的避風港。
如果那時候他的父親手裏有大筆的銀錢,或許能像鄉紳老爺一家那樣坐着馬車,帶着護衛,安然地遠走他鄉吧?
秦軻拉回思緒,挑眉道:“我聽郭大人說,張將軍在行州多年,似乎收了不少賄賂啊……雖不說有萬貫家財,管一家人下半輩子喫喝過日子總該足夠了的。郭大人還說,對於賄賂一事他可以既往不咎,此番你回去最多隻是失去了這個千人將軍的職位,更重要的是……你能安心地與家人團聚,不是麼?”
看到張九新的神情有些鬆動,似乎是在認真思考他說的這些話,秦軻趕忙乘熱打鐵地繼續說道:“郭大人對你們的處置恰到好處,既不會讓底下的軍士不服,又不會寒了幾位將軍的一顆赤心,其實,郭大人完全可以先給你們一個空頭承諾,假意答應你們保留職位,等戰事結束回了行州,再與你們秋後算賬。”
張九新道:“那你又怎能保證他將來不會秋後算賬呢?我若被削職爲民,手裏沒了兵權,豈不更是由他拿捏了?”
秦軻上前一步,眼神冷冽,道:“等到大軍回了行州,他想處置你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到那時候,你以爲郭大人不會爲了留有後手,用上更酷烈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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