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93章

作者:安化军

  一夜痛飲,第二日幾個人昏昏沉沉,由兵士護送,到了董家寨。高家奴從耶律不花那裏知道這裏有砂糖賣,一早便就結伴出去,採購帶回去的禮物。

  杜中宵一個人在寨城裏,把從去年佔唐龍鎮開始,各種與經略司和朝廷的公文取出來,對照着跟高家奴議定的文書,仔細梳理。這是一件大事,並不會就此結束。到現在朝廷一直沒有提出異議,是因爲經略使鄭戩一力作主,宋朝又佔了便宜。與契丹的交涉結束了,很多問題都會浮現,等着杜中宵解答。

  比如張岊守唐龍鎮用了火槍火炮,放了幾輪便把契丹人轟走了,那是什麼東西?唐龍鎮開闢爲自由貿易之地,火山軍能不能支撐得起來,能不能控制住?如果真能從那裏買來馬匹,錢怎麼出?買到馬後怎麼呋刂性窟@一切問題,杜中宵必須給朝廷明確的答案。

第98章 回京奏事

  慶曆七年初,河北路經略使夏竦入京,與王貽永同爲樞密使,樞密院重回兩主官舊制。幾乎同一時間,王凱由麟府路部署,升任並代路鈐轄兼管勾麟府路軍馬事,張岊升爲麟府路部署,依舊兼任沿邊都巡檢使。緊接而來的,是讓杜中宵和王凱兩人入京奏事,火山軍事務由張岊代管。

  營田務裏,杜中宵拿着公文,對王凱道:“鈐轄,朝廷讓我們乘傳赴闕,片刻不可耽擱。可又要我們帶上火槍火炮,待有司備詢。火槍還好說,火炮沉重,路上帶着哪裏走得快?”

  王凱道:“我看火炮也不甚沉重,無非帶幾頭駱駝,咦湃ゾ褪恰3⒓仁侨绱硕耍覀儺斨斏餍惺拢瑢幙啥鄮В豢墒韬觥!�

  杜中宵苦笑:“這一路上幾千裏遠,無數驛站遞鋪,只怕無駱駝可換。”

  王凱道:“多帶幾頭就是。我軍中自有馱畜,知軍不必爲此費心。”

  唐龍鎮一戰的詳細情形,是王凱和張岊奏報樞密院,裏面對火槍火炮大大吹噓了一番,稱爲守城之利器,當者爲齏粉。並且說,如果這些兵器大規模應用,再也不用懼契丹和党項的騎兵。也說明了這些武器都是杜中宵所制,使用焰硝發射彈丸,製作精巧,有神鬼莫測之能。一直等到現在才讓帶着進京,不是朝廷沉得住氣,而是沒有人相信,都認爲是邊將誇大其詞。直到夏辣入樞密院,相信杜中宵這個舊部,才讓帶着入京演示。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處,不然有了功勞,也未必會有封賞。

  王凱和張岊俱已升官,杜中宵不歸樞密院管,要入京之後才知道會不會賞功。此時的昭文相是賈昌朝,夏竦回京,他疑心夏竦意在中書,杜中宵曾經當過他的籤判,便拖了一拖。

  杜中宵並不急着帶火槍火炮到京城演示,這東西有用,是確鑿無疑的事情。自己爲知軍,完全可以打造一支小型的火器軍隊,並不需要朝廷全力支持。等時機到了,一鳴驚人,立個大功,比現在入京好得多。倒是王凱和張岊兩人對此極是重視,多次向朝廷上書。

  與王凱收拾停當,對張岊交待了一應事宜,杜中宵還是有些不放心。一再叮囑,唐龍鎮那裏重兵佈防,但糧草要從火山軍呷ィ灰獜漠數蒯缡铡3侵袝簳r不許民戶居住,等到自己回事再從容佈置。

  這一帶武將爲州軍長官是慣例,張岊雖覺得杜中宵過於謹慎,還是一一答應。這幾個月雙方合作愉快,又立了大功,沒必要在這些小事上計較。

  自火山軍出發,經幷州過潞州,一路南下,到西京河南府已是二月中旬。乘傳赴闕,一日一驛,日期都是定死的,只有極少的機動時間,杜中宵和王凱一日都沒有耽擱。

  從驛館出來,看着不遠處的洛陽城門,杜中宵嘆道:“

  到了這千年古都,卻不能入內遊覽一番,着實可惜。等到我們回來,路上不那麼緊急了,當緩緩而行,不再這樣疲於奔命。”

  王凱笑道:“這算得什麼!兩軍開戰,將士們行得比這快得多。我們一路上有驛館安歇,喫喝俱是準備好的,比那時不知好了多少。等我們回朝覆命罷了,回程依着知軍就是!”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一天七八十里路,說起來不多,但日日如此,着實有些受不了。當然王凱說得也沒錯,打仗的時候,行軍比自己苦多了。但現在到底沒有打仗不是?

  離了河南府,上了兩京驛道,路就好走得多了。三日之後,到了新鄭門外,杜中宵和王凱一起上表請見,歇在了城外的驛館裏。外地官員入京,必須得旨纔可進城,時間長短可就說不定了。反正杜中宵兩人在時限內到了城外,沒有違限,其他的安排與兩人無關。

  此時已是春天,汴梁城外菸柳含翠,蒼鷹高翔,與火山軍相比,完全是兩種景象。

  杜中宵站在驛館門外,看着四周的景緻,路上的行人,心中無限感慨。不知不覺間,自己離開這裏已經近兩年了。這兩年忙忙碌碌,竟然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可惜此次入京太過匆忙,沒有來得及給家裏去信,不然讓父母妻子到這裏見一面也好。不知在京城能待多少日子,家人來不來得及趕來。

  正在這時,路上一匹馬停下,下來一個官員,對杜中宵道:“待曉,你果然到了!”

  杜中宵轉頭一看,原來是韓絳,急忙迎上前去。陳州通判一任之後,韓絳入館閣,後歷任同知太常禮院,此時爲直集賢院、殿中侍御史、開封府推官。他既帶館職,官階也比杜中宵高,更不要說開封府推官這差遣比杜中宵的知軍強了無數倍。當年的同年進士,韓絳依然是官職最高的人。

  快步迎上前去,行過了禮,杜中宵道:“我才入驛館不足一個時辰,不想子華就趕了過來。”

  韓絳道:“我算過了你到京城的時限,派了人在這裏張望。你一到京城,我便得了消息。”

  寒暄幾句,杜中宵把韓絳讓到驛館自己的住處,分賓主落座了。

  問了一路上的辛勞,韓絳道:“年前你們佔了唐龍鎮,又擊潰了契丹劫掠人馬,在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可惜火山軍路途遙遠,不通音訊,沒個確切信息,不知你到底如何。”

  杜中宵道:“說來慚愧,這一戰只是放了幾槍,並不曾與契丹人交戰。那些契丹人深入宋境,又無糧草補充,最後凍餓而死,卻是天收。後來蕃部攻破了他們的寨子,劫掠而去,投了党項人了。”

  韓絳笑道:“兄弟你說得輕鬆,卻不知京城傳得多麼怕人。都說你們敗了契丹,佔了好大地盤,都怕契丹不憤,起大軍與本朝廝殺呢!”

  杜中宵也笑:“這些話只是嚇嚇無知小民罷了,哪個官員會信?此時契丹與黨項交惡,年年大戰不已,怎麼會爲一座本不屬於他們的小城擅開戰端。再者說了,是契丹人深入宋境,我們處處小心,並不曾攻擊他們,契丹人又能說出什麼話來?自己不帶糧草,支撐不住,怪得誰來!”

  韓絳搖了搖頭:“說出來你不信,這可不是市井小民在傳,許多官員也深信不疑。這幾個月不時有官員上章,要求在河北路集結重兵,修茸城池,防備契丹南下。直到你與契丹的使臣談過了,兩國立了文書,還有官員說是契丹的緩兵之計呢!是夏太尉一力主張,纔打消朝廷疑慮。”

  杜中宵無奈地道:“行軍打仗不是兒戲,契丹要重兵南下,也要準備許久,一切都有端倪。自唐龍鎮一戰後,契丹兵馬並無動靜,怎麼就會起戰端呢。”

  韓絳嘆了口氣:“你是在邊地做過官的人,對這些自有分寸。可朝裏的官員,有幾個曾經在邊地爲官?有幾個曾經戰陣?你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別人眼裏可不是這樣。”

  隨着范仲淹和韓琦等人離開朝廷,到外地爲官,西北戰場上成長起來的官員多被排擠,在朝廷爲官的不多。唐龍鎮一戰,前線的杜中宵、王凱和張岊等人氣定神閒,卻不想嚇壞了多少朝中官員。他們可不知道前線到底什麼樣子,不知道這一戰贏得多輕鬆,只聽說拓地數百里,以爲要發生什麼大戰呢。

第99章 朝政

  兩人敘了別後之情,杜中宵又問起現在朝中局勢。

  韓絳道:“自範、韓、富諸公出政府,現在中書賈、宋二相公掌朝政,前幾年的新政一掃而空,朝政一切因循,朝中也無大事。只是,朝中諸公皆以跟党項議和爲幸事,一心只要和平,無人敢言戰。你們去年在唐龍鎮雖然大勝,卻有許多官員不滿,認爲擅開邊釁,會惹起無窮禍端。”

  杜中宵聽了,深深嘆了口氣,沒有說話。自己的印象中,宋朝對外軟弱,最怕打仗,哪怕打贏了也處處退讓。自己在火山軍的功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不知道最後是個什麼結果。

  看了杜中宵的表情,韓絳笑道:“你也不用胡亂猜想,唐龍鎮勝了,終是大功,朝廷必有封賞。現在夏太尉回朝爲樞密,有人爲你做主。”

  從永城知縣,被帶到幷州任籤判,人人都知道夏竦對杜中宵有知遇之恩。這個時候,夏竦出事杜中宵是會被連累的,相應的,杜中宵有難處,夏竦也會盡力幫忙。這是此時官場法則,早已超出了個人感情的因素。這種官場上的法則,也是後來黨爭盛行的溫牀。

  慶曆新政失敗,得利的既不是呂夷簡,也不是夏竦,而是賈昌朝。他從經筵侍講,這幾年官位飛速提升,數年之間已經位至首相。在宋朝的宰執當中,賈昌朝是一個另類。他因真宗皇帝南郊獻頌詞招試而獲賜同進士出身,在地方當過主簿和知縣,此後便就是經筵侍讀,陪太子、陪皇帝讀書,基本再也沒有任過地方官。數十年間未離京城,做到首相,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在時人眼裏,賈昌朝是個不通實際政務的官員,牢牢坐住首相的位子,自然靠的是陰质侄巍L貏e是他在慶曆諸黨被貶出京城之後任相,把慶曆新政廢除一空,是慶曆黨人眼中的第一小人。當然黨爭的說法是靠不住的,實際賈昌朝順應了西北休戰之後休養生息的要求,做事穩妥。

  雖然同是慶曆黨人眼中的政敵,賈昌朝和夏竦的矛盾卻很大,不但不是一黨,還是政敵。夏竦一直想入中書,卻幾次陰差陽錯,就是做不成宰相。此次入京爲樞密使,他自己意在政事堂,賈昌朝自然處處防着他。唐龍鎮之戰,不可避免地捲入了兩府的矛盾之中,並不那麼順利。

  聽韓絳介紹了京城的局勢,杜中宵嘆了口氣:“鮮花着澹一鹋胗停晕鞅弊h和以來,人人皆以爲從此天下太平,可以安享盛世。賈相公以這太平景象爲自己之功,卻不知——”

  韓絳一驚:“待曉如何說這話?”

  杜中宵道:“別的我不知,這一路上走來的景象,卻覺得好日子只怕到頭了。連年戰亂,朝廷休養生息自是應該。只是本朝與前朝不同,國本在軍,先軍而後百姓。範、韓諸公行新政,便就是在這上面務行姑息,最終新政無所建樹。這幾年休養生息,依然沒有整軍,太平日子如何堅持得下去?西北亂起,天下擴軍,禁軍幾近百萬,至今猶是如此。養軍之費不減,休養生息來的錢依然在他們身上花了去。天下無戰事,朝廷又難免對禁軍刻薄,朝廷和禁軍兩相厭,焉能不出事?”

  韓絳聽了,一時無言。此時的官員眼光多在軍隊臃腫上,想着慢慢自然淘汰。卻不知軍隊是掌握天下武力的,是那麼好淘汰的?

  宋朝的軍隊是終身僱傭制,一旦從軍,便就當一輩子兵。元昊叛宋之後,宋朝大擴軍,僅禁軍就接近百萬,廂軍還有數十萬。朝廷收上來的錢糧,絕大部分都花在了他們身上。不管是慶曆新政還是後來的休養生息,最緊要的任務,其實是讓軍隊復員,恢復生產。可惜宋朝特殊的國情,不管哪一黨都沒有在這上面下功夫。和平僅僅是不打仗了而已,養軍之費卻減不下來。

  這造成兩個問題,一個是民間負擔降不下來,百姓和官員不滿。再一個,軍隊的待遇跟戰時相比降低,再加上和平時期有官員剋扣,同樣在醞釀不滿情緒。河東路駐紮重兵,杜中宵一路走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即使在火山軍,自己跟駐軍的關係也不怎麼樣,打仗靠的是麟府路的兵,何況其他地方?

  大戰之後的大復員大生產,纔是儘快擺脫戰爭陰影的不二法門,其他只是拖延而已。偏偏宋朝涉及軍隊的事務非常敏感,需要皇帝和大臣齊心合力,以大魄力才能完成改革。此時的皇帝無此魄力,也沒有能辦成此事的大臣。

  賈昌朝在慶曆新政之後執掌朝政,既無大錯,也無大功,只是把問題掩蓋下來。可惜,到了現在已經有些掩蓋不下去了,特別是軍中的不滿情緒很強。

  韓絳一直在京城爲官,很少接觸軍隊,沒想過杜中宵提出的問題。聽了杜中宵的話,既覺得有些新奇,又有些喫驚。跟党項戰爭的最後幾年,京東和兩淮多次發生軍隊叛亂,還歷歷在目,不能不信。

  杜中宵在邊地兩年,對這個時候的軍制有些無語。邊境遇到衝突的時候,覺得處處兵都不夠用,到了發錢糧的時候,卻被兵力數字嚇死,真是奇葩。火山軍這種地方,幾乎一戶養一兵,還不包括當地的鄉兵。自己重建偏頭寨,進佔唐龍鎮,興建營田務,卻又無兵可派。說到底,把禁軍這種主力軍團,在各地撒胡椒麪,徒耗無數錢糧,卻沒有機動力量,又怨得誰來?

  此事不能過於深談,兩人聊了幾句,便轉換話題。

  韓絳道:“待曉還記得離開京城時我制的車船麼?這兩年頗制了幾艘,在汴河上做拖船。前些日子真州上奏,欲在他們那裏制上幾艘,則從那裏到兩浙,每年省無數人力。”

  杜中宵喜道:“那船若是成了,汴河每年不知多叨嗌儇洠《嗌偃肆Γ抢u是功德無量!”

  韓絳嘆了口氣:“可惜還是不盡如人意。一是那船太貴,再一個難免有一些小毛病,又沒有幾人能修。是以現在只能有幾艘在那裏跑着,又能夠大量使用,還不知道到何年何月。”

  “萬事開頭難,只要有了開始,總會慢慢好起來。此事要辦好,中書可以在京城建處學堂,專門教訓此物如何修理,當能好得很多。”

  韓絳點了點頭。他的正職是開封府失官,公務繁忙,車船隻是業餘愛好。因爲現在缺點太多,朝廷現在對那東西並不熱衷,發展得並不理想。而汴河又不是隨便可以行船的地方,私人蔘與不進來,發展缺乏動力。不管是蒸汽機還是火槍火炮,杜中宵只是埋下了一爛種子,現在剛剛發芽而已。大多數人的眼裏這只是個新奇事務,要等到被廣泛認可,全社會主動施肥澆水,還不到時候。

  這就跟種地一樣,從種下種子到發芽,是最艱難的時候。只有不懈地堅持和愛護,讓幼苗漸漸成長起來,最後才能收穫成功的果實。杜中宵也不及,自己現在官卑位低,技術成熟也只有一邊看着。

第100章 入城難

  政事堂裏,幾位宰執處理罷公文,坐着小憩。參政吳育攏着袖子,到首相賈昌朝面前拱手:“相公,麟府路王軍馬和火山軍杜知軍已到京城,在城外待旨。年前唐龍鎮一戰,他們處置得當,不只是得了唐龍鎮這處要地,全滅入寇的契丹人,做事又有分寸,讓契丹人無話可說。此是近幾年難得的大勝,朝廷當重賞,以安將士和邊臣之心。到京城而不得入,極爲不妥,當極早引對。”

  賈昌朝不緊不慢地道:“唐龍鎮地處三國之間,多方稱臣,比不得其他地方。雖然契丹人最終認了此事,還不知党項那邊怎麼想。還是等一等,有了陝西路消息,再引對不遲。”

  吳育面色不悅:“邊臣立功,不從速賞賜已失人心,豈有再拒之京城之外的道理!這兩年契丹與黨項交惡,大戰不已,正是本朝鞏固邊疆的機會。如此冷落唐龍鎮一泄Τ迹慌挛鞅睂⑹扛游房s。”

  賈昌朝道:“此事我自有處置,你不必多言了。邊疆大事,一切都應慎重。”

  見吳育滿面怒色,悻悻地回到自己案前,一邊的新任參政文彥博道:“吳大參說的也有道理,邊臣回京述職,依例當立即引見,讓他們等在城外不好。樞府移文,欲讓王凱兩日後見駕,火山軍知軍也應當一起。不然,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賈昌朝道:“此事我再與樞府商議,你們不須議論。”

  夏竦回朝任樞密使前不久,慣例是由昭文相兼任樞密使,賈昌朝剛剛辭去兼職不久。對於樞密院的事務,政事堂的其他幾位宰執不好多說,文彥博嘆口氣,也不再說什麼。

  吳育和文彥博都是天聖五年進士,四十出頭爲執政,這個職位上是極爲年輕的。此時的政事堂老中青結合,本該是有番作爲的時候。可兩位宰相賈昌朝固權,陳執中圓滑,卻顯得有些死氣沉沉。吳育性子執拗,遇事敢言,爲參政後跟賈昌朝衝突不斷。文彥博爲官謹慎,左右逢源,掀不起什麼大浪。

  另一邊的樞密院,夏竦安坐,問一邊的副使龐籍:“麟府路軍馬王凱和火山軍知軍杜中宵,到京城已有數日,在城外待旨。中書可有消息,安排他們什麼時候引見?”

  龐籍道:“賈昌相公言,待陝西路報回党項軍情,再作處置。”

  夏竦淡淡地道:“唐龍鎮一戰,河東路奏報極爲詳細,還有什麼不清楚的?近日河東路奏報,契丹西南面招討司欲在開春之後,對党項用兵,哪裏還有餘力顧及什麼唐龍鎮?東府一再推託,讓大將邊臣待旨城外,與慣例不符,他們是怎麼想的?”

  龐籍拱手:“今日已移文,兩日後王凱見駕,不知東府怎麼回覆。”

  自西北用兵之後,中書的地位便就明確位於樞密院之上,賈昌朝不鬆口,王凱和杜中宵就只能在城外待着。兩人說是回京面君,實際上什麼時候進城,是中書和樞密院說了算,除非皇帝特旨。這種事情皇帝怎麼可能干涉?打亂了兩府部署,不知道又惹出什麼亂子來。

  戰爭時期,邊將入京要立即入宮,任何人不許阻撓耽擱。現在議和了,這些舊規矩都廢棄,一切要聽從兩府的安排,特別是中書的安排。說到底唐龍鎮在朝臣眼裏不是戰事,而是邊境糾紛。

  夏竦官場多年,賈昌朝的那點小心思洞若觀火,卻又無可奈何。他爲什麼一心想入主中書,去做宰相?因爲天下政務,說到底是掌握在宰相的手裏,樞密使的地位不過跟參政相仿。

  沉吟良久,夏竦面上浮起一絲冷笑,對另一邊的副使高若訥道:“王凱和張岊連番上書,說此次唐龍鎮大勝,全賴杜中宵制了火槍火炮。言這兩物最是利器,遠勝弓弩,當者立死。此次他們入京,特意帶了火槍火炮來。你擬份熟狀,請聖上明日移步城外,觀火槍火炮操演!”

  高若訥稱是,猶豫了一下道:“只見兩位將軍在奏章裏說,火槍火炮到底是什麼,誰也沒見過。說是用焰硝發射彈丸,下官駑鈍,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焰硝是常見之物,京城裏的焰火便是。此物在軍中使用頗廣,火箭、藥箭,每年制數百萬,雖然有其可用之處,卻未見特別厲害。”

  夏竦也不知道火槍火炮是什麼東西,不過他信得過杜中宵。依杜中宵的性格,這些武器性能只會向小裏講,絕不會誇大。此時宋軍中使用火藥很多,京城中有專門的都火藥作,爲軍隊提供火藥。不過由於配方的關係,這時的火藥以發火發煙爲主,用在弓弩箭矢上。更進一步的,是在裏面攙雜糞便毒藥,製成藥箭。雖然不中者立死,但箭傷卻極難治癒。至於用焰硝發射彈丸,夏竦也想不出是怎麼回事。

  出了於謹慎,夏竦派人問了杜中宵,杜中宵回了一封信。雖然在信裏夏竦依然不知道火槍和火炮的具體原理,卻可以看出來杜中宵很自信。杜中宵的自信,對夏竦就足夠了。

  王貽永是武將,又是外戚,雖然任樞密使多年,卻一直避免樞密院的具體事務。下朝之後,便就找個藉口回家去了,此時夏竦身邊只有龐籍和高若訥兩個副使。

  見兩人都有些心虛,夏竦道:“我們要相信大將邊臣,絕不會誇大其詞。邊臣入京奏事,總不能這樣一直等在城外。擬熟狀上去吧,此是樞府事務,不必讓中書通籤。”

  高若訥拱手稱是,不再多言,低頭擬熟狀。

  向宮中遞交文書的是通進銀臺司,隸樞密院之下,熟狀擬好可以立即送進去,繞開中書。夏竦實在跟賈昌朝耗不起,便想這個辦法,讓朝中官員先見識一下。熟狀是擬好的宣敕,送進宮後,用印即爲皇帝詔命。中書所發爲敕,樞密院所發爲宣,各自有各自的系統。一般的政務,這實際就是兩府給皇帝安排的行程表,若無特殊緣故,皇帝都會依此安排日程。

  若是中書,熟狀必須由舍人院擬,是程序對宰相的牽制。樞密院掌軍情,注重保密,就沒有那麼麻煩了。高若訥擬好熟狀,夏竦帶頭,三人在後面用印畫押。這等小事,王貽永就可以跳過了。

  驛館裏,王凱和杜中宵閒着無聊飲酒,相對而坐,有些鬱悶。來的時候興致沖沖,以爲自己立了大功,該入朝領賞了,沒想到在城外等了兩天,一點動靜沒有。以前跟党項開戰的時候,王凱也曾入京,哪裏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一到城外,只要城門不關,立即飛馬入宮,跟皇上直接奏對。

  飲了一杯酒,王凱嘆氣道:“我們一路緊趕慢趕,絲毫不敢耽擱,卻不想到了汴京城下,卻在驛館裏歇了下來。知軍,你說這是什麼事情!前方唐龍鎮有多少事務,等着我們回去,怎麼耽擱得起!”

  杜中宵道:“鈐轄安心歇着吧,我們又有什麼辦法?現在與黨項議和,與契丹有盟約,邊境起了衝突,誰知道朝中官員怎麼想?不等他們議論出個結果來,我們只怕是進不了城。”

第101章 要熱鬧

  新鄭門外,離着瓊林苑不遠的一處空地,杜中宵身穿公服,與全身戎裝的王凱站在一起。在他們的身後,是一百餘火槍火炮手。

  一大清早,便就有內侍來宣旨,今日午後他們演示槍炮,朝臣前來觀看。不過到底來哪些人,卻沒有說清楚,兩人有些摸不着頭腦。好在有開封府推官韓絳帶廂軍來幫着整理場地,做各種安排。

  看看太陽到了頭頂上,天氣熱了起來,城門那裏還靜悄悄的,杜中宵和王凱不由有些心焦。

  韓絳近前道:“此時剛散早朝,時候還早,我們到那邊歇一歇,飲兩盞茶。我安排得有人,等到聖上出宮,自會來報知我們。那邊兵士準備妥當,也歇一歇。”

  杜中宵一驚:“怎麼,難道今日皇上也會來?”

  韓絳道:“那可說不準。樞密院宣命,說的是聖上觀禮,不過聖旨裏又沒有提,做好準備就是。”

  杜中宵和王凱對視一眼,不知道怎麼突然來這麼一出。向朝中大臣演示槍炮是應有之意,不過那應該是面君之後。現在次序完全亂了,沒有進城,倒要先演示武器。

  都堂裏,賈昌朝面有怒色,對夏竦道:“百官出城觀兵,如此大事,樞府怎能不與中書商議,就自行上奏?如今聖旨已下,各衙門亂成一團糟,怎可如此!”

  夏竦垂着眼皮,淡淡地道:“河東路報,不久之後契丹將用兵党項,麟府路和火山軍正當雙方用兵之地。更不要說,唐龍鎮在黃河北岸,與契丹西南面招討司相接。王軍馬和杜知軍要在契丹大軍動身之前趕回去,時間等不得。中書一直拖着不許他們入宮,只好先把別的事辦了。”

  賈昌朝怒氣滿腹,又不能把夏竦怎麼樣,氣得在都堂裏走來走去。

  陳執中道:“樞密院請聖上觀禮,還沒有消息,不知聖上去也不去。何時動身,要看宮裏的動靜而定。時候不早,我們還是及早安排。何人出城,何人留守,都要早早定下來。”

  賈昌朝不耐煩地道:“陳相公與丁參政出城,我與其他人守中書。其他衙門,讓他們速報來!”

  陳執中稱是,與幾位參政商量,幾個重要衙門的人如何分配。

  夏竦道:“樞密院王太尉和高副使留守,我與龐副使出城,早些準備吧。”

  賈昌朝和夏竦相看兩厭,今日的兩府議事草草罷了,各自回去安排。說是百官出城,其實只是各衙門派些代表去,衙門裏還是要有人留守,處理日常政務。賈昌朝對此事厭惡,中書系統派出去的官員不多。

  皇帝是輕易不會出宮的,但沒有明確拒絕,所有人都只有等着。直到過了午時,入內都知張惟吉派人知會兩府,由他代替皇上出城,一個時辰之後出發,事情才定了下來。

  新鄭門外,杜中宵看着加急送來的出城觀禮的名單,只覺得腦仁痛。這麼多人裏,他就只認識一個夏竦,其他的官員聽過名字,但卻不知道長什麼樣子。

  把名單交給王凱和韓絳,杜中宵道:“我自登科以來,都是在地方任職,不知朝廷禮儀,今日的事還是你們主持。我去那邊安排兵士操演,若有事,只管知會我一聲就是。”

  韓絳聽了,把杜中宵拉到一邊,小聲道:“今日許多朝中大臣來,難得這樣機會,在他們面前露上一面,於未來有無窮好處。你只管與我在一起,有事我自會告知你。”

  杜中宵知道韓絳是爲自己好,點頭謝過。自進士唱名,自己還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杜中宵心中惴惴,有些怯場。進士唱名的時候,大家先前是普通百姓,也不知道什麼禮儀,一切都亂糟糟的。依這個時代的人說法,想讓新科進士在唱名時整齊有序,比讓一羣駱駝來都難。現在是朝廷命官,這種場合一切都有成規,一個不小心,就會成爲別人口中的笑柄。

  這就是在地方爲官和在京城爲官的不同,沒有見過世面。今天來的官員,很多平日裏一句話就能決定杜中宵的升遷,那可不是一般可比。

  正在杜中宵等人忙碌的時候,一百餘騎盔甲鮮明,出了新鄭門,來到觀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