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能屈……能伸,程將軍……真乃大……丈夫。”龍駒豎起大拇指,說出的話卻被程雙斧大力的拍擊震得斷斷續續。
程雙斧雖能聽出這是一句明面兒上的馬屁,還是感覺渾身舒坦:“行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不是讓我老程去守立壤,那是想要我去做什麼?”
“立壤我會親自去守。”龍駒也不隱藏,直白地道:“這些日子以來,項將軍調整了兵力分佈,如今圍住平谷的只剩下兩萬餘人,雖然平谷裏的郭開早已山窮水盡,但難保他們不會拼死衝殺而出。”
“你想要我去打郭開?”程雙斧精神一振,嗓門大到幾乎要掀翻帳頂,“這差使好!可比呒Z好多了!”
說着,他雙臂一撐,竟像個沒事人一般站了起來!
龍駒啞然,但望着他急急忙忙開始套鎧甲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程將軍不需要再養養傷?”
程雙斧咧嘴,聲若洪鐘:“養什麼傷?我老程皮糙肉厚,當年國主都沒能拿我怎樣……欸,我只是藉着養傷的名頭,想躲個懶罷了,誰要去吣莿谑沧蛹Z草……”
龍駒聽他如此實眨Φ溃骸俺虒④姽皇莻�妙人。”
“我也只告訴了你,你可不能出賣我,這要是給項楚知道了,嘿,他非得把我拖出去拿棍子打死不可。”
程雙斧的雙手頓了頓,鎧甲有些無精打采地掛在他身上,他咕噥了一句:“我老程自認現在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就是個大宗師境界,爺爺我今天打不過,這輩子總有機會能打得過!”
其實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項楚比他年紀小,修行的資質卻遠遠超過他不止一截,甚至他自以爲強大的臂力,在項楚面前也完全不值一提。
唐國人都知道,十八歲的項楚已經天生神力,國主不過一句玩笑話,他就當着百官面前,真的舉起了王宮之中用來祭祀的大鼎。
力拔山兮氣蓋世。
國主自然對他十分看重,將年僅十八歲的他招入了軍中,沒想到的是,他竟能在二十年內成就宗師境界,一度躍升爲唐國軍中的傳奇人物。
只是唯一讓程雙斧不恥的是,項楚明明已得國主器重,卻因爲楊太真的幾次提拔,徹底倒向了楊太真那一方,成了一個女人的鷹犬爪牙,實在有違忠義之道,更失了人臣之禮,忘了知遇之恩。
當然,這些話他不會當着龍駒的面說出來,利索地穿好一身鎧甲,他對龍駒拱手道:“我現在啓程?”
“我早已經點好了兵馬,只等着將軍去領。”龍駒站起來,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顯得極爲彬彬有禮。
“看來你早預料到我會答應?”
“只是覺得程將軍應該沒理由拒絕而已。”龍駒抬手,一塊烏金令牌輕飄飄地拋了過去。
“雲麾將軍到底是雲麾將軍。”程雙斧一把抓住令牌,盯着看了一會,笑道:“我老程不過一介小將,項楚的軍令之下,我能有什麼理由拒絕?不過我老程最煩你們這般精於算計,又想我去幫你們打郭開,又怕我消極怠工不出力……可我老程是個實在人,沒你們想得那麼下作。”
說完,程雙斧邁開大步走到帳門邊,一撩門簾,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四百八十二章 合兵平谷
墨家羣山卸啵怨攀a各類藥材,秦軻的傷勢自然也得益於金瘡藥的良好藥效,加之這些日子他基本只能老老實實地躺着,除了起身方便,連喫喝都是親衛們送到嘴邊現成的。
與阿布分兵後的第七天,秦軻已經感覺自己好了許多,至少不必再像之前那樣被“五花大綁”着固定在板車之上了。
不過秦軻坐在馬背上,依舊時不時地能感覺到右臂傳來的抽痛。
程雙斧沒把他的右臂廢掉確實是萬幸,可深入內腑的傷勢也不容小覷,每當他握起劍想要劈斬下去的時候,都得承受着整個半身拉扯着的劇烈疼痛。
後來,他只得把菩薩劍繫到了馬鞍的左側,需要的時候,他就以左手握劍劈殺。
除此之外,還因爲他過度激發氣血而衝傷了經脈,現在的他僅能驅動最低程度的氣血,以免經脈再次受到損傷形成不可逆轉的嚴重傷勢,阻礙他的修行之路。
他揮動了一下帶鞘的菩薩劍,大概體會了一下現在身體的狀況,低聲自語道:“呼,居然只剩下第一重煉筋境界的實力麼?”
他嘆息一聲,或許以他那經過煉髓境界錘鍊的身體,能勉強與第二重境界的修行者對陣一番,但若還想戰而勝之,只怕很難了。
不過從那天以後,他再沒有見到如程雙斧那樣水準的高手,如果僅是第一重第二重境界的修行者,墨家騎兵弩箭齊射之下也能絕對壓制,並不需要他過分動手。
這就是修行者在軍中的悲哀,即使他們擁有着遠比普通人強大的身體,可那又如何?面對猶如排山倒海氣勢的軍隊,他們的個人實力不值一提。
“將軍,前方斥候沒有發現什麼,蒼鷹這一次也沒有預警。”就在他走神的時候,身旁一名親衛策馬靠近了他,輕聲道:“這些天的唐軍越發狡猾了,遇到的都是上千人的隊伍,配備也比先前精良了許多。”
“我知道。”秦軻維持着戰馬的勻速,緩緩往前走着。
王玄微制定的策略,正是通過馬不停蹄的行軍讓唐軍難以捉摸他們的動向,而在這樣的行軍之中,幾支部隊還會時常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匯合,成爲一支數量近千人的部隊。
也正是這種巧妙的安排,使得他們在戰線覆蓋更廣的同時,還能打擊更大股的唐軍,並且製造出“黑騎人多勢小钡募傧蟆�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共和另外幾支隊伍會合過三次,除了一次無功而返之外,另外兩次的結果都還不錯。
“這麼說來,邭庾畈畹膽撌俏伊耍坑錾夏菢右粋�小宗師境界的高手,弄得我和阿布都受了傷……要不是戰場勝負已成定局,只怕我們兩人都得交代在那裏。”秦軻面色愁苦。
不過也虧得是秦軻他們遇到了程雙斧,所以還能勉力一戰,若換成了塗二狗或是公輸如他們,只怕真會被程雙斧亂軍之中給斬將奪帥了……
“嗯?將軍,你說什麼?”身旁的親衛沒聽清秦軻的話語,翹首問道。
“沒什麼。”秦軻擺擺手,示意這和他無關,隨後他望向前方的山道,只覺一股冷風呼呼地往他脖子裏鑽。
他縮了縮脖子,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感覺冷了這麼多?”
親衛微微一怔,道:“將軍,已經入冬了,算算時間,立冬都過了。”
“入冬了?”秦軻呆呆地看了親衛一眼。
大概是因爲他自從修行以來,寒暑變化對他的影響越發小了起來,加上他離開稻香村之後,更沒了秋收春種的時間觀念。
“果然我還是比較適合回村裏頭過日子啊……”秦軻感嘆一聲,遠眺而去,一支黑色騎軍的輪廓在山道盡頭不斷放大。
王玄微領着麾下一千墨家騎兵到了。
兩個時辰不到,足足兩千四百人的墨家騎兵終於在這裏重新聚集起來,儘管他們滿身風塵,不少人身上還帶着累累傷痕,可他們身上的黑色盔甲沾染着鮮血,馬刀的刀鋒也還閃着寒光。
或許他們的身體十分疲憊,但他們的鬥志卻沒有在這段日子的奔襲中被消磨,甚至因爲重聚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興奮。
“怎麼沒看到塗將軍?”秦軻望着那已經匯聚在一起的墨家騎兵,心裏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一塊沉重的巨石終於從卸了下來。要知道這些日子,他雖然一直表面上保持着鎮定,實際上精神也繃緊到了極點。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想過自己會領軍上陣,只是這一路來,他迫不得已地接下了這沉重的擔子。
若不是找不到更好的任選,王玄微也斷不會讓他這個從沒帶過兵的人帶兵奔襲吧?
當初出逯莸摹叭ЬJ”,真正脫逃出來的只有兩千六百餘騎,路上突襲唐軍而意外橫死了一些,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總是沒有預兆。
好歹秦軻也算讀過不少典籍,加之在太學堂學過些兵法,自身修爲不俗,相較那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兵卒來說,已是少年英才,這般放着不用,實在不是王玄微的風格。
“你還不知道?”阿布牽着戰馬與秦軻並肩而行,“塗將軍他……意外中箭落馬了,據說是唐國雲麾將軍手下的精銳,光騎兵足有三千餘,之後……就沒有他的消息了。”
秦軻聽了微微一驚,側頭看他:“什麼時候的事?”
“兩天前吧。”阿布算了算,搖頭道:“我也不是親眼所見,聽他們說的,大致不差。”
秦軻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麼?
難怪他找了好幾圈都沒見到那個爽朗的北方漢子,一起合兵出擊的時候,塗二狗還曾幫秦軻擋下了一支暗箭,分別之際秦軻拍着他寬厚的肩膀,笑說回頭一定去王玄微面前幫他請上一功……
阿布隨後嘆了一聲,道:“還有給我們引路的那個石頭,傷太重,也沒了……”
秦軻抿了抿脣,心中一陣酸楚,或許這就是戰事的酷烈,也是從士卒到將領註定的歸途?在百姓們眼中,他們這些軍士手握長刀,騎着奔馳的駿馬,不知道踩過多少人的屍骨,每個人的刀下又不知有多少亡魂飄蕩着,哭聲悲愴。
“擅使刀劍者,必死於刀劍下。”
這句話出自秦軻少時讀過的一本書,可他記得那是一本兵書——明明是一本教人如何用兵、殺人的書卷,卻出現了這樣一句話,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
“兩位將軍,上將軍請你們到山坡上說話。”秦軻回過頭去,看到一名親衛恭敬地朝他一拱手。
“什麼事情?”秦軻皺眉問道。
“不知道。上將軍似乎……是想找兩位將軍單獨談話。”
親衛讓到了一旁,秦軻和阿布對視了一眼,放下手中馬繮,一同向着山坡上走去。
山坡的最高處長着幾棵歪歪扭扭的老松,王玄微背對着他們站在樹下,孑然一身,黑色長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目光遙遠,似乎能穿透山巒疊嶂,穿透聲勢浩大的唐軍大營,直直地望向了那後面的平谷。
第四百八十三章 降?
平谷雖然名字叫平谷,卻是墨家境內地勢較爲險要的一處,其中山巒巍峨聳立,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這也是爲何郭開能帶着一萬多敗落的騎兵一直堅守至今的原因。
就算是兩萬人衝殺進去,也會因爲人數卸酂o法展開佈陣的緣故處處受制。
郭開身爲墨家鉅子親自任命的行州郡守,雖然這一次貪功冒進導致中了唐軍的埋伏,卻不代表他就是個十足的草包。
至少,他能在一片混亂之中,機智地帶着一序T兵退入了平谷,藉助地勢在其中深挖壕溝、斬去易燃的枯草,甚至伐木建營、控制水源,很快將平谷經營成一座易守難攻的天然城池,這些都足以證明郭開在防守上的本事。
強攻費事費力,龍駒想着即便攻下了平谷,斬獲一萬多顆人頭,於大局也不會有什麼改觀。
因此唐軍選擇了最符合常理的方式——圍而不攻。只要堵住平谷的唯一出口,靜靜地等着裏面的墨家騎兵耗盡糧食,是降是死,終究能見分曉。
事實上,他們已經快要等到結局了……
“大人,喫飯了。”一陣涼風吹來,火光微微顫抖了片刻,一名身穿騎兵盔甲的將領從大帳外走了進來,手上端着一碟子剛剛烤好的馬肉。
從他的視角看過去,郭開的身形瘦削不少,此時未着盔甲,也未佩劍,若是手上擎着一卷書簡,簡直與學院裏的普通文士一般無二。
他望着地圖,微微地皺了皺眉,背影顯得有些蕭索,聽到身後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眼神複雜地看着盤子裏冒着熱氣的馬肉。
馬肉的味道很香,剛剛炙烤後的表面不但鬆脆,還滋滋地冒着油花。
但郭開心中並沒有一絲喜悅,嘆了一聲,緩緩地道:“今天殺了多少馬?”
“三千匹。”將領眼角微微抽搐,目光也暗淡下來。
“爲什麼殺這麼多?”
“是多了一些……可這些天我們的戰馬只能靠山中的野草果腹,兩萬多匹戰馬近半數都得捱餓,與其等它們掉了膘最後枯瘦無力,不如趁現在殺了,製成肉乾,總還能給兄弟們多喫些日子。”
郭開點了點頭,他並沒有責怪這位將領的意思,只是聽到那個數字之後,他身邊縈繞着的那股血腥味似乎更重了一些,整個軍營裏都瀰漫起一種名爲絕望的味道。
殺馬充作軍糧,無論何時何地何種境遇,都會對士氣造成巨大的影響。
對於騎軍來說,戰馬不僅僅只是他們的坐騎,更是他們馳騁沙場多年的夥伴、親人,如今要讓他們親手斬殺,實在痛心。
更重要的是,一支騎兵一旦開始殺馬充飢,只能說他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程度。
若是此時能破釜沉舟打一場,好歹腥诉�鬥志昂揚,可唐軍把守谷口,想要突圍也只有凶多吉少,他們這般負隅頑抗並不能改變最終全軍覆沒的結局。
“如果沒有那封逯輥淼臅拧惫_低聲自語着,卻跟着自嘲般地苦笑了一聲。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帶着兩萬精騎走出行州是他的決定,他再怎麼悔不當初也於事無補了。
“把東西放下吧。”郭開輕聲道:“我一會兒再喫。”
他再度轉過頭,望着那張開的地圖,儘管他知道,眼下他們只能在此做一做困獸之鬥,可若是人心裏最後一點念想也湮滅了,還怎麼在這種絕境之中撐下去呢?
“怎麼了?”郭開看了一會兒,感覺到身後的將領沒有絲毫動作,眼裏有了幾分疑惑。
將領在原地站了許久,臉上的神情似乎有些掙扎,大概幾息之後,一聲金鐵錚鳴的聲音響起,刀光在營帳中閃出了冷厲的鋒芒。
馬肉在地上滾落,沾滿了泥土與灰塵,而將領則顫抖着把手中的刀架在了郭開的肩膀上。
“大人……”將領的聲音微微顫抖,“下令投降吧……”
郭開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微微地嘆息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將領會有這樣的舉動。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其他人的想法?”
“是……”將領猶豫了片刻,道:“是……屬下一個人的想法。”
他努力地憋回了眼眶中的淚花,低聲道:“大人……沒有什麼援軍了,我們再怎麼死守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意義了。趙寬七萬大軍都栽在了項楚的手中,就算朝廷增派援兵來,我們也等不到了。何況,現在行州說不定已被唐軍攻破,屆時唐軍佔據行州,向東可吞我墨家方圓百里,各個郡縣遙相呼應,到時他們自己都自顧不暇?又有誰會來救援我們?誰又敢來救援我們?”
將領加重了語氣:“大人,降了吧。我們都盡力了,不丟人。”
等了幾息,郭開並沒有急於破招,而是反問道:“茶葉,你跟我多久了?”
名爲茶葉的將領聽到這一問題,心下狂跳,沒來由地生出一股羞愧,低頭道:“十五年了,大人。”
“十五年麼。”郭開微微點頭,“我記得那年到任行州,你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小夥,人也伶俐,我當初就看你是個可造之材,如今……你已經是能在軍中獨擋一面的將軍了。”
“是……多謝大人看重栽培……若沒有大人,不會有我的今天……”茶葉咬着嘴脣,握着劍的手越發顫抖,“這份恩情,末將不會忘記,赴湯蹈火也必會報答大人!”
“恩情麼。”郭開有些唏噓地搖搖頭:“算算今日,應當是我爲官的第三十個年頭,從地方小官一步步走到今日,坐上了封疆大吏的位子……十五年前,我受夫子舉薦,由鉅子欽點到行州來就任郡守,那是何等榮耀的時候啊……”
“十五年來,我兢兢業業,選賢任能,只爲報答夫子、鉅子的恩情。然而……終究事與願違,此番因我一意孤行,卻帶着大軍陷入了這般絕境……”
說到這裏,郭開的面上已帶了幾分慘色。
“大人不必過分自責,這種事情,誰也不會想到……”茶葉哽咽着。
可正在這時,郭開卻突然無所畏懼地迎了上去,絲毫沒有打算避讓肩上刀鋒的意思,這一舉動反倒讓茶葉畏縮着把刀往回收了收——他並不想真的傷到郭開。
“但是!”郭開話鋒一轉,聲音驟然高亢起來,“我是行州郡守,肩負鉅子與墨家委派之大任,鉅子以國士待我,我必以性命相報。我郭開,只做墨家的英靈,絕不做墨家的叛臣!”
茶葉默默地注視着郭開那雙銳利堅毅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郭開幽幽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知道兄弟們在想什麼……你們,心裏終究是在怪我……”
“不……”
“聽我說完。”郭開打斷他,“我自然是不能降的,弄成這樣皆我一人之過,我這一生終究是不能在廟堂裏留下什麼美名了。但我寧死不做小人的骨氣尚存……茶葉,你們都還年輕,你們這一萬多兄弟本都不該陪我這個半截入土的老人一起葬送於此!”
“殺了我!”郭開情緒激動,肩上馬刀的銳芒映照着他斑白的兩鬢,“你們去降了吧!若將來有機會重歸墨家,你們可把所有罪責都歸咎到我的身上,就說是我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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