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大人……這……”茶葉一時被震懾住了,握着刀柄的手顫抖不已。
“動手!”
“這怎麼可以……”
第四百八十四章 魚和熊掌
“當然可以!”郭開昂起了頭,彷彿是在戰場上發號施令。
但很快,他的聲音又輕了下來,緩緩道:“若是降了,軍中何人能擔此大責?諸位弟兄將來總要回家的,你們的家眷都在墨家對不對?你們生來就是墨家人,難不成你們還以爲自己能在唐國紮根長留不成?即便你們願意,唐國人又憑什麼要養着你們?”
“可是大人,你剛剛不是說……不會降。”
“我確實不會降……但若你此刻殺了我,我死之後,軍中一切我都管不得了,你們大可將我的人頭當作投名狀,想來沒了我,唐國那邊也不會爲難你們……權當我爲諸位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吧。”
他的聲音並沒有故作悲愴,只是多了幾分疲倦。
從他們退入平谷之後,他幾乎夜不能寐。
每當他閉上眼睛,一片黑暗之中,似乎就湧現出了無窮無盡的唐軍刀光和漫天的火焰,抑或是鉅子、夫子嚴厲的神情。
還有朝堂上的官員們,熟悉的,不熟悉的那些人,每一個都好像一座大山那般朝他壓倒過來,每一句話中都滿含着怒意,指責他爲什麼貪功冒進,爲什麼沒有好好守住行州。
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坐起來,點上油燈,目不轉睛地盯着身旁的那張大地圖。
地圖上濃墨重彩地畫滿了墨家的萬里江山,可如今於他而言又作何用?他已是唐軍的甕中之鱉,茶葉說得沒錯,趙寬七萬援軍全軍覆沒,朝堂即使有心來援,調撥兵馬也需時日,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到達。
“有件事,還要拜託你幫我完成。”郭開臉上舒展開一個笑容,眼中透出幾分視死如歸的意味。
“大人請說。”茶葉咬着嘴脣,握着刀的手不斷顫抖,他不得不將另一隻手也覆上了刀柄。
“若你還記着我對你的知遇之恩,若這場大戰之後你還能活着回去稷城,就去一趟夫子講學的學堂……你幫我告訴夫子,他的學生郭開……殺身成仁,至死,未降。”
郭開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好像一瞬間回到了少時,回到了那個明亮的學堂,耳邊都是夫子的諄諄教導,那個時候,窗外鳥雀啼聲婉轉,而他的胸中還滿懷激昂……
茶葉怔怔地站着,手中長刀架在郭開的肩膀上,他甚至不必用多大的力氣,只要稍稍轉動刀柄,他鋒利的刀芒就能切開面前那人的喉管,鮮紅的血液會噴湧而出,濺到他的臉上,沾滿他的刀身,再順着刀刃,一點一點地滴落到地上,宛若一片片飄零的紅葉。
他從軍多年,這樣的情形自然是再熟悉不過。
可這一刀,他真的能斬下去麼?他躊躇着,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也許是因爲等待得太久,郭開猛地睜開了雙眼,深邃的黑色眼珠子裏盛滿了怒氣。
他挺起胸膛,如同一頭髮怒的雄獅,爲將幾十年,他的身上已經有了一股子抹不去的威嚴。
“動手!難不成這最後一絲尊嚴,你都不肯給我麼?”
在他的低喝聲中,茶葉雙目一下子睜得渾圓,雙手發力舉起了手中長刀!
郭開笑了,他再次閉上眼睛,似乎一切的夢魘都會隨着即將到來的痛感離他遠去,永恆的死亡正在向他張開懷抱……他的腦中猶如走馬燈一般閃過了無數畫面。
年少寒窗苦讀,機緣巧合之下被推舉進入稷上學宮成爲萬千學子之一,後來他拜入儒家,聽到了仲夫子坐在堂上遊刃有餘的講學,從此沉醉其中。
他從末流的地方小官,一步步穩紮穩打地坐上了如今封疆大吏的位子,他卻始終記得夫子那句擲地有聲的話。
二者不可兼得,捨身而取義也!
刀光閃過,燭火重重地扭動了一下,嗡鳴的刀鋒割裂空氣,席捲出一道凌冽的風,終於落了下來……
可郭開沒有死。
他疑惑地皺了皺眉頭,又等了幾息的時間,終於確信自己沒感覺到任何疼痛……那他聽到的那風聲又落到了何方?
他睜開眼睛,轉頭看到了大帳一側多了一道裂口,茶葉正急切地望着他。
茶葉用力抱拳行禮:“大人,快走!我,我只能幫您到這裏……他們就要來了,趁現在,將軍您快走吧!”
“他們……是誰?”郭開沒有立即撤身離開,緩緩問道。
“林信、胡天、張九新……有五位將軍……”茶葉見郭開沒什麼動作,一時顧不上什麼禮節尊卑,猛然地撲了上去,提起他的後領,將他推向大帳被切開的口子裏。
他一邊推着一邊說道:“他們私下已經反了,逼着我加入他們,要我過來動手殺了您,再對外說您畏罪自盡,天亮時分,他們還會動手殺了另外幾位將軍,然後帶着剩下的人馬一起出去投铡!�
茶葉的額角滲出大顆的汗珠,深秋的冷風從大帳的破口呼呼灌入,他卻只覺得內心熱血沸騰。
“他們如果看這邊一直沒有動靜,一定會帶着兵衝進來的,大人!您快逃吧!一路上不管遇見誰都不要理會,一直跑,莫停下!只要您逃到汪將軍的營帳裏,一切都還有轉機!”
正當這時,大帳的門簾猛然被人掀開,外面早已按捺不住的幾位將軍終於露了面,在他們的身後,站着一隊身穿甲冑、手拿弩箭的軍士。
幾人看見茶葉正推搡着郭開,立即明白了一切,其中一人發出一聲暴喝:“放箭!不要讓他們跑了!”
茶葉回頭一看,心下大叫不好,趕忙使了渾身的力氣將郭開整個身子推了出去,而他在下一刻也舉起了長刀,攔在了那個破口前面……
羽箭襲來,毫無懸念地穿透了他胸前的硬皮甲,甚至有一支深深地扎進了他的眼窩。
他向後踉蹌了兩步,嘴角帶着一抹輕蔑的笑,再次握緊了長刀……
郭開幾乎是被他撞出去的,站也站不穩地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之後,終於狼狽地站了起來。
“茶葉!”
“大人!跑!”
帳中頓時混亂一團,幾位將軍見到已經身中數十箭的茶葉依舊屹立不倒,甚至揮着刀想要上前與他們拼殺,一時震驚不已,只有留在帳外的一隊弩手開始繞過大帳準備前去包圍郭開。
郭開知道自己絕不能駐足在此,最後望了一眼帳中那個搖搖欲墜的背影,紅着眼眶甩頭逃開。
茶葉側頭看見了那個狂奔的身影逐漸遠去,隨後是一陣陣手弩發射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再之後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迎面上來的幾名士卒用手中長矛狠狠地捅穿了他的腰腹,他整個人被頂得騰空而起……
一個暴躁的謾罵聲出現在追趕郭開的軍士之中:“我說那姓茶的是個軟骨頭!你們竟還信他的那一套鬼話!早該聽我的一起衝進去,也不會讓郭開那老小子跑了。”
另一人抱怨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趕緊追!要是讓他逃到汪南那邊,咱們後面可有的受了!”
“廢話,老子不也正在追嗎!嘿,這老小子修爲不高,逃命的本事倒是練得上乘的很吶……”
第四百八十五章 譁變
秦軻終於攀上懸崖,站在高峯眺望遠處的軍營,卻愕然地發現其中已經多處起火,滾滾的濃煙在暮色之中一直向上延伸,穿透進雲間,給鮮紅色的晚霞染上了大片灰暗的顏色。
這樣的場景,當然讓他這個所謂的“信使”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什麼情況?難不成這些人閒得發慌了?想要放把火來玩玩?”
從他的位置看去,唐軍的大營之中人潮滾滾,全副武裝的士兵們正在爭鬥不休,雖然他們穿着的都是一樣制式的盔甲,用的更是一模一樣的大刀長矛,但彼此犬牙交錯之間,像是有着深仇大恨一般相互廝殺。
“譁變?”雖說王玄微事先也預料平谷中的敗兵會有譁變的可能,但他顯然沒覺得自己那麼倒黴偏偏就會遇上。
想到這裏,他摸了摸懷裏揣着的一枚印信,本來他接到的命令是要進入平谷的軍營中找到郭開,並告訴他王玄微的援兵已到,他們會在夜間襲擊唐軍以製造混亂,好讓平谷中的一萬騎兵能借勢突圍而出。
可如今軍營裏亂成一鍋粥,誰知道郭開還有沒有命在?倘若郭開死了,又有誰能接下自己手中的印信呢?
“不然還是回去吧……反正我受了傷……”秦軻咕噥了一聲,卻是微微側頭,看向身後那高聳的懸崖,一時又沉默着搖了搖頭。
有句話叫上山容易,下山難,而放在他身上再貼切不過。
這平谷高聳的懸崖沒有太多可以抓握的地方,爬到中斷的時候,山風呼嘯,幾乎能把人吹得飄上天。
這樣險要的地勢,普通人絕無可能輕易攀爬,即便他身懷修爲,也是靠着巽風之術阻擋山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了峯頂。
秦軻沉思片刻,最後還是從大石上一躍而下,向着不遠處的一片混亂走去。
他的腳步越是靠近,軍營裏的喊殺聲也越發響亮起來,刀兵的交織聲和弓弦崩響聲,還有戰馬的悲鳴聲,幾乎是一刻不停。
順着軍營用原木建造起來的圍牆一路繞行,很快被他找到了一處燒斷的缺口,躍進之後一眼望去,簡直猶如誤入了酷烈的戰場。
羽箭時不時地從空中劃過,帶着嗖嗖的銳響,一旦墜落下來或許就會奪走一人的性命。
他皺了皺眉,強自振作了精神,一邊控制着身旁的風,一邊宛如游魚般在人羣之中四處躲藏。
刀劍長矛或許在四處碰撞,但少有能追上他的身形,一片混戰的人羣中只見一個穿着另類黑甲的身影驟然閃過,可誰也無暇多想,捕捉不到那個黑影又如何,每一個人的身邊都有着新的敵手,只要高高舉起手中戰刀,即是新的一輪生死對決。
不過這樣大規模的混戰之中,秦軻也無法避開所有人,就在一道風聲響起的剎那,秦軻靠着風視之術似乎是捕捉到了什麼,身體本能地微微後仰,避過了那道刀光。
與此同時,他拔出了綁在小腿上的匕首,鋒芒一閃之間,鋒利的匕首與那柄再次斬來的長刀交錯碰撞。
匕首雖短,可秦軻注入其中的氣力極大,隨着他雙膝下沉,雙手緊握把柄再次發力,竟一下子將斬來的那柄刀攔腰切斷,半截刀頭頹然落了下來,直直地插入泥地裏。
而那名揮刀的百將神色一變,隨後看着秦軻那一身黑色的盔甲,眼中閃過一道異光:“你是誰?你不是我們軍中的人!”
這倒不怪他認不出黑騎甲冑,畢竟行州遠離墨家中樞,而黑騎在王玄微的控制下向來行蹤詭祕,甚至連稷城的百姓官員們都極少能親眼一見,加之秦軻穿的這一身原本也屬黑騎的舊式裝備,之前他爲了攀爬懸崖方便也根本沒戴頭盔和肩甲。
秦軻看了他一眼,也沒空跟他解釋什麼,只是繼續放開腳步向着一個方向奔跑而去。
“站住!”那名百將眼見秦軻根本不理會他,也不知是惱火還是什麼,一邊撿起了地上的一支長矛就追了過去。
跑着跑着,秦軻聽到身後的那名百將還招呼了其他兩人一齊追趕,這下他被至少三條“尾巴”緊緊咬住,幾人都是一副不抓到他誓不罷休的樣子。
不過秦軻倒並不擔心,反而輕鬆地笑了起來,隨着他腳步加快,整個人猛地衝進了一處軍帳之中。
三人眼見秦軻逃進了帳篷,自然不肯落後,前後腳地工夫,一齊衝了進去。
“小子,沒地方跑了吧!”百將喘着粗氣,露出了殘忍的笑容,眼見秦軻站在營帳的最中央,似乎是嚇傻了一般一動不動。
在他們看來,秦軻的腳程的確是異於常人,可若真是高手,這般追逐之下根本沒必要一直藏着掖着……
然而當他們的刀槍舉起來的時候,秦軻也將手中的匕首橫檔到了身前,他眯着眼笑得天真,卻早已透過三人的手腳動作,看清了他們進攻的軌跡。
“我有個問題,不知道你們能不能解答一下?”秦軻的身影一晃,竟是悄無聲息地吸到了那名百將的身邊。
那名百將打了個激靈,沒曾想秦軻的身法會那般迅疾不可捉摸,明明方纔他是被包圍了啊?
帳中的燭火承受不住刀光揮出的凌厲勁風,毫無懸念地熄滅了。
“殺了他!”
黑暗之中,握着長矛與刀的軍士一左一右地向着秦軻衝了過來,長矛破空,刺向他的脖頸,而長刀顯得陰狠許多,沒有砍向他的腰腹,卻是衝着他的小腿橫劈過去。
秦軻站在原地,微微一偏頭,長矛掠過他的耳畔,銳利的風聲落到了空處。握刀的軍士突然感覺到手上一陣緊,他費力地往回拽了一下,紋絲不動。
其實秦軻只是敏捷地抬起了一條腿,再重重跺下,生生踩住了他的刀尖。
“我是受了點傷沒錯,可對付對付你們三個……也不是什麼問題。”秦軻身子一擰,像只狸貓般蜷縮了起來,眨眼間,他已經撞進了三人之間。
那兩名軍士還沒弄明白情況,只見一道冰冷的寒光閃過,兩人的腦袋皆是一疼……
相較於籍籍無名的兩位軍士,顯然那名百將的“待遇”要好上一些,秦軻右手握着還在微微發顫的匕首,左手已經翻出了一掌,用出一股很巧妙的力量拍向百將的背後。
百將踉蹌着往前踩了兩步,終究沒站穩,面朝下地跌到地上。
畢竟秦軻和這些軍士之間的關係有些複雜,某種程度上,他們也算統一戰線上的盟友,說不定將來還要共同對抗唐軍的,總不能在這裏取了他們的性命。
當然,這主要是秦軻認爲“這三人一齊上應該都傷不了自己”的前提下,否則他可不會只是用匕首將那兩人拍暈過去作罷。
自保,是他的底線。
百將掙扎着想要爬起來,可剛想抬起上半身,背上就傳來一陣令他窒息的壓迫感,彷彿秦軻的那一掌是一塊千鈞大石,此刻依然壓在他身上一般。
在他震驚的眼神之中,一抹冰涼的鋒刃貼上了他的後脖子。
“你……你別亂來!我降了!我降了!”百將對着面前不到一寸的泥土聲嘶力竭,他腦子裏很懵,完全想不透爲什麼本該是獵物的那個黑甲士兵會突然反客爲主,成爲了身手不凡的獵人。而他,成了那隻落入陷阱、窮途末路的獵物。
秦軻嘿然一笑,索性坐到了百將的背上,道:“我不亂來,我的手穩得很,不過……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什麼問題?”百將呼吸急促,泥土的腥味直衝他的大腦。
“郭開在哪兒?”秦軻認真地問道。
百將結結巴巴地說完之後,營帳中還是響起了一聲微不可查的磕碰聲。
等到秦軻從那營帳中鑽出的時候,身上套着的已經是那名百將的甲冑了,他四下張望了一下,小心地向着某一個方向奔跑而去。
很顯然,秦軻身上的盔甲並不怎麼適合他,那名百將身材太過高大,以至於半邊肩部總是往下耷拉,露出了裏頭灰撲撲的內襯,當他奔跑起來的時候,盔甲甚至會像一隻寬鬆的外殼似的上下跳動。
秦軻的臉頰縮在頭盔下方,他低低地罵了一聲:“早知道穿另外一個人的了。”
不過秦軻也是經過思考的,眼下他更需要百將這個身份,只是此時一邊奔跑着,他卻是回想起了自己先前的一些經歷,不禁失笑。
他確實扮過太多人了。
去年進唐國王宮的時候他扮過雜役、做了一回“樑上君子”;到逯葜幔闪斯敿业墓脿敚罱K陪伴公輸胤雪坐上了家主之位;行軍路上他與阿布爲了取勝扮作唐軍,接着被王玄微裝扮成了黑騎;現在爲了完成王玄微的囑託,他又不得不扮成行州軍中的一員百將……
變來變去,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所以,我到底是什麼人?
第四百八十六章 虎印
大營之中其實並非到處都是狼煙,從那名百將的口中打聽來的消息,秦軻知道了門口那些只是一些想要從營中逃竄出去的郭開部下,但實際上叛軍早已經控制了整座營盤的出入口,兩者之間,自然是一場惡戰。
而他此行真正要找的那個正主——郭開,正在大營的東南角,用那名百將的話說,叫負隅頑抗。
雖然那名姓汪的千人將軍是他的死忠,可畢竟麾下人數只有一千餘人,加上另外一名魯姓將軍麾下一千餘人,滿打滿算不過兩千人,想要壓制近萬人的叛亂,無異於以卵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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