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隨着黃河冰解,契丹對党項的進攻如箭在弦上,數萬大軍向邊境聚集。東勝州鄰黃河岸,是此次進攻的樞紐,西南面招討使蕭蒲撻親自坐鎮。城內外聚集大軍,黃河上檣櫓相接,極是繁忙。
耶律不花出了自己住處,翻身上馬,出了城門,不多時到了黃河岸邊的一處軍帳。
通稟之後,進了軍帳,耶律不花滿面喜色,對裏面的耶律元佐道:“哥哥,南面來的消息,砂糖已經叩教讫堟偅÷爤笮诺娜苏f,有五萬斤之多,這可是發財的好機會!”
耶律元佐心中一驚,急忙出帳左右看了看,對耶律不花道:“現在什麼時候?大軍即將出徵,你小心一些!隔牆有耳,如果有人聽了你的話,報與大王,我們如何交待!”
耶律不花笑道:“哥哥恁地小心!正是因爲出征在即,人人忙碌,纔沒人管我們的事情。年前我到董家寨的時候,問過那裏砂糖的價錢,一斤兩貫銅錢。五萬斤,就是十萬貫!不說多,我們只要加一倍價錢賣出去,就可得十萬貫。十萬貫,哥哥,這數目想想就讓人睡不着覺。”
耶律元佐回到位子坐下,沉吟道:“此次去唐龍鎮與南人貿易的人不少,許多人一分,十萬貫也不剩多少了。唉,這生意雖大,用的人也着實多了些。”
耶律不花道:“我可不管那麼多,我與哥哥分十萬貫,別人要賺錢,自己加價去賣!”
耶律元佐猛地抬頭:“一人五萬貫?這數目有些大了——”
“哥哥,這是第一筆生意,不多賺一些如何行?以後這路子熟了,生意越做越大,我們要先攢些本錢在手。你管着徵党項大軍的糧草,這機會百年難得,萬萬不可錯過!”
耶律元佐與高家奴一樣是出於韓家,不過不是同一枝,他這一枝是正式賜姓的,屬於皇家。第一任妻子是北院樞密使蕭孝穆之女,第二任妻子是北府宰相蕭善寧之女,身份遠非高家奴可比。此次出征,耶律元佐留守東勝州,主管後勤糧草。耶律不花與耶律元佐自小熟識,故意做這種安排。管着後勤,跟南面的唐龍鎮做生意有無數方便,耶律不花有意大幹一場。
勸了一會,耶律元佐終究受不住數萬貫錢的誘惑,斷然道:“好,等幾日後大王出征,我便派商隊南下!不過,兄弟你心太大了些,一下就要賣出近千匹好馬,此事瞞不過人。此次貿易,務必帶些于軍中有用的貨物回來。若只是帶些茶絹,大王那裏不好交待。”
耶律不花笑道:“此事我早已想到了!南國火山軍杜知軍那裏同意,賣我們一千罈好酒。軍中最好烈酒,又無處買去,大王還能說些什麼?我們賣馬是禁物,酒可比糧食,一樣是禁物。”
此次生意做得過大,耶律元佐有些惴惴不安,對耶律不花道:“五萬斤砂糖,你要收十萬貫錢,這錢如何收法?我們又沒有那麼大本錢,能把砂糖全部買回來。”
耶律不花笑道:“哥哥管着數萬大軍的糧草,手下要船有船,要人有人,要馱畜有馱畜,還要出什麼本錢!一個是哔M,一個是稅錢,只告訴前去的商人數目,我們收錢就是!”
耶律元佐一驚:“這不是無本買賣?”
“這生意全靠我們才能做起來,擔着無數風險,無本買賣怎麼了?這路子通了,其它人以後做生意賺大錢,人人得利。第一次交易,只好讓他們破費一些。”
耶律不花苦笑:“你這樣做,此次販砂糖的,不得賣十貫一斤?”
第109章 國情不同
從東勝州到唐龍鎮,過了黃河不久便就進入山地,或沿山谷,或沿山樑,一路南行。這是自古就有的道路,哪裏有水泉應該安歇,哪裏有村鎮可以補充糧草,經常來往的商人都一清二楚。可這次與以前不同,從東勝州來的行商,帶了大量牲畜,路上的補給非常困難。
這條路不能通行大車,貨物全靠駱駝和馬匹馱摺:坪剖幨幍纳剃牐猩髷登В宦飞喜恢l生了多少故事。正是因爲牲畜太多,耶律不花等人塞進來的千匹好馬,才能渾手摸魚。他們又不是軍隊,無力從附近的蕃部徵調糧草,一些小商人叫苦不迭。
三天之後,隊伍便就越拉越長,帶的補給不足的商隊落到後面,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放牧了。
一座小山上面,一個番胡打扮的年輕人暴躁如雷,罵個不休。他身邊一個商人小聲勸說,滿面都是無奈之色。直到那年輕人罵得累了,商人才嘆着氣離開。
到了休息的地方,另一個商人問道:“哥哥,那個小王子剛纔罵些什麼?”
先前的商人道:“剛纔我到那邊大商隊買些精料,不想幾天時間,他們的價錢就漲了三倍。我們帶了兩百多匹馬,如何買得起?小王子聽了,在那裏罵個不休。他帶的都是好馬,要在唐龍鎮賣好價錢,一定要喂精料,這錢花得如何不防疼!”
兩個人一邊說着,一邊嘆氣。他們是西域商人,祖上是流落那裏的漢人,多年沿着北方大草原的商路,在西域和西京大同府之間經商,跟草原部族熟悉。此時的西域商路一南一北,南路經吐蕃之地入宋朝的秦州,與中原貿易。北路則沿着陰山以北,經陰山白道南下入豐州,再到西京大同府,與契丹貿易。
自歸義軍陷落,西域徹底與中原隔絕,那裏一直流傳着謇C中原的傳說。商路上的商人,最大的願望是能夠直接與中原貿易。唐龍鎮作爲一處貿易之地,向北路的西域商人打開了一個窗口。此次商隊有這麼大的規模,這些觀測風向的西域商人功不可沒。
小王子是陰山附近党項藏才族首領的兒子,被這些商人攛掇,帶着馬匹來唐龍鎮。唐龍鎮周圍本就是藏才族的一處聚居中心,小王子自認自己來這裏走親戚,心氣很高。卻不想在東勝州的時候,便就被契丹人瞧不起,好不容易到山裏了,又碰上這些坐地起價的奸商,鬱悶無比。
自唐龍鎮以北,一直到陰山,党項族人口佔多數,分爲許多部族。再向北,纔是韃靼人地盤,因爲歷史上蒙古人忌諱,後世被稱爲阻卜。此次前來唐龍鎮的蕃部,以党項人爲主。自契丹征服這裏,他們就叛服不常,獨立性比較強。這些党項部族,因爲歷史的關係,跟建立夏國的拓跋部多爲世仇,元昊雖然百般招納,歸附的並不多。倒是數十年前,宋朝使節經過他們那裏,就有七萬帳歸宋。這些党項部族,感情上跟麟豐府三州的党項人親近,唐龍鎮放開商業,最感興趣的是他們。
最前面的商隊進入唐龍鎮的時候,最後面的還在百里之外,由於缺乏糧草,叫苦不迭。
名義上的唐龍鎮之主來中平帶了手下,迎在城門。他梳着漢人髮髻,穿着党項服飾,頻頻拱手。
一個髠發胡服的大漢走在商隊前面,大搖大擺,到了城門處,與來中平唱了個諾,招眼望天,高聲道:“灑家白渙,是東勝州管糧草耶律太尉管下,來這裏交易。城裏有管事的人,帶我去見。”
來中平陪着笑道:“在下來中平,世守唐龍鎮——”
白渙不耐煩地道:“又如何?自西贀锪藖硎仨樔ィ@裏還歸你來家管麼?來時太尉說,這裏一切都是火山軍杜知軍做主,想來在城裏,快快帶我去見!”
來中原轉身看着一個漢人官員,滿臉無奈。那人點了點頭,來中平當先引路,帶着白渙入城。
杜中宵跟張岊坐在官廳裏,聽了士卒的稟報,先是一愣,繼而對張岊笑道:“原與契丹談定,這裏是貿易之城。到了這裏,就是商人做主,官府不插手了。怎麼聽契丹人的意思,他們是官商麼?”
張岊也笑:“現在城裏貨物,最大的貨主就是火山軍衙門,我們不一樣是官商。”
杜中宵想了想,搖了搖頭:“說的是也是。不過我們避嫌,不由官府出面,僱的人商人,跟做生意的在商言商。契丹人怎麼這麼曉事,連門面功夫都不做。”
火山軍開在唐龍鎮的商號,全部都用私人的名義,表面上看上去與官府無關。如果還是官方跟官方做生意,不過是另一處榷場,何談自由貿易之城?不過杜中宵沒有想到,來的契丹商人中,並沒有人跟契丹的官方有關係,全是私人貿易,他們只是借用契丹官方的名義而已。
知道自己不出面,來中平必然擺不平,杜中宵告別張岊,到了旁邊的偏廳裏。
到了衙門口,自有兵士通稟,帶着白渙等人進去,來中平依然到城門那裏迎接商隊。
到了偏廳,白渙見主位上坐着一個少官人,穿着便服,想來就是杜中宵了,上前唱諾。
杜中宵吩咐賜座,對白渙道:“員外遠來辛苦。不知如何稱呼?”
白渙道:“小的名白渙,是東勝州主管大軍糧草的耶律太尉的主管,此次奉太尉之命,到唐龍鎮這裏做些生意。太尉對此次貿易極是看重,不敢有絲毫閃失,還望知軍成全。”
杜中宵道:“唐龍鎮裏公平買賣,有人賣,有人買,各自獲利,不知你家太尉要我幫些什麼?”
白渙道:“交易的事,小的自會去做。惟有此次商隊裏帶了不少馬匹,是太尉出了本錢的,望知軍照看一下。馬匹必然是賣給南國,哪個賣了,賣了多少,價錢如何,知軍一一記下。回去之後小的要向太尉稟報,不能有絲毫錯漏。此事緊要,拜託知軍。”
杜中宵面色不悅:“已經說過唐龍鎮是自由貿易之城,不收商稅,各自交易,我如何去記下你說的那些?若是查得這樣仔細,以後哪裏還有商人到這裏?”
白渙不以爲然地道:“知軍莫要誑我沒有見識,馬匹貴重之物,必然是軍中收買——”
杜中宵擺手:“即使是軍中收買,也是派商人前來,回去之後另行結算。在城裏,商人買賣,官府是不管的。——主管,這是第一次交易,我賣太尉個面子。你那裏派幾個人,我命城裏的人幫着,四處去看馬的情形。到底如何,你們自己記錄,與我不相干。”
白渙聽了不死心,問道:“難道知軍就不在城裏做生意?”
杜中宵道:“本朝律法,不許如此,我在城中並沒有生意。”
白渙想了想,又問道:“知軍沒有生意,難道官府也沒有?”
“城中商戶,俱是商人,這是城中規矩。”
聽了這話,白渙不由愣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按契丹的規矩,做這種事情,自己不參與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如行軍打仗,契丹貴族搶奪戰利品,甚至奴隸,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沒有好處,費心費力爲了什麼?
這就是國情不同,宋朝官員的俸祿比契丹的優厚,相應的約束也多。官員想不想給自己撈好處?當然也想。不過對於宋朝官員來說,不會如此露骨,手段要隱蔽得多。就是杜中宵,也想着等過幾月父親來了,從唐龍鎮的貿易中自家也賺些錢,不會跟白渙這樣就是了。
大權在手,賺錢的辦法有很多,直接下場,這喫相太難看了。在幷州的時候,杜中宵建毛皮貨場還賺了一筆錢呢,卻沒有經商,他自然有其他的辦法。
第110章 喫好喝好
來的商人太多,城中安置不下,大部分商人都在城外紮營。只有那些大戶,或者是跟契丹官有各種聯繫的,才進入內城客棧住下。一直到午後,才大致安頓下來。
風餐露宿了數日的各路商人,一湧入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各種食肆,填飽肚子。
馮原三人坐在自家店門口,看對面的麪館擠滿了人,各種各樣的語言,好多聽不懂。麪店裏的五個小廝,腳不沾地,不住地從裏面端食物出來。
麪店主人的手藝,是從營田務那裏學來的,簡化版的刀削麪。這種喫法是杜中宵帶來,不過跟他很多記憶中的知識一樣,只記了個大概,細節則是各人琢磨。這種食物最大的好處,就是快。一口碩大無比的鐵鍋,下面煤火通紅,圍着三個師傅,一刻不停地向裏面削麪。面煮好之後的澆頭,只有一種,就是羊骨湯,配上幾大塊煮得酥爛的羊肉,點綴春韭和綠豆芽,香味撲鼻。
在草原上,麪食珍貴無比,首領一年到頭也未必喫上幾次。此次來的商人,混了不少草原部落的小首領,麪食對他們來說又便宜,又是沒喫過的稀罕物。入城後一窩蜂地湧到各個麪攤,點上一大碗麪,各個喫得不亦樂乎。這一種上的辛苦,隨着這一大碗麪都煙消雲散。
只是城中不許釀酒,都是從火山軍販來,沒有酒禁,誰都可以批發來賣。城中各個食肆,無一例外都賣酒。蕃人嗜酒,幾乎沒人面前都有一大碗,一邊喫着面,一邊大碗喝酒。
衛八郎看得眼直,對馮原道:“我們看得差了!收什麼羊毛,若是跟對面一樣開一間食肆,豈不是坐地收錢!這些生意又沒有手藝,食材又簡單,買賣卻這麼火爆!”
馮原沒有說話,心裏暗暗嘆氣。他還是相信杜中宵,以後羊毛必然是好生意,但眼前看來,再沒有比經營飲食業更賺錢的了。這生意本錢不大,生意又好,簡直跟撿錢一樣。
一邊的魯行遠卻道:“兄弟,你莫要光看那邊生意好便羨慕。做食肆什麼客人都有,日日都會有麻煩,我們哪裏受得了那些煩惱。只要火山軍開始收羊毛,我們的好日子就來了。”
衛八郎搖頭:“有什麼麻煩?一手交錢,坐下喫飯,我看這生意最好做。”
話音未落,就見對面桌上一個食客從凳子上騰地蹦了起來,就手抽出佩刀,指着小廝厲聲道:“兀那潑才,莫不是欺我蕃人沒見識?這也不收,那也不收,我與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小廝機靈,跐溜就竄到了身後的柱子後面,伸出腦袋來道:“你這客人好沒道理,我們店口好大招牌寫着,只收現錢,其餘一概不收。這是城裏定下的規矩,哪個敢違反!你扔塊石頭出來,說是什麼和田美玉,哪個知道真假?我若收了,主人那裏如何交待!”
那個食客聽了氣得暴跳,提着刀就要衝上去,被同伴死死拉住。這種混亂的時候,唐龍鎮裏豈能不預先防備?街道上巡邏的兵卒極多,一會就有一隊過去,怎麼敢隨便鬧事。
對面魯行遠看了,對衛八郎道:“看見了?做食肆生意,每日裏這種事情豈會少了。”
衛八郎看得目瞪口呆,他倒是忘了,到唐龍鎮來的蕃商,很從人身上是沒有現錢的。銅錢沉重,誰會帶在身上?與其帶銅錢,不如帶些輕貨。
正在食肆那裏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街道上行來一隊士卒十人,當先一個隊正樣子的人,不緊不慢地道:“唐龍鎮裏,哪個敢鬧事?動刀動槍,不想活了!——城主恩典,念你們這些行商遠道而來,多有身上不帶現錢的,在城中諸多不便,可貸錢給你們。每人一日可貸一百文,日息兩文,只計本金,利息並不另算。需要現錢使用的,可憑入城公據,到我這裏來借貸。”
此話一出,食客中一片譁然。這些人裏身上沒有現錢的人數不少,很多人都等着,前面的人鬧出個結果來。卻沒想到唐龍鎮裏還有這一招,直接借貸。
党項人中高利貸盛行,比中原更加氾濫,大多數人聽到借貸的第一反應,是算算利息合不合算,而不是借貸有沒有問題。一百文一日兩文,不到兩月就要翻倍,聽起來不少,但對短期借貸來說,這利息也還過得去。這種小額借貸,等閒是借不到的。
當下就有五六個商人,拿了入城時發的公據,到隊正那裏貸錢。十個士卒每人一個大褡褳,裏面裝了滿滿的新制鐵錢,都是與銅錢一比一兌換的大鐵錢。講明瞭唐龍鎮裏通用,數額也不大,那些蕃商並沒有異議,各自簽字畫押,每人領了一百文鐵錢。
面一大碗二十文,烈酒一碗十文,交了酒飯錢,還有餘錢四處閒逛。有人開了頭,身上沒有現錢的食客紛紛到隊正那裏借貸,生意一時紅火無比。
衛八郎看得不由呆住了,口中喃喃道:“這生意比好過食肆了。”
魯行遠笑道:“可這生意,只有官府做得。他們憑着公據借錢,不怕收不回來。再者,哪個有那樣大的本錢?只有衙門,纔有偌大氣魄。”
士卒及時送來了現錢,一場衝突化解於無形,落了個皆大歡喜。
天近傍晚,唐龍鎮裏愈發熱鬧。開店的苦守了這些日子,好不容易來了生意,都憋了一口氣,要把這些日子的錢賺回來。遠來的商人,過了數日苦日子,終於酒足飯飽,心情舒暢,原意花錢。
唐龍鎮要做處貿易之地的消息早已傳了出去,但這裏到底偏僻,再一個有本錢的商家不多,還有許多人對前景沒信心,城裏的店鋪並不多。支撐起商業氛圍來的,是火山軍官府下屬的商鋪。大的酒樓店鋪有和僱的主管,小的攤子多是衙門的公人差役,一時顯得熱鬧非常。
路上鬧脾氣的小王子終於沒有掉隊,第一批進了城。在城中轉了一圈,卻有些失望,對跟在身邊的兩個商人道:“可惜,這裏的城主是來家,卻與我不同宗。以前我們王家在這裏風光無限,可恨西境的番俨保蚱屏四线叺呢S州,逼得王家遠遷,我難尋到個親戚。”
藏才族數十萬帳,廣泛分佈於府州到契丹豐州的近千里之內,雖然一樣姓王,卻未必同宗。蕃人的姓來源五花八門,特別是漢姓,可沒有漢人五百年前是一家的說法。兩個商人要依靠小王子做生意,只是連道可惜,可不敢把這事情說破。
看看天色已晚,被小王子信任的商人任澤道:“天色不早,小王子,我們是不是也喫碗麪,喝一碗酒,好好早去安歇?聽說明日開始貿易,須要養精蓄銳。”
小王子冷哼一聲:“當我傻麼?一碗麪便要二十文,一碗酒就要十文,那些食肆裏如何喫得?要喫羊肉,我族裏多少沒有!我見衙門不遠有賣酒的,一罈才一百文而已,怕不有數十碗。我們去買一罈,帶回帳裏去喫,又省錢,又快活!”
任澤有些無奈,道:“酒便可以買回去喫,飯菜怎麼辦?”
小王子道:“那邊街邊不是有賣的立食,可以荷葉包了帶回去。有魚有肉,不比面好喫多了!”
一罈酒五斤,算下來一斤二十文。店裏賣的,一斤倒三碗,其實並沒有差太多。再者蕃人大多不會算這種細帳,都是在店鋪裏用酒飯,這小王子算得精細,已經算是蕃人中難得的了。
立食就是後世的快餐,開封這種大城市裏常見,在這邊遠之地卻是稀罕。不過蕃人不習慣,多是用罷酒飯之後,從這裏再買些回去,當零食或者宵夜。
攤子上最顯眼的,就是各種炸貨。從麻花、油條之類,到炸魚炸肉,花樣繁多。看着好看,金黃色的極是誘人。特別是對於缺油的草原遊牧部族,更加有吸引力。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用油炸過之後保存時間長,不像其他食物很快就壞了。炸制食物,數量越多用油越經濟,比做其他食物划算。
小王子指着攤子上的炸魚塊向任澤示意,對他道:“看見沒有,這裏有上好的魚。魚啊,以前在部族裏喫過幾次?我們稱兩斤回去,喫個痛快!”
這一帶的魚價極其便宜,任澤上去一問,五文錢一大塊,歡歡喜喜買了三十文錢的。又撿可種醬菜買了些,要買羊肉時,小王子又不願意。自己家裏養了不知多少羊,怎麼這裏喫?
左看右看,見攤子中間,一大塊腿肉,色澤紅豔,酥爛兼且油脂豐富,讓任澤問是什麼。
賣貨的小廝道:“這是選的上好肥豬,最好的腿肉,精心而制的蹄髈,一個二百文。”
任澤嚇了一跳:“一樣是肉,如何這般貴?”
小廝笑道:“客人說笑,這裏肥羊滿山都是,豬卻罕見,當然要這個價錢。”
任澤搖了搖頭,想來小王子會嫌貴,不再多問,繼續看其他食物。
卻不想小王子指着那蹄髈,斷然道:“羊肉我喫得多了,豬肉卻沒喫過幾回。二百文便二百文,我們今日貸了幾百文呢,喫不起麼!”
第111章 都是小錢
這一夜唐龍鎮城內城外,都處都洋溢着歡樂的氣息。到這裏的商人喫飽喝足,在帳外點起篝火,圍着唱歌跳舞。城裏的店家,熬過了前些日子的艱難時刻,終於開始大把賺錢。
後衙的花廳裏,杜中宵與張岊忙得不亦樂乎。
一個吏人算完了賬,對一邊站在火盆旁的杜中宵和張岊道:“知軍、部署,小的算得明白,今日一共放貸五十二貫三百六十一文足,利錢一貫多。”
張岊聽了有些可惜:“利息低了一些,一日只得一貫,濟什麼事?”
杜中宵笑道:“一日一貫,三十日就是三十貫,也不少了。這本就是無本生意,不能太貪。給來的商人放貸現錢,是讓他們方便,城裏店鋪方便,並不爲了那些利息。”
張岊還是不滿意。貸出去的錢,火山軍和都巡檢司各出一半本錢,賺的錢對半分,一個月幾十貫有什麼用。至於由此來的商業繁榮,稅收增加,巡檢司又得不到好處。
不過這是沒辦法的事,邊地軍隊經商回易,多是派士卒販哓浳铮瑯O少做生意,賺一點是一點。張岊想了想道:“這只是第一日,商人越來越多,這是個長久生意。可惜我們沒有那麼多本錢。”
杜中宵道:“蕃商貸了錢,都要在這幾日花掉,過幾日賣了貨物就還回來,不要多大本錢。”
鐵錢終究是鐵的,蕃商叩狡醯ず偷稠椀囊忸姴粡娏遥^大部分在唐龍鎮內流通。商人花掉,商家賺了錢,衙門再通過做生意、收稅回收,開始下一個循環。唐龍鎮免稅,免的行商的稅,店鋪的稅還是要交的。收上來的稅錢,支撐城裏的軍隊和衙門。
另一邊,幾個吏人按照杜中宵的吩咐,詳算火山軍屬下各店鋪的生意。哪家店鋪、哪樣貨物一天賣了多少,賺了多少錢,一一統計。由此推算以後加強哪些生意,控制哪些,掌握中商業情況。
算得大致差不多,楊孔目對杜中宵道:“知軍,小的大致理清了眉目。今日賣的多的,是各種各樣的喫食。特別是炸魚,很快賣光,我們要讓營田務再多送些過來。”
杜中宵點頭:“來的多是北方草原之人,難得喫魚,有了機會總要嘗一嘗。黃河裏的魚無數,不值什麼錢,可惜現在天氣暖了,難得放住。可讓營田務把魚炸了再送過來,賣的時候再炸一遍。”
楊孔目應諾,吩咐吏人記下。
火山軍那裏臨黃河,周圍是山,各種塘泊極多,盛產鮮魚。魚這種食物,對於繁華地區的富貴人家來說有各種喫法,清蒸紅燒,各有各的味道。這個年代江南還流行生喫的魚膾,就是後世說的生魚片,是很多江南士人心中難得的佳品。不過於下層人民來說,清蒸的魚肉寡淡無味,魚膾更是沒有味道。更確切地說,他們的營養水平,沒到品嚐魚的那種味道的層次。下層百姓,對於喫魚蝦蟹並不熱衷,多數地方與蔬菜同價。在草原魚是稀罕物,但他們飲食單一,營養缺乏,寡淡味道並不喜歡。這個時候就顯出油炸的好處了,當然重油重鹽的紅燒更好,江南人喜歡的魚膾反會被他們排斥。
杜中宵對唐龍鎮飲食的指導思想,就是多用濃味肉湯,多用油炸,迎合草原遊牧民的口味。在這個地方賣烤全羊,那纔是搞錯了方向,賺不到什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