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然而一萬騎兵,就算有一兩千深陷其中,又有什麼關係?就在此刻,後續的唐國騎兵無聲息之中拉開了距離,騰出了衝鋒的間隙,隨後,再度向前,竟然是在一次衝鋒之中,再發起了第二次!
這下,四千步兵再也承受不住,轟然散成一團,那些所謂的“戰車”本就是臨時改造,根本無法再控制陣形,何況,就是專門打造的戰車,只怕也抵擋不住。
領兵的公輸同一開始就覺得這事兒有些不靠譜,眼見這場景,早已肝膽俱裂,拋下連弩車,像條喪家犬般向後逃去。
“開門!開門!”潰敗的步兵向後一路逃竄到逯莩窍拢粩嗯拇蜃藕裰氐某情T。
逯莩情T應聲洞開,潰兵一股腦地向着城內湧入,同時城頭的連弩車也終於調整好了方向,向着唐國騎兵放箭,用一道道箭幕攔截着他們的馬蹄。
只是這招現在再用,已經顯得老舊,唐國騎兵終於在馬上奔襲過程中裝上了堅硬的手盾,或許盾牌不大,卻可以抵擋一些勁道不足的箭矢,他們一路高歌向前,揮舞戰劍,把墨家的步軍殺得四下逃竄。
“大門……”騎兵將領眼見潰兵混亂,逯荽箝T洞開,心裏卻是轉過了許多念頭。對於他們這些騎兵來說,攻城非他們所長,他們騎着戰馬也無法攀爬雲梯,許多時候,他們只能算是兩軍對壘時的敢死隊。
然而此刻大門正向他們敞開,這些潰兵擁擠着向城內湧去,這扇大門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關閉,這豈非是上天賜予他們最好的機會?
將領嘴角一勾,笑了起來,從軍的人,哪個不想建功立業?如果攻破逯荩隙ㄊ鞘坠Γ綍r候論功行賞,他簡直不敢想象自己將會得到怎樣的晉升和嘉獎。
“衝進去!”他下了決心,大聲地呼喝,騎兵不再追逐王玄微的墨家騎兵,而是向着大門不斷地追殺着潰兵,隊伍緩緩往城門的方向湧去。
他殺得興起,然而在後方指揮的李昧臉上卻變了顏色,驚道:“他想做什麼?”
“敲鼓!讓他回來!”李昧大聲地道:“那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然而卻有一個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恐怕……遲了。”
李昧轉過頭,他身旁的副將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確實遲了。
戰鼓節奏變換的時刻,唐國騎兵已經轟然地衝入那道大門,他們胸中豪情萬丈,眼見逯莩莾鹊缆穼掗煟T軍可以一馬平川,盡情馳騁,僅憑城中的雜牌守軍,應該難以抵擋。
但這一切都是他們的想象。
正當騎兵將領忍不住露出笑容的那一剎那,卻有一個聲音悄然響起,那是許多繩子被拉扯的聲音,雖然並不響亮,卻帶着致命的悶響。
“絆馬索!”騎兵將領瞳孔猛縮,他看到正前方几步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橫亙了無數條堅韌的繩子,沙土騰飛……
隨後他的身前、身側立即傳來了戰馬翻倒悲鳴的聲音。
就這麼簡單?
當然不是。
一道壕溝出現在他的後方,這些壕溝其實早已挖好多時,只不過這些壕溝與普通壕溝不同,這些壕溝下方墊着石板,即使是戰馬踩踏而過也不會傾塌。
但那石板卻並不是什麼完整堅硬的石板,全靠下方的橫木支撐,一旦這些橫木被公輸家的機關一次性截斷,這些石板頓時跌落下去,整個壕溝會形成一個巨大的斷層,不但阻隔了後方的騎兵行動,更讓前方的騎兵無法回頭。
“這……”
城頭的將領斬斷了繩索,漫天滾木礌石落了下來。
“這個蠢貨!”李昧幾乎是在咆哮,“這樣明顯的破綻,他竟毫不猶疑,就這麼往裏衝?”
只是他又很快地低眉,突然明白了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錯誤。
唐國騎兵營的人,本就習慣了項楚侵略如火的戰術,不動則已,一旦上了戰場自然是百無禁忌。
然而真正能把這樣戰術用得極致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項楚,另外一個是龍駒。
如果他按照項楚的話語,直接全面攻城,即便這城內設有陷阱,又能殺死多少唐軍?只需要後續的唐軍突破防線,這大開的城門就是他們最好的通道。
而如果他們因爲畏懼唐軍而不敢引誘唐軍入城,那四千步兵就成了孤軍,遲早會被絞殺在城外。
他知道項楚爲什麼沒有阻止自己,那自然是因爲自己的背後站着的是楊太真。
對於項楚這個人,楊太真一直抱着幾分警惕,雖然用兵必須要用他,卻從未停止疑他,或是怕他一朝做大會擁兵自重,因此出發的時候,楊太真特意賜了他一道旨意,讓他以監軍之職隨同項楚,適當的時候加以節制。
項楚大概也知道了這件事情,所以索性把指揮權交給了他。
只是……難不成王玄微也料到了這件事情?
或許……他真的料到了。
這兩個人,雖爲敵已久,卻恰好最是瞭解對方。
“你怎麼上來了?”城頭上,公輸察眼見公輸胤雪走來,一時有些喫驚,“趕緊下去,這裏危險。”
“我不能在帳中一直等着,我想親眼看看。”公輸胤雪一低頭,城門的情形立刻映入眼簾,壕溝如同一頭張開了大嘴的怪物,一下吞噬了卸鄳瘃R和騎兵,而更多的騎兵則是倒在了鐵蒺藜和絆馬索的位置。
一千槍兵更是埋伏在城門兩旁,見縫插針地填補空位,將手中長槍猛地刺向着那些落馬的騎士。
只有少數人能暫且存活,可即便他問如何奮力掙扎,也已經無法逆轉局勢。
唐國將領用盡全力站了起來,頭盔掉落後的他散落出一頭亂髮,顯得狼狽無比。
但他嘶吼着,氣血貫通全身,手握着戰劍如一頭憤怒的公牛一般撞進了槍兵羣中,一偏頭避開三支長槍的穿刺,戰劍向上一削,三支長槍的槍頭就墜落下來。
他向前連進兩步,馬戰的戰劍本就比普通的長劍還要長,血光一閃之間,割開了前方迎面而來的三人的喉嚨。
但同時他也被長槍兵們圍在了中間,隨着他邁開腳步奔跑,當先的一名長槍兵避無可避,緊閉着嘴脣握着長槍向前刺出。
騎兵將領微微一側身,戰劍撇開長槍,腰間擦着長槍的木杆一個轉身,一記縱劈之下,那名長槍兵鮮血四濺,噴湧出來的鮮血沾染了他的頭髮和盔甲。
“來呀!來殺我!”他舉着戰劍環顧一圈,嘶聲大吼着。
第四百五十二章 盾
“是條漢子。”公輸察看出他的修爲,大概與自己在伯仲之間,只可惜這樣大規模的戰場上,一個小宗師修行者的力量實在微不足道。
“弓。”公輸察沉聲對一旁軍士道。
很快,有人把公輸察那柄慣用的長弓捧了過來。
他搭箭上弓,微微眯着眼睛,箭頭直指那名在人羣中左衝右突的騎兵將領,帶着幾分可惜地道:“如果不是在戰場,我該和你當面對決……”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鐵胎弓猛地被拉開,弓弦張大猶如滿月!
似乎是察覺到箭矢的鋒銳,騎兵將領下意識地抬起頭向上看了一眼。
空氣響起尖銳的破空聲,幾乎是在他眨眼的一瞬間,箭頭已經貫穿了他的肩胛骨。
“沒有射中麼。”公輸察低聲喃喃,但他已不打算再繼續射出第二箭。
他決定給這名騎兵將領最後的尊嚴。
很快,這名騎兵將領就在長槍的圍攻下受傷,動作也開始遲鈍起來,他多年刻苦修行的氣血修爲這時也逐漸衰弱,無力迴天,直到他被十支長槍刺穿,他依舊瞪着眼睛,雙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衝過來的唐國騎兵損失慘重,城頭又一輪命令下達,火油傾瀉而下,轉瞬變成一道道火牆。
頃刻間,城門口火光沖天。
唐國騎兵再也無力支撐,向着後方調轉而逃,陣形四散,混亂猶如一團亂麻。
只是他們的敵人並不打算就此簡單地放他們回去!
隆隆的馬蹄聲中,王玄微一馬當先,一路衝入唐國騎兵的陣營中,手中的馬刀連連劈出,立刻就有兩人中刀落馬。而士氣雄壯的墨家騎兵則是一路窮追猛打,一路瘋狂砍殺,把唐國騎兵連續衝散了兩次。
“撤!撤!”唐國騎兵中,有人還算理智清晰,“回到我步軍陣中!那是我們弓兵射程,他們不敢追來!”
殘軍失去了將領,再難組成陣形,但沒有人一心求死,所有人都帶着一股子亡命脫逃的氣勢,向着己方陣營狂奔而去。
然而讓他們奇怪的是,這一次墨家騎兵卻並沒有後撤的跡象,相反,他們越追越猛,甚至徹底混入了整個唐國騎兵的陣列中!
唐國步兵的將領眼見這樣的情況,一時高高抬起的手懸在了空中,不知道是自己應不應該下令放箭,他們清楚,在這樣混亂的情況下,墨家騎兵在唐國騎兵的陣形中四處衝殺,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時放箭,己方的騎兵也會被波及。
只是他們眼見城樓上的旗語兵揮動的手勢,一時又啞然,咬了咬牙,猛地揮手大喝:“放箭!”
弓兵們同時鬆開弓弦,長弓和弩機俱是一震,隨後升騰起一團黑雲,向着前方戰區落去。
“不要退!我們只有一個機會!”就在墨家騎兵有些慌亂的時候,王玄微那渾厚的聲音響了起來,頃刻間就穩住了他們的心靈。
幾輪的作戰,即使是天生膽怯的將士,此刻也已不再畏懼,在他們眼裏,只要前方的那個身影沒有倒下,他們就是不可阻擋的一支鐵軍,即使唐軍數萬,又能如何?
上將軍一人,可當十萬精兵。
當然,這其中也還是有那麼幾個異類,比如說秦軻,雖說他同樣認爲王玄微厲害,卻不像其他人那般狂熱,眼見無數的羽箭落下的時候,臉色一下子煞白。
這可不是當初在荊吳軍演的時候,這些羽箭並沒有去掉箭頭,相反,它們每一支都經過精心打磨,重量正好可以讓整支箭在下落的時候獲得足夠的力量,穿透牛皮的甲冑。
但眼見王玄微絲毫沒有調頭的跡象,他咬着嘴脣,手中的菩薩劍橫擋在頭頂,準備揮劍打落即將落下的箭雨。
只是他能斬落那些飛馳而來的箭矢,其他人怎麼辦?
他纔剛剛生出這樣的想法,眼前突然被一團黑金色的霧氣覆蓋了……
“這是……”秦軻眼見那些箭矢即將落下,眼前卻浮現出這樣一層霧氣,一時舉着劍不知該揮向何處。
“玄微子?這些是玄微子!”阿布傻傻地看着空中——那是一個足以徽秩T兵的巨大外殼。
沒錯,這不是濃霧,也不是盾牌,此刻他們頭頂上嗡聲大作聚攏在一起的,正是王玄微的本命物,玄微子!
這世上……或許只有王玄微擁有如此多的本命物,也只有他,能頃刻間造出這樣鋪天蓋地的一面“盾牌”,儘管箭矢不斷地落下,但剛硬無比的玄微子根本不爲所動,甚至有的玄微子成羣地張大了嘴巴,開始啃食那些落下的箭矢。
“這麼多……到底是藏在哪裏的……”秦軻一時不知道怎麼形容,隨後他心裏一動,猛然低頭,望向馬背上的另外一隻鹿皮袋。
在出發的時候,大多數人攜帶的是一隻裝滿了鐵蒺藜的鹿皮袋,然而實際上,不少人接到的是兩隻,但奇怪的是,王玄微並沒有告訴他們那一隻中裝了什麼東西,也不讓他們打開。
但秦軻此刻已不再需要打開那個口袋,他一低頭看到的,是鹿皮口袋外面爬滿的大大小小的玄微子。
這些玄微子似乎還沒學會飛行,所以只能在口袋上爬來爬去,但很快,這些玄微子彷彿注了水一般開始膨脹,眨眼間,它們那堅硬的甲殼裏抽出了兩片輕薄的翅膀,隨後它們無師自通地振翅而起,帶着細微的嗡嗡聲飛向頭頂的那面盾牌,與“大部隊”匯合。
“還能這麼幹?”傻眼的秦軻瞧見這場景,也猜到了這口袋裏裝的可能是蟲卵,當王玄微操控激發之下,這些蟲卵在短時間內紛紛破殼,見風成長爲成蟲,不斷匯聚於一處,纔有瞭如此龐大的數量與規模。
“這麼厲害還跑什麼,直接靠蟲子們往前沖沖衝不就完了?”秦軻搖頭嘆氣,有點羨慕王玄微隨身攜帶的“上萬大軍”。
不過他還是猜到了一些緣由,自言自語道:“大概這法子有着什麼缺陷,故而不能常用吧。”
此刻,能回答這個問題的王玄微當然沒空理他,他的精神已繃緊到了極限,即使是他,要同時激發這麼多玄微子破殼成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本想要一下子控制這麼多玄微子,還要把精神力附着到它們身上,讓它們不要亂竄,恐怕只有傳說中的聖人才做得到。
不過好在他的袖中藏着蟲後,在蟲後的幫助下,這些玄微子會在一定限度上聽從命令,不至於需要王玄微親自控制每一隻。
嚴格來說,那隻藏在他袖子裏的蟲後,纔是他真正的本命物,而漫天飛舞的小小玄微子,都不過是本命物的衍生罷了,但世人向來只看表面,很少有人能深入見到本相。
這是鬼谷派的祕法,他從未真正嘗試過,不過眼下看着這面巨盾的威力,他知道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墨家騎兵眼見這樣的景象,心中震撼可想而知,於是他們齊聲歡呼起來,奮力催動戰馬,追逐着王玄微的身影,向着前方狂奔。
很快,墨家騎兵穿過了層層的箭雨,與唐國步兵正面相撞,而就在前一刻,他們頭頂的那面巨盾更像是山洪一般向着四面爆發而去。
唐國步兵第一次見到這種蟲子,但很快他們就見識到了玄微子的可怖之處——哪怕是他們手中的兵器、盾牌,這些蟲子也照喫不誤,就好像一羣飢餓的人類在貪婪地嚼着一張張大餅。
整個唐國步軍陣列陷入了混亂,因爲恐懼而向後退卻的士兵越來越多,不少人甚至眼見蟲子附着在他們的兵器上就驚恐地扔下兵器,倉皇逃竄。
其實到這會兒,王玄微憑藉蟲後也已無法再控制它們,只能任由它們四散飛舞。
之所以它們會追着兵器和盾牌,純粹只是因爲玄微子的天性罷了,這些蟲子似乎生來對任何大地上的食物都不感興趣,從被發現的時候,它們就一直以地下的礦石爲食。
而剛剛孵化出來的玄微子正是最飢餓的時候,喫起東西自然不會跟誰客氣。
三千墨家騎兵勢如破竹,一路向前,竟無人可擋。
“三衛、四衛去支援!”李昧死死地盯着那支墨家騎兵,他同樣也是這一幕的見證者,好一會兒臉上的震驚之色都無法褪去。
“來不及……來不及……”眼見墨家騎兵一路勢如破竹,他終於明白了一些事情,“王玄微帶着人在城外行動,不單單是爲了拖垮我們的騎兵,更是爲了讓我軍向前推進的同時出現空隙?”
只是他想清楚這一點的時候,一切已無力迴天。
十萬唐軍雖校吘贡Ψ稚⒃诔峭飧魈帲胍^續圍住逯莶浑y,可這支飛馳的騎軍,恐怕是真的攔不下來了。
“要衝過去了!”秦軻望着前方那一馬平川,心裏激動不已,彷彿一條擱溋嗽S久的魚,終於等到了漲潮的時刻,心裏暢快得很。
唐國騎兵這會兒損失慘重,他們事先也沒有準備三馬換乘,王玄微的大批玄微子依然個個“悍勇無比”地衝擊着他們的陣形。
然而這時,秦軻突然見到王玄微策馬靠近了,他的一張臉嚴肅且深沉,他道:“就是現在,你領着他們先走……”
第四百五十三章 王對王
秦軻微微一怔,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帶着他們先走?那你要去哪兒?”
王玄微沒有回答,只是緊閉着嘴脣,望着前方。
一匹黑色戰馬正奔馳而來,它的個頭遠比普通戰馬高大健壯,甚至連秦軻見過的北蠻戰馬都要稍遜一籌,仔細觀察之下,還能發現它馬鼻裏噴湧出的氣流猶如一支支利箭般。
吐氣如箭?
這種只有在修行者身上可以看見的景象,卻在一頭黑馬上看見,這讓秦軻忍不住有些心驚。
更重要的是,那位騎乘在馬上的男人同樣高大威猛,一對飛揚的眉宇和豪放的絡腮鬍,配上一雙炯炯有神的明眸,能令見者心頭一顫。
這是個百無禁忌的人。
秦軻突然這麼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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