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啓者說 第190章

作者:江南南丶

這時,王玄微一聲大喝:“秦軻!把他射下來!”

秦軻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立刻抽出背後的長弓,從箭袋中取了一支兇獸牙齒做成的羽箭,隨着他雙手機械般的拉弓發力,手臂的肌肉跟着寸寸收緊。

弓弦一下子被他拉成了滿月。

他深吸了一口氣,望着那正在不停呼喝着收攏混亂騎兵的將領,一面驅動起了周身四下飛散的風,隨着他的手猛然鬆開,羽箭離開弓弦,如同一隻發現獵物從天而降的鷹隼,向着那名將領決絕地掠去。

“不要慌!”那名將領瞪着眼睛,仍然大吼着,只是當他的耳邊感應到那股風聲,他猛地舉刀向身後揮斬!

“叮”一聲,羽箭被他的戰劍所斬,馬蹄聲隆隆作響,他的胸中倒提着一口涼氣,好半天才感受到心臟的悸動。

可他還遠遠沒到能放鬆的時候!

與此同時,他回身望見了秦軻,似乎從那張不大情願的臉上看到了一絲遺憾,隨後,如滿月一般的長弓已經再度搭上了羽箭!

三支鋒利的羽箭!

三支羽箭以三個不同的刁鑽角度,乘着若有若無的勁風,直衝向那名唐軍將領,這一招,秦軻曾經演練過無數次,但真正用到戰場上殺人,這是頭一次。

羽箭飛至唐軍將領的面前,寒光映照着他圓瞪的雙目,他舉起戰劍,不再使用任何招式上的技巧,只本能地橫縱劈斬,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一劍比一劍迅猛,眨眼間,他已經劈落了兩支羽箭!

隨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劈出最後一箭,削去了那支羽箭鋒利的箭頭,望着它頹然地撞上了自己的右肩鎧甲。

可是,第四支箭再次襲來!

唐軍將領悶哼一聲,亂軍之中他的身子晃了晃,終於滾落下馬,戰馬跟着悲鳴一聲,又一支羽箭深深刺入了它的頭顱。

那將領身懷修爲,羽箭沒有射中他的要害,他在地上翻騰了兩下竟穩住了身形,一邊還在躲避身側奔襲而來的其他戰馬。

然而,秦軻也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七進劍,和風!

這是秦軻學到的第一劍,也是他最爲熟練的一劍,經過長久的磨練,這一劍的威力早已不同以往。

那將領還欲抬劍做一番抵擋,誰知一低頭,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秦軻的菩薩劍插進胸膛,鮮血滴落下來,他張大了嘴巴,想要說些什麼,但眼前一片漆黑,死亡的陰影先一步遮蔽了他的雙眼。

他倒了下去。

“將軍!”

“將軍死了!”

唐國騎兵一陣大亂,原本被那將領盡力收攏的騎軍好像一瞬間變成了一盤散沙,他們每個人的眼中都是前方自家步兵陣營,可任他們如何策動戰馬都好像離那些銀光閃閃的盾牌越來越遠,墨家騎兵穿行於他們的騎軍陣中,長刀劈斬,猶如闖進羊羣的餓狼,將他們追趕得四處逃竄。

三千人追着七千人殺,墨家騎兵哪裏見過這樣的情形?可偏偏,這事情就發生在他們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王玄微的身影在他們面前穩如山嶽,一羣人血氣翻湧,個個驍勇亢奮,殺紅了眼。

但王玄微的刀鋒依然像剛開始那樣冷靜,他的眼裏甚至毫無波瀾。

這只是個開始罷了。

唐軍的步兵也在不斷向前推進,長矛組成一片森林,他們受命覆蓋戰場,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毅。

“退!”王玄微猛地一扯馬繮,大手一揮帶起一波無形的氣浪,震得周圍的墨家騎兵紛紛一個激靈。

雖然墨家騎兵都還有幾分意猶未盡,還想再多殺幾個唐軍泄憤,可他們也知道王玄微的命令不可違背,只能急急地勒住戰馬,調轉馬頭隨着王玄微往另外一個方向而去。

唐軍的陣形中頓時升騰起一輪箭雨,可墨家騎兵已經奔跑出去一段距離,恰好跑出了射程之外,箭雨如林卻只能一根根地扎進土裏,落地的聲音沉悶,都似乎帶着一股子不甘心的意味。

阿布望着王玄微的背影,有些唏噓,雖說他在太學堂裏學了多年,可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奇詭的用兵方式。

在王玄微的麾下,這支騎兵好像幽靈一般讓人無法捉摸,當你以爲他在進攻,他卻是在逃跑,當你以爲他會一直逃跑,他卻可能突然調轉頭來,狠狠地給你一刀。

從開戰到現在,唐國騎兵根本是被他牽着鼻子走,明明人數要多出一倍還多,卻一直敗於下風。

如果自己能將戰術哂米匀纾敵跚G吳的那場軍演,他未必會輸給孫青。

“不過這事……估計一時半會兒學不來。”阿布苦笑着想,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正因爲他能做到常人所不能之事。

而他,不過是個太學堂裏並不出色的學生,沒有孫青那般天賦異稟,更不如秦軻的得天獨厚。

唐國步兵不斷向前推進,然而王玄微卻已經向着城東而去,這種突然離去反倒讓唐軍一時有些發怔——即使他們繼續推進,除了把自己暴露在城頭連弩車的射程之內,又能如何?以步兵的速度,總不可能追上那些墨家騎兵。

李昧皺着眉頭,一時有些權衡不下。

“爲什麼不繼續向前?”正當這時,他卻聽見身後傳來了項楚渾厚的聲音,他趕忙轉過頭,恭敬地喊了一聲:“將軍。”

項楚遠遠望着墨家騎兵,輕輕笑了起來:“既然騎兵追不上他們,爲何不繼續向前?”

“城頭的連弩車太過厲害,若強行向前,只怕我軍損傷過重。”李昧輕聲道:“畢竟只是三千騎兵而已,就算殺光了他們,逯菀膊豢赡鼙还テ疲瑢⑹總儏s要白白流血。”

“那索性繼續攻城?”項楚望着墨家騎兵已經轉入城東,在那邊,還有兩千步卒接應,隨着墨家騎兵幾個詭異的變向,惹得整個唐軍的陣形又是一陣混亂。

“嗯?什麼?”李昧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說,既然如此,索性攻城好了。”項楚平靜地道:“既然爲了三千墨家騎兵一路推進不值得,那麼以整個逯莩菭懩繕耸遣皇菚眯俊�

“這……”李昧知道自家的將軍向來用兵如火,但聽到他這樣的計劃,一時也心裏也有些亂,“太過沖動了吧……那日攻城,已經證明逯萁^非短時間內就能攻下的城池,現在上去……只怕損失依舊啊。”

項楚卻冷漠地嗤笑一聲,道:“我不在乎損失。哪怕是一人換一人,在我看來也是值得的,他們城內不到兩萬兵馬,以我們兩萬換他們兩萬……若是能殺得了王玄微,又算得了什麼?”

李昧的臉色卻一下子煞白,心裏轉過了十餘個念頭,低聲道:“還是……不妥。我們還是再讓騎兵衝鋒一次,想來他們的鐵蒺藜也該用完了……”

項楚低下頭,他高大的身形猶如山嶽,雙眼看向李昧冰冷如刀,他緩緩地搖了搖頭,眼中染上幾分失望。

李昧終究是楊太真一手提拔的人,若換了龍駒,恐怕早和他一同振臂,毫不猶豫地帶着人強行攻城了……

“好吧。但是,你不要怪我沒把醜話說在前頭,你的安排,將會錯過最好的機會……”

第四百五十章 鏖戰(上)

李昧沉默着,沒有反駁什麼,何況項楚也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他已經轉了身往大帳方向走去,遠處,四名士兵十分費勁地牽來了他的坐騎。

這頭毛髮烏黑的畜生力量大得驚人,即使四名士兵一起攥着它的馬繮,好像也有點制不住它的樣子,而它一旦顯出不滿晃動巨大的馬頭,那四名士兵甚至會反過來被它拽着跑幾步。

它鼻孔裏噴湧出來的氣流像一團滾燙的蒸汽,四蹄之壯實,強於虎豹。

這是一頭化妖的烈馬。

不過當項楚出現在它面前之後,它突然安分下來,剛纔不可一世的氣焰蕩然無存,狹長的大眼水盈盈的,流露出幾分懼意和愛意。

“鬆開吧。”項楚輕笑一聲。

高大的黑馬一邊在項楚的眼神注視下,一邊乖巧地踏着小碎步到了項楚的面前,親暱地用頭去蹭項楚的胸口。

“烏騅。”項楚撫摸着馬鬃,好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說話,道:“一會兒我們去戰場會會那個人,你怎麼看?”

烏騅當然不會說話,它雖通曉人性,但終究脫不開自身只是一匹馬的事實,口吐人言這種異能,只有那些傳說中的神獸纔可擁有。

不過它聽懂了項楚的意思,知道自己即將陪着這位雄姿英發的名將踏上戰場,四蹄開始不安分地在地上踢踏着,長長地發出了一聲嘶鳴,雙目中的喜悅和期待幾乎快要噴湧出來。

“我們走!”項楚輕鬆跳起半空,穩穩落在馬背上,戰馬嘶鳴聲中,黑馬裹挾着一陣迅疾的風,奔向了混亂的戰場,轉眼一人一騎無影無蹤。

有的人正在跨上戰馬,去往自己心中那片戰場,然而有的人握着沾滿鮮血的刀,心中已經難免生出了幾分疲倦。

就在逯莩窍拢跣Ⅶ庀碌娜因T兵已是第十次變向了。

其實這種頻繁的變向並不怎麼好把握,事先王玄微也沒有時間操練他們,所以騎手們都是瞪大了雙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隊列,生怕自己掉了隊。

就在剛剛,他們已經見識了掉隊的那幾伍騎兵,有的被憤怒的唐軍追上,頓刻砍成肉泥,有的葬身於唐國步兵陣列射出的箭雨之中,渾身刺得好像一隻箭靶子。

在唐軍步兵不斷推進之後,他們可用於騰挪的空間越來越小。

但王玄微也領着他們狠狠地反擊了一次,可畢竟敵方人數卸啵说谝淮谓佑|的時候對方混亂了一陣,殺了不少,便再沒討到什麼好處了。

鐵蒺藜即將耗盡,而唐國騎兵依然不斷地在逼近他們的末端。

十萬唐軍終究勢大,哪怕他們損失了上千騎兵,可緊隨他們身後追擊的唐軍卻一點沒有變少,反而騎兵步軍首尾呼應,連成一片,已演變爲上萬人的陣列,馬蹄聲猶如雷霆,喊殺震天。

這樣的局勢之下,秦軻死咬着下脣低聲罵道:“這是捅了馬蜂窩麼,要死要死要死……”

阿布則是面色凝重,看着王玄微的背影,忍不住大喊道:“將軍!再這麼跑下去,沒有路了!”

李昧的指揮並非毫無作用,現下所有的唐軍都在向前推進,包圍圈越來越小,幾乎很難再有空間讓三千騎兵變向狂奔。

現在他們可選的,一是退到城下,二,則是承受唐軍弓箭的齊射。

不管是哪一條選擇,都會讓他們突圍的策略失敗。

然而王玄微的目光不變,仍然平靜地望向遠方,聲音低沉:“我們還有時間。”

就在這一刻,墨家騎兵眼前豁然開朗,城牆從他們的身側迅速被移開,他們終於到達了轉角,隨着王玄微一馬當先,整支騎兵隊一路奔向城東。

就在前方,四千步兵早已經等待多時。

然而阿布卻是皺着眉頭,只覺得這計劃和自殺無異:“用幾千步兵對付上萬騎兵,這不是送死麼?”

他是呆過太學堂的人,知道戰場之上騎兵的威力。別說是四千步兵,就算是四萬步兵,在移動奇快,並且衝擊力十分可怕的一萬騎兵陣形面前,都會在頃刻間被撕扯得一塌糊塗。

也正是因爲如此,天下四國都十分重視騎兵的培養,而滄海憑藉着得天獨厚的優勢,騎兵實力超過天下各國,在他們的鐵蹄之下,從未有過完整的屍骨。

然而王玄微的嘴角卻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步兵不如騎兵,這是他從第一天修習兵法就知道的事情。然而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戰場上的勝敗,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把剩下的鐵蒺藜都扔出去!”王玄微一聲大喝,“向前,不要停下!從中間穿過去!”

聽到這個命令,所有人都爲之一振,不知道怎麼的,雖然他們原先也有些疑慮,可王玄微一開口,他們立刻就摒棄了心中的所有疑慮。

戰馬奔馳之中,他們奮力地彎腰,把鹿皮口袋裏的鐵蒺藜握了起來,向後用力地拋去。

最後幾排的騎兵甚至抓起了整隻口袋,看也不看地向後傾倒着,一邊倒一邊罵道:“讓你們追,繼續追,爺爺請你們喫釘子!”

唐國騎兵並未預料到這一時的變化,頓時陣形混亂起來,不少戰馬踩到了那些又尖又粗的鐵蒺藜,悲鳴聲再次此起彼伏。

“衝!衝過去!”趁着唐國騎兵速度驟減的時間裏,三千墨家騎兵卻是驟然加速,九千匹戰馬猶如一條長蟲,轟然穿過了那專門爲了騎兵準備的通道。

就在最後一名騎兵通過的時候,這個入口被迅速被步兵的盾牌封閉了。

唐國騎兵在短暫的混亂之後,很快也穩定了陣形,儘管鐵蒺藜對於他們是不小的麻煩,但在陣形分散之後,除非有無窮無盡的鐵蒺藜,否則這種東西的殺傷十分有限,更多隻是拖慢一些他們的速度罷了。

不過當他們看清眼前真就是隻是步兵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墨家技窮了!拿着幾千步兵就敢攔截騎兵,當他們的步兵個個都是修行者不成?”

不過騎兵的將領還是顯得冷靜許多,他望向城頭,那早已經準備多時的連弩車,大概能猜到王玄微又是要故技重施,靠着逃竄帶着唐國騎兵靠近城頭,再用城頭的弩箭進行絞殺:“不要輕敵!小心城頭的連弩!”

然而他卻並沒有喊後撤。

心中早已經有所準備的將領舉着戰劍大吼:“靠攏!讓他們看看,我們唐國的騎兵不是擺設!”

四千步兵的統帥是公輸家的公輸同,與公輸察倒是同輩,不過年歲比他小了四歲,從前也經歷過幾場不大不小的沙場錘鍊。

眼見一萬騎兵氣勢洶洶衝鋒而來,他還是暗中捏了一把汗,可時勢如此,就算他不爲了這個墨家,也要爲了逯葑约业男值芙忝谩⒏改钙迌海弦徊�

想到這裏,他右手猛然拍在手中的刀柄上,大喝道:“放!”

兩輛連弩車在士兵的操縱下,向着唐國騎兵的陣列中放出弩箭,而除此之外,城頭的連弩車伴隨着弓弦彈出的聲音也開始釋放出如雨一般的弩箭。

對於這件戰場利器,唐軍早已經見識不止一次,知道這些弩箭不好招惹,不少袍澤兄弟就是死於這些弩箭之下。

然而這一次,唐軍追得太近,即便是連弩齊發,也難以造成大面積的傷害,很多弩箭射中了人和馬,騎兵奔襲的速度卻遠比城頭上的人想得更快。

不過兩輪齊射,唐國騎兵已到了面前。

第四百五十一章 鏖戰(下)

連弩車雖強大,卻十分笨重,難以在短時間內調整方向,而這一刻,唐國騎兵已經舉起了手中的戰劍,趁着箭矢填裝的間隙,向着墨家步兵衝了過去!

長矛與戰劍轟然相接,血水猶如嬌豔的鮮花一般在空中綻放。

與唐國騎兵預料的一樣,這四千步兵的確盡了全力抵擋,而騎兵雷霆之勢的衝擊之下,依然顯得那般無力,戰馬衝鋒的力量絕非人力所能承受,不少人握着盾牌頂在前方,卻被那股力量衝得東倒西歪。

前排的步兵在幾個呼吸間就崩散成了一盤散沙。

“怎麼回事?”

這時候,帶領唐國騎兵的將領發現了異常——雖說他們勢如破竹,不斷地突入步兵陣列,但預料之中一路穿透步兵直衝城下的場景卻沒有發生。

四千步兵存活得無比艱難,到底還是承受了下來,沒有退後一步!

與此同時,連弩車再度發射,猶如滿天飛蝗。

騎兵將領離近了纔看清楚,在步兵的陣形之中,居然藏了一排又一排的木車。

這些木車並不像什麼特別的兵器,大多都是平民百姓的牛車改裝而成,只是上面加上了刀刃,下方的兩隻腳則狠狠地釘入地面。

也正是因爲這些改裝木車的存在,步兵陣形沒有一觸即潰,甚至還拖慢了騎兵的行進速度。

“以車制騎麼。”李昧遠望前方,搖了搖頭,“對上其他人或許可以,但……”

隨着鼓聲砰砰地奏響,聲如雷霆,唐國騎兵的陣形再度發生了變化。前方的唐國騎兵確實已經用盡了衝鋒的勢頭,反倒是成爲了步兵長槍下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