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208章

作者:江南南丶

“這麼說來,郭開豈不是很危險?”秦軻想到自己這一次的來意,一時又有些頭疼起來。

如果一切事情如常,他自然可以很順利地把懷中的印信交到郭開手中,但這種情況下,難不成他得穿過這混亂的萬軍之中,找到郭開?

秦軻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盔甲,突然眼睛一亮,低聲咕噥道:“反正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看天命吧。”

東南角的位置其實很特殊,這個地方,是營地裏最大的一座馬廄。

這些天以來,營地之中不斷地斬殺戰馬充作軍糧,一開始,他們還有一萬五千匹戰馬,分別養在軍營東南角和最西側。

而西側的馬廄今日又殺了近三千匹,剩下即便全聚攏在一起也只有一千。

而且因爲挑選的緣故,拴在西側馬廄裏的戰馬基本都是挑出來的“老弱病殘”,餓了幾天肚子,跑起來虛弱無力,要是用來作戰,只怕根本無法形成衝擊……

這樣一來東南角的馬廄中擁有的,竟是整座軍營中碩果僅存的戰馬羣——八千餘匹。

郭開或許犯了一些錯誤,但不代表他是個蠢人,相反,會這麼認爲的人,通常會喫上一個不小的虧。

從大帳逃脫之後,郭開第一時間找到了汪南將軍的營帳,隨後最先做的事情就是佔據這一處馬廄,只因爲他很清楚,他麾下的所有人都是騎兵,而騎兵……往往需要騎在馬上才能發揮真正的實力。

而他佔據這座馬廄,不但使得己方擁有了戰馬,更讓叛軍從原本的騎兵,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步兵。

“大人,他們退了!”

戰馬不安的嘶鳴之中,汪南的聲音帶着劇烈的喘息,他的身上多處沾染着鮮血,皮甲上的雕圖早已經模糊不清,甚至有一片巴掌大的血肉噁心地掛在他的肩膀上,可以看出,剛纔的那一番廝殺是怎樣慘烈。

“只是暫時退了。”郭開看着那陣列之外仍然虎視眈眈的軍隊,“他們沒有預料到我能逃走,也沒有想到我會佔據馬廄,外面圍攻馬廄的最多隻有四千,但是時間一久,外面圍攻的兵力恐怕會增加一倍,如果再次發起進攻……”

對於這座軍營的佈置,他早已經爛熟於心,加上他多年守城的經驗,也知道馬廄這地方,或許能守,但絕對不是長久之計。

汪南臉色有些難看:“那怎麼辦?我們所有人都在這裏了,要是他們聚集起來全部壓上來,就算我們鋪設了拒馬和箭陣……也支撐不過一刻鐘。”

郭開出神地看着身旁的戰馬,眼神中的光芒忽閃忽閃,像是在思考,但最終從他嘴裏吐出的卻是一聲嘆息:“汪南……或許我來找你,反倒是害了你。”

汪南卻搖了搖頭,雙手抱拳道:“大人何出此言?我本就是大人的部下,蒙受大人知遇之恩。茶將軍可以爲了大人豁出性命,難道我連他還不如嗎?何況當年,我的親人盡數死於唐軍之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若要讓我與那幾個僮油骱衔廴ネ督堤栖姡共蝗缫坏稊亓宋襾淼猛纯臁!�

“看來我當初確實沒有看錯人。”郭開深深地看着汪南,一時有些感動,卻又覺得悲傷,“只是……可惜了。”

郭開抬手撫摸戰馬的馬頭,看着戰馬那充滿靈性的眼神,這些一直馳騁戰場上的生靈們,儘管沒有上陣,卻似乎已經從空氣中聞到了那股血火的味道,在馬廄之中有些不安分地擺動着頭顱。

“如果沒有唐軍,我大可以讓腥松像R衝出重圍,出了平谷,盡是一馬平川,無人可擋。”

但可惜……唐軍既然在平谷外猶如一座高聳的城池無可撼動,就算他們能突出叛軍的重圍,又能往哪裏去?

正當此時,帳外突然跑進來一名百將,一聲“報!”喊得響亮:“大人,我們抓到一個奸細,可他非說自己不是叛軍,而是……是從山谷外邊來的……”

話沒說完,汪南已經火冒三丈地打斷了他:“這種事情還要進來報信嗎!平谷外全是唐軍,他從山谷外來……難不成是變成鳥飛進來的?還是說,他根本就是唐軍的細作!砍了砍了……”

“但是……”百將被汪南滿臉的殺意唬得一愣,又猶豫道:“他說他有一件信物,非要讓我們交給郭大人看看。”

“什麼信物?”郭開皺眉。

“一枚印信。”百將恭敬地雙手捧着,露出手上的東西來。

那是一枚金屬的印信,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帶着黑金色的冷光,方正的印章之上,精雕細琢了一頭栩栩如生的猛虎,利爪尖牙,做出了一個撲倒攻擊的動作。

“虎印?”郭開看到這樣的形狀,先是微微一驚。

民間很少有人會把印信雕刻成猛虎的形狀,其中原因之一,就是爲了避嫌,所謂“取虎形鎮邪”,這樣的東西,只有那些帶兵的將軍才用得起。

一些官宦之家更是認爲如果一個人命不夠硬,無法鎮住虎印的凶煞之氣,說不定還會因此而短命或者招來刀兵血光之災。

“末將不認字,不懂這印上寫的什麼,但看着這印覺得不是俗物,所以……”

也虧得那位百將有些見識,也不是貪婪之輩,看出虎印不尋常之後即刻想到了跑過來請示,纔沒有任由那些老兵油子私下給藏了去。

“你做得很好。”郭開點了點頭。

金屬比玉石更加剛硬,要雕刻起來也更加困難,要刻製成這樣栩栩如生的姿態,斷然不會是出自什麼普通人家。

只是他心中仍有疑慮,難不成這個“奸細”還真是從平谷外進來的?

那他是怎麼進來的?誰派他來的?

從他的手中接過了印信,郭開將之翻轉一看,幾乎險些握不住銅印讓它墜落在地。

等到他手忙腳亂地把銅印接住握緊,這才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顫聲道:“這東西……真是那人交給你的?”

“是……”百將回答道。

“大人,這印信有什麼不對嗎?”汪南把頭伸過去,想看一眼印信上寫的什麼字。

郭開卻已經等不及了,對着那名百將道:“快,快請他進來說話!”

等到百將離去,郭開將印信翻給汪南看,嘆氣道:“你看。”

汪南神色古怪地瞄了一眼,然而只一眼,卻也面色驟變,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這是……上……上將軍的印信?”

“他現在已不是上將軍了。”郭開低聲道:“但……這確實是王玄微的私印。”

“據說當年王玄微平定列國,鉅子專門派人打造了一枚虎印,上書‘護國柱石’四個字,以嘉獎他的功績。如今……朝廷或許罷免了他的上將軍一職,這印信卻沒有收回來,甚至鉅子明言此印可作爲免死金牌,若他有一日犯了什麼大不敬之罪可抵去他的死罪。”

汪南眼睛一亮:“這麼說……他真是上將軍派來的人?難不成我們被困的這些日子,上將軍又官復原職了?還親自領兵來支援行州?”

郭開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汪南的腦袋立即往後縮了縮。

汪南當然知道,郭開師承儒派,與王玄微的鬼谷派向來不合,他雖在行州做郡守多年,但當朝堂一袕椲劳跣r他也表示了附議。

只是郭開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他不是傻子,自然感受得到下屬對於王玄微的信任,整個墨家,只要從軍的人,甚至沒有一個人不相信王玄微……

曾有官員憂心道:“王玄微或登高一呼,墨家軍十有八九將隨他而去……”

不少人心裏清楚,王玄微遭到罷免的卸嘣蜓Y,“功高震主”爲最主要一點。加上去年王玄微私自調用黑騎一事,看似不大,實則已經觸碰到了某個不能觸碰的紅線。

“如果真是王玄微……”郭開沉聲道:“或許我們真的會有救。”

很快,百將領着那名“奸細”來到了郭開的面前。

郭開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可置信。

怎麼?這就是王玄微的信使?也太年輕了吧?

再打量一番他穿着的這身盔甲——像只瘦猴披了一身大褂,絲毫看不出什麼威風或睿智,反而很是滑稽可笑。

“把繩子解開吧。”虎印不假,那他的身份也不大可能是僞造的,畢竟民間私制印章,放在任何一國都是死罪。

“不必了。”穿着盔甲的秦軻微微一笑,隨後他猛然發力,一瞬間捆綁着他的繩子寸寸斷裂。

普通人肯定無法像這樣直接地掙脫繩子,能輕鬆做到這一點,只能證明秦軻修行者的身份。

“大人小心。說不定是那些奸倥蓙淼拇炭停 边@一幕發生地有些突然,倒是讓郭開身邊的汪南一下子拔出了刀。

第四百八十七章 炙�

“刺客?”秦軻搖了搖頭,道:“我要是刺客,郭將軍現在已經死了。”

“狂妄。”汪南冷笑一聲,“你還真以爲會點修行有多了不起了?氣血修行,我和郭大人都有,你一人還能敵過我們兩個?”

“這還真不好說。”秦軻聳了聳肩,那名百將可什麼都招了,包括郭開和汪南的修行境界才第一重偏上這件事。

或許秦軻現在受了傷,血脈有損,可他自信憑藉綁在小腿上的匕首加上七進劍的鋒銳,哪怕整個營帳裏外的人一齊衝上,他也能應付應付。

郭開擺着手示意汪南稍安勿躁,往前一步道:“這位小兄弟,你說你是從平谷外面進來的,可外面全是唐軍,你……”

“我是爬上來的啊,就西北邊的懸崖,爬了我兩個多時辰呢。”提到這個,秦軻連眼皮都有些耷拉了,一時還很委屈,想想明明自己好好地養着傷,卻被王玄微派來幹這麼件苦差事。

“笑話。”汪南哼聲道:“西北邊的懸崖?你當你是宗師高手不成?要是上將軍本人親自上懸崖我倒是相信,你這小身板兒,能爬上懸崖?”

“你又沒真試過,怎麼知道爬不上來?”

“我當然沒試過,因爲我知道爬不上來。”

似乎從一開始,汪南就對秦軻抱有一種敵意,或許因爲袍澤兄弟的背叛讓他對人情世道產生了懷疑,所以不再敢輕易信人了。

不過秦軻並不在乎這個,對於他而言,汪南就好像一個路人,他並不怎麼在乎一個路人的信任,也不會做出什麼多餘的辯解或討好,重要的是——郭開是否信他。

秦軻的目光越過汪南,落到郭開身上,問道:“郭大人,你也不信我?”

郭開靜靜地注視秦軻已經很久,而他終究只在秦軻的神情中看出了坦然。

想了想,他與秦軻走得更近了,只是他的手始終也沒有離開緊握的刀柄:“或許……我該信你一回?”

秦軻做了個古怪的表情,道:“信就信,不信就不信,‘或許該信’算什麼?那到底是信,還是不信?難怪……王玄微說你雖不算無能之輩,但讀書把腦子讀傻了,成天盡琢磨那些有的沒的。”

汪南聽見秦軻最後一句話,頓時大怒:“臭小子,你說什麼呢!”

“汪南,莫要動怒。”郭開突然舒展了笑顏,大概因爲秦軻輕鬆不做作的態度,讓他下定了決心,“好吧,我相信你沒有說假話,也信你確實是王玄微派來的,至於你是怎麼從懸崖下面爬上來的……”

郭開轉頭望了一眼汪南,笑道:“我想這大概也是爲什麼王玄微會差他來送信的原因了。”

其實秦軻是在故作坦然,面對這劍拔弩張的場面,他還是有幾分怯意的,畢竟他就一個人,而郭開好歹手下千人,不過眼下他的坦然確實讓他獲取了郭開這個正主兒的信任,他咧嘴道:“那秦軻在此先謝過將軍信任了。”

“上將軍在哪兒?”

郭開向來是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人,雖然他的麾下這回出了叛軍,但他還是沒有因此改變他爲人處世的風格。

“平谷外。”秦軻簡短地回答。

郭開一愣,想要再度發問,秦軻卻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打算救你們出去。但他麾下如今只有黑騎六千,單憑自身力量,無法突破唐軍對平谷的包圍。”

說到黑騎六千的時候,秦軻微微偏過頭有意避開了郭開和汪南的眼神——他當然清楚王玄微的麾下到底有多少人。

黑騎六千,只是王玄微杜撰出來的一個存在,至於他爲什麼不多說一些,一方面爲求真實,另一方面也是想讓郭開明白,突圍一事,不能光靠援軍,平谷內部必須得整合三軍,裏應外合,纔有一線生機。

“黑騎……六千……”郭開眉頭一挑,似乎對這個數字沒什麼信心,“你知道外面唐軍有多少嗎?”

“拋開那些沒什麼戰力的民夫、輔兵,大約兩萬兵馬。”秦軻看着郭開臉上微微驚愕的表情,繼續道:“郭大人這些日子一直受困,可能消息不怎麼靈通,之前圍住平谷的唐軍約有五萬,但現在,他們的主力已被調走,戰力一削再削,郭將軍趁此機會衝出平谷,並非不可能。”

郭開低眉沉思片刻,很快猜到了什麼,目光如炬地望着秦軻,道:“如果我沒猜錯,引開唐軍主力……也是王玄微的手筆吧?”

“是。”秦軻點了點頭,回憶起這些日子以來他和各路兵馬的百般辛勞,感慨道:“王將軍說了,機會只有一次,而且時間拖得越長,變數就會越多,可現在……”

他皺了皺眉,露出了無奈的神色:“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秦軻指的正是眼下軍中譁變愈演愈烈的形勢。

如今郭開麾下僅有兩千餘人願意聽命於他,即便是出現奇蹟他們鎮壓了叛軍,可面對剩下一盤散沙般的墨家騎兵,又怎麼與王玄微裏應外合?

一時間,幾人都陷入了沉默。

秦軻想了一會兒,有些不怎麼自信地問道:“是不是可以要求跟那幾位反叛的將軍當面商談,告訴他們有機會突圍?那樣的話,或許……”

“不可能。”汪南立刻就打斷了秦軻那顯得有些天真的話語:“他們既然起兵,等同於已經站在了一個對立面上,就算是他現在反悔又能如何?突出重圍之後,軍中律法嚴明,都免不了是個死,所以他們現在唯一的選擇,只有向唐軍投眨踔帘肮サ爻蔂懰麄兊您椚┧麄凃尣撸蚰芑畹瞄L一些……”

“也是。”秦軻低下頭,他並不太通曉兵事,見解自然不如汪南。

只是郭開突然發話道:“未必不可能。”

汪南和秦軻同時將目光轉向了他。

只是郭開眼神飄忽,拍打着自己的腦袋,低聲喃喃道:“只是想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太難,太難了啊。”

“郭大人,你想說什麼?”秦軻上去制止了郭開繼續敲打腦袋的動作,“不如說出來讓我們聽聽,或許能有別的法子?”

汪南點了點頭,雙手抱拳道:“大人,時間不多了,既然橫豎也是死,若有什麼計策,說出來無妨,就算是行險,也好過坐以待斃。”

郭開點了點頭,眼神中的光芒微微閃動了幾下,開口道:“汪南說得沒錯,林信等人既然已經開了這個頭,必然是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了。但林信麾下的兵卒呢?近萬人反叛,若說人人都和林信他們一條心,我覺得不可能。很多人只是士氣沒了,心中又有不滿,纔會受了林信的教唆,促成了現今之局面。”

郭開雖是個文官,但駐守行州多年,對兵事絕不僅限於紙上談兵,他甚至當時與茶葉交談的時候,就已經十分清楚這其中的癥結所在了。

“既然是受了挑唆,這叛與不叛,只在腥艘荒钪g。”郭開細細說道:“對於他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活下去,林信告訴他們投降唐軍可以活下去,所以腥瞬艜䦟⒃箽廪D化爲一絲希望。可一旦他們知道外頭來了援軍,他們不必卑躬屈膝去做唐軍的俘虜也能活下去,或許有的人會願意轉變一下想法。”

汪南臉色一喜,拍手稱快道:“對對對!瞧我這驢腦子……我這就讓下面的人去喊,告訴他們,上將軍的援軍已經到了……”

“且慢!”郭開一下子拽住了他。

“大人。怎麼了?”

郭開認真地看着他,道:“你想過沒有,援軍的事情,一共纔有幾人知道?”

汪南微微一愣,扭頭看了一眼秦軻,剛纔郭開已經遣開了旁人,如今在此交談的,只有他們三個人了。

郭開聲音清冷,道:“你,我,還有這位小兄弟,加起來也不過是三個人。你是可以讓麾下兩千餘將士都知道王玄微援軍到來的消息,可於我們無益。我們現今被圍困在馬廄之中,王玄微的軍隊也不可能如神兵天降那樣瞬時出現在所有人面前。你讓人高喊援軍到了的消息,只會讓腥擞X得是緩兵之計……甚至連緩兵之計都算不上,只是黔驢技窮後的垂死掙扎罷了。”

“他們不會相信我們。”秦軻大概明白了郭開的意思,點頭接下去道:“甚至,即便有一些人真的信了,也無法逆轉大局,只要將軍們一聲令下,他們還是得拿起手裏的兵器進攻,這就好比押大押小……”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一場戲

秦軻現在還能回想起之前在逯莘婚g,他親眼所見的腥丝駸釁群白诺摹按螅〈螅〈螅 �

那一聲高過一聲的吶喊,彷彿他們並不是在賭大小,而只是在拼嗓門。

這種時候,通常另外一個聲音會變得有些細弱,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寬闊的桌面上,那寫着一個大字的方框裏,堆着銅錢、銀子、首飾,另外一個寫着小字的方框裏就顯得慘淡不少,甚至還有不少人在“買定離手”的聲音之前,猶豫着把自己的賭注收回並且塞到“大”的方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