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向妻子述說了自己此次進州城的經過,杜循道:“儘管放寬心,此次我與州里通判一起回來,通判對我甚是看顧。想來最遲明天,大郎就會放回來了。我們依然制酒,先重興家業再說。”
妻子問道:“官人,聽人說大郎被吳家的小員外打了數十杖,甚是悽慘。若是我們沒犯酒禁,吳家小員外豈不是犯了王法?會不會收監?”
杜循皺着眉頭,出了一會神,無奈道:“按照國法,那小畜牲自該收監。只是,他們大戶人家,有許多路子跟官府裏的人說得上話,誰又知道最後會如何呢?我們縣看着吧。”
聽了這話,妻子便有些着急:“那大郎豈不是被白打了?!”
杜循嘆口氣:“這種事情說不清楚。大郎不會白捱打,但吳家的小員外受什麼刑,就要再看了。”
第20章 莫多管閒事
酒筵上許縣尉一直提心吊膽,生怕通判問起杜家犯酒禁的事情。沒想到蘇舜欽隻字未提,好像就沒有這回事一般。反倒是史縣令,因爲查酒禁是縣尉所管,不是自己分內,毫不關心,只是殷勤勸酒。
迎接酒筵直到日落時分方散。腥松⑷ィK舜欽自去歇息,倒讓許縣尉摸不着頭腦。
看看天近傍晚,許縣尉帶了兩個心腹,向着牢房而來。這幾日他一直帶人在穎水渡口那裏,查來往的客商,有無偷稅漏稅的。陳節級配合吳克久抓了兩傢俬釀犯酒禁的,許縣尉聽人說過一句。不過這種小事他不往心裏去,小小臨穎縣裏無人翻出他的五指山去。
直到得到消息,通判親自到縣裏過問此案,許縣尉才慌張起來。若按律法,杜家和韓家這幾日私賣了數百斤酒,當然是重罪。但世間的事,哪有什麼都按律法來的?只要此案不報上去,便由着許縣尉,想怎麼辦就怎麼辦。現在通判到了縣裏,連許縣尉自己,都要由着蘇舜欽處置了。
到了牢房,許縣尉讓當值的公人帶着,徑直到了關押杜中宵和韓練的牢房前。
進了牢房,許縣尉看了看坐在牆邊,冷冷看着自己的兩人,道:“你面上無須,年輕一些,想來就是杜舉人家的小官人了?這一位,就是韓家腳店的?”
韓練認得許縣尉,起身行禮:“回縣尉,正是小的二人。”
許縣尉面如冰霜,讓公人搬了兩個凳子來,對兩人道:“我有話問,你坐下說話。”
杜中宵也不客氣,拉着韓練在凳子上坐了。
沉默一會,許縣尉問道:“你們實話對我說,到底有沒有私自釀酒?”
杜中宵一拱手,正色道:“縣尉,此事我們一直說得清楚,斷然沒有私釀。我與韓阿爹,都是守法良民,明知朝廷有酒禁,如何敢去私釀?”
“那因何吳小員外首告你們私自釀酒,與陳節級一起抓你們來?”
杜中宵道:“吳小員外看中了韓家的女兒月娘,要強逼良家婦女入他家爲妾,才編了這麼個謊話出來。陳節級一時不察,中了吳家的奸計,那誰有辦法?”
許縣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陳節級是他這幾年着意提拔起來的,用着順手,甚是中意,心中頗有些迴護的意思。再者縣裏的官員中,自己平時收吳家的好處最多,不得不爲吳家想辦法。只是現在通判到了縣裏,自己都自身難保,此事卻有些難辦。
想了許久,許縣尉纔對杜中宵道:“小官人,此事中間有些誤會,這幾日我在穎水渡口,不知縣裏的事情,手下的人把事情辦壞了,讓你受了許多委屈。俗語有云,冤家宜解不宜結。都在一個縣裏,抬頭不見低頭見,得饒人處且饒人。依然看,讓吳家的人與陳節級到你府上賠個不是,做些補償,此事不如揭過去算了。州里問起,只說因一時誤會而出此事,沒必要鬧到官面上去。”
杜中宵看着許縣尉,突然笑了笑:“縣尉,不是我不識好歹,只是現在我們二人身處牢中,我身上又有杖傷,此事如何遮掩得過去?明日通判官人必然提審我等,除了實話實說,委實難辦。”
許縣尉嘆了口氣,眉頭緊鎖,心中暗恨陳節級把事情辦壞了。明明是抓起來動私刑,卻又鬧得滿縣皆知,抓了杜家和韓傢俬自釀酒,犯了酒禁,到現在騎虎難下。通判蘇舜欽已經到了縣城,事情緊急,自己要動手腳把事情平息下去也已經來不及。還好這幾日自己不在縣城,追問起來,便推個一乾二淨。
想了許久,許縣尉才道:“小官人,不管如何說,同縣裏的鄉里鄉親,事情不宜鬧大。前兩日你受了些委屈,日後讓吳家補償便是。明日州里的官人問起來,就說一切都是誤會便就結了。”
杜中宵看着許縣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過了好一會才道:“縣尉,你是多年爲官的人,到了現在這個田地,還認爲可以說一切都是誤會麼?我身上的傷,可不是假的!”
“縣裏審問疑犯,動些刑杖,在所難免。”
“若是縣尉在這裏審問,莫說受幾十小杖,就是把在下打死,那也無話可說。可這幾日縣尉一直不在縣裏,動刑的是吳家的小員外,他可不是官面上的人。讓平民在官家的地方動用私刑,此事論起來,縣裏的官員只怕都要受牽連。縣尉,不知我說的是也不是?”
許縣尉老大不耐煩。他現在心煩的正是此事。其他的都好解釋,惟有這一件,縣裏抓了人,卻讓個平民來審訊,還在公人面前動刑,怎麼也糊弄不過去。蘇舜欽只要抓死了這一點,就是縣裏政事不修,法治混亂的證據。通判有權監查本州官員,前來審案倒在其次。
想了許久,許縣尉才道:“不管怎樣,事情已經如此,還請小官人萬事周全。只要此次無事,日後必然對你家裏多有補償。吳家在縣裏雖然跋扈,自有縣衙做主,以後對你自然客客氣氣。”
杜中宵道:“縣尉,我一介小民,又能做出什麼事來?若是官人問起,自然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難道還敢瞞官面上的人?縣尉的吩咐,自然不敢不遵從。”
許縣尉點了點頭,又問了一些兩人被收押之後的細節。牢獄是縣尉管下,這裏發生事情,許縣尉脫不了干係,這也是他最關心的。今天雖然蘇舜欽什麼都沒有問,許縣尉卻總是覺得心裏不踏實,感覺要有大事發生。縣裏的幾個官員裏,恐怕只有史縣令混混噩噩,不知大禍臨頭,還在那裏討好蘇舜欽。
想來想去,許縣尉心裏暗暗嘆了口氣,隨口又吩咐幾句,轉身出了牢房。這幾天他不在縣城,剛好躲了過去,這是好事。但查私釀是縣尉的職責,涉及的人員全是他的手下,追究起來難免受到牽連。偏偏縣裏的官員之中,自己收吳家的好處最多,平時跟吳家關係最密切,又怕翻起舊賬。
出了牢房,卻見蘇舜欽的護衛鄧節級在外面走來走去。
見到許縣尉出來,節級上前叉手道:“天色晚了,縣尉還來查案,着實辛苦。”
許縣尉心裏咯噔一下。鄧節級在這裏,十之八九是蘇通判派過來的,看住牢房。用意是什麼,許縣尉用腳趾頭也想得出來。這個節骨眼上,誰越關心此案,向這裏走得越勤,誰越有嫌疑,蘇通判那裏只怕就要記上一筆。許縣尉心中確認,蘇通判此次前來,不只是查案,對臨穎官員下手的可能更大。
勉強擠出笑容,許縣尉回禮:“節級路上辛苦,不去歇息,怎麼在這裏閒走?”
鄧節級嘆了口氣:“我哪裏是閒走,是通判吩咐,今日誰來見那兩個犯酒禁的犯人,要記下來。”
許縣尉強自鎮定,問道:“不知通判何意?”
鄧節級道:“因爲你們縣裏的杜舉人,到州里所言,他們家裏並沒有私自釀酒,是被勢力人家冤枉的。杜舉人本州發解,斯文一脈,通判自然維護。舉人說的不實倒也罷了,若是說的是實,那此事中間有哪些人蔘與,哪些官員與勢力人家狼狽爲奸,通判是要窮治的。縣尉小心!”
許縣尉咳嗽一聲:“多謝節級相告。這幾日我一直在穎水渡口,查來往客商,並不在城裏。杜舉人家裏的事情,我委實不知情。若是我在縣裏,斷然不會如此馬虎,沒個確證就去拿舉人家裏的人。”
鄧節級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此最好。似杜舉人這般,家裏貧困,京城趕考一次,便就傾家蕩產的人家,通判着實憐憫。如今朝廷正是勸學的時候,地方上不重視讀書人,任由勢力人家欺侮,那可是與朝廷作對。許縣尉,勸你一句,若是與此事無關,還是不要私自過來,一切聽通判吩咐的好。”
許縣尉聽了,急忙拱手:“多謝節級相告,在下感恩不盡。節級高義,容日後再報。”
鄧節級此話說清楚明白,蘇舜欽前來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治一治地方上不重視讀書人。別以爲鄉貢進士的名頭沒用,州里那裏掛着名字呢。普通百姓到州里告狀千難萬給,他們卻容易得很,知州通判等官員,很容易就能見到。此次杜循到許州,給知州梅詢和通判蘇舜欽的印象都不錯。
告別了鄧節級,許縣尉身上出了一身冷汗。來牢房的時候,他還沒把此事想得過於嚴重,還想跟從前一樣,能遮掩過去就遮掩過去,現在看來自己想得簡單了。想想也是,若只是爲查酒禁的案子,何必要通判來縣裏,隨便派個僚佐官員就足夠了。蘇舜欽前來,本就是朝着臨穎的幾位官員來的。
正是因爲這幾日許縣尉沒在城裏,鄧節級纔好心跟他說破。他的邭夂茫呀浿蒙硎峦猓瑒e不知好歹又一腳踏進來。一個縣尉,蘇舜欽一道奏章上去,就不知會被髮配到哪裏。
第21章 眼見爲實
正是深秋時節,太陽落下山去,涼風起來,走在路上有些刺骨。
蘇舜欽到客房歇息了一會,起來討了杯茶喝,便帶了幾個護衛,出了縣衙。他也不與縣裏的官員打招呼,到了街上問了路途,便就向杜循家裏走來。
縣城很小,要不了多久,便就到了杜家附近。
看着房前新搭的棚子,蘇舜欽對護衛道:“你們前去通稟一聲,看杜舉人在家沒有。”
護衛叉手應諾,不用多久,杜循夫婦便就急急忙忙迎了出來。
見禮罷了,蘇舜欽道:“此次我到縣裏來審案,最要害的地方,便就是你們家裏有沒有釀私酒。我放心不下,親自過來看一看。秀才,此事非小,你不可有絲毫隱瞞。”
杜循急忙拱手:“學生豈敢欺騙官人,家裏委實沒有私釀。小兒有個法子,可以從收來的酒糟中蒸出酒來。前些日子韓家腳店賣的酒,都是如此來的。”
“如此最好。你們蒸酒,可是在這個棚子裏?”蘇舜欽一面說着,一邊溜達到了棚子外面。
杜循連連稱是,跟上前,把封得緊緊的門打開。
蘇舜欽笑道:“我看你這裏封得甚是嚴實,想來是怕別人看了你的祕法,學了去。怎麼,我現在進去看,不妨事吧?”
杜循有些不好意思:“官人是什麼人物?若是瞞着官人,在下就該死了。”
一邊說着,一邊把蘇舜欽讓到了棚子裏。
進了棚子裏,蘇舜欽圍着大鍋和大甑轉了一圈,口中道:“也沒有什麼特別,倒是像蒸饅頭。杜秀才,酒便是從這鍋裏蒸出來的?如此說來,倒也神奇。”
杜循連連稱是,一邊指着鍋和甑,向蘇舜欽解釋。
蘇舜欽擺了擺手:“如何制酒,不必說與我知,我只要知道,你們沒有私釀就可以了。我多年在地方爲官,酒庫裏釀酒見得多了,當然不是這個樣子。你這裏又無穀物,又無酒麴,想來不是私釀。不如這樣,明日一早,我派人與你一起,到官酒庫拉兩車酒糟來。你那個收監的兒子,還有賣酒的韓老兒一起放出來,讓他們來釀酒。耳聽爲虛,眼見爲實,讓他們自來蒸酒。是不是私釀,便就一清二楚。”
杜循連連稱是,忙不迭地答應。說一千道一萬,只要杜中宵能從酒糟中蒸出酒來,便就洗清了私釀的嫌疑,其他的一切都是小節。州縣酒禁禁的是私釀,酒糟中蒸酒並不犯律法。
從棚子裏出來,蘇舜欽道:“這位馮大郎,是多年隨在我身邊的,最是信得過。今晚他便在這裏與秀才一起看着,免得閒雜人等前來搗亂。明日一早,我再來與你一起,到官酒庫去拉酒糟。”
說完,也不囉嗦,帶着人徑直離去了。
杜循送別了蘇舜欽,一個人站在棚子外面想心事。蘇通判看來做事仔細,別事不問,先來確認杜家到底有沒有私釀。光是說不行,還要真地蒸給他看。只要杜家沒有私自釀酒,其他一切都是小節,縣裏的官員哪個失職,哪個無能,哪個胡來,都清清楚楚。
這是真正做事的人,來便抓住要害,親自過來查看。反觀史縣令,治下出了這麼大案子,到現在沒有問過一句,到底是怎麼回事都搞不清楚。這樣的官員,怎麼能把轄境治理好?
通判的職責,首要就是監察,其次是理財,第三才是知州的副手。通判來了,史縣令還不知道該怎麼做,安坐縣衙,自己作死,沒人能夠幫他。
蘇舜欽回了縣衙,叫來自己的隨從,問了縣裏官員的動靜。
聽到許縣尉曾經去過牢房,蘇舜欽笑道:“查酒禁,正該是縣尉當做的。這幾日許縣尉並沒有在城裏,恰好撇清了關係。若是平常人,現在躲那幾個人還不及,他卻巴巴趕過去問話,也是個拎不清的。”
一個隨從道:“也不是如此。官人,我問過縣裏的人,平日裏許縣尉跟吳家最是交好,從吳家得了不少好處。他現在去查,只怕是有其他心思。”
蘇舜欽點頭,想了一會,拍手道:“如此也好,省了許多手腳。這縣裏看起來,官吏就沒有一個乾淨的。藉着這次案子,清理一遍也是好事,免得百姓遭殃。我着人問過,這幾天的時間,韓家腳店每日賣酒五六十斤以上,合計起來當有數百斤。若是真犯了酒禁私自釀酒,便是殺頭的罪過,當爲大案。遇到了這種案子,縣裏當第一時間報到州里,怎敢私自審理?卻不想臨穎縣,不只是案子審得糊塗,還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壓下,不向州里審明,真是亂得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罷了,明日查明杜家有沒有私自釀酒,再一一把官吏這幾日的作爲記下來,回州城再理會。”
一须S從也笑,都覺得臨穎縣官吏做事,着實是不着邊際。其實這個年代,像臨穎縣這種亂糟糟的狀況並不少見,基層的人力有限,人員素質參差不齊,監管又不嚴,這纔是常態。蘇舜欽恩蔭出仕,中進士之前官職低微,缺少主政一方的經歷,中進士之後升得又快,基層經驗少,纔會覺得不可思議。
正在這裏忙碌的時候,隨從前來稟報,外面史縣令過來問安。
蘇舜欽連連搖頭,道:“說我無事,正要安歇,讓他回去吧。”
此次來臨穎,蘇舜欽最頭疼的就是如何處置史縣令。他年紀已經大了,年昏饋,誰有辦法?處理得重了,別人看了難免心寒,處理得輕了,又如法震懾。現在終於下定決心,還是早早讓他致仕,安心回家養老得好。史縣令本就是特奏名出身,官場上沒什麼前途,縣令就已經當到頂了。能夠致仕,恐怕就是他的終極追求,不如滿足了他。畢竟史縣令除了年老精力不足不管事,也沒有什麼大錯。
官場上的官員是分出身的,史縣令的出身,就決定了他的前途,當然混混日子就算了。
第二天天沒亮,鄧節級便就喚了許縣尉,一起到了牢房。
到了牢房外面,鄧節級道:“縣尉,通判官人是來查縣裏干犯酒禁的案子。杜舉人州里說得明明白白,他們並沒有私自釀酒。這種事情口說無憑,通判今日讓我們驗證一下。”
自昨天在這裏碰到了鄧節級,許縣尉便就加倍小心,聽了問道:“不知節級要如何驗證?”
“通判手令,讓我們兩個押着犯人,到官酒務去提兩百斤酒糟,回他們家裏濾酒。若是杜家真能從酒糟裏濾出酒來,而沒有私釀,此案就不消說了,是你們縣裏馬虎,冤枉了好人。”
聽了這話,許縣尉的臉色就不由陰沉下來。這事情本來早就該徹查清楚,卻不想要等到通判來派人去做,縣裏官員失職是跑不掉的。想到這裏,許縣尉恨死了陳節級。只顧着去巴結吳家,卻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記了。如果杜家真沒有釀私酒,則一切都無從談起。
昨天換了牢房,縣裏找了個醫生給杜中宵上了藥,治了杖傷,今天便好了許多。笞刑是小杖,看起來打得皮開肉綻,實際不傷筋動骨。真正會留下暗傷的是大杖,陳節級沒下那種狠手。
看着一腐一拐的杜中宵,鄧節級道:“小官人身上的傷不礙事吧?通判事務繁忙,不能夠在縣裏久待,只好勞煩小官人,帶傷去做些事情。”
杜中宵拱手:“通判官人百忙之中,來爲小民作主,豈敢不遵命!”
鄧節級點了點頭:“如此最好。依官人吩咐,今日去官酒務提兩百斤酒糟,小官人回家裏制酒。若真能從酒糟裏濾出酒來,便就不是私釀,你們兩人即刻開釋回家。”
杜中宵和韓練急忙一起謝過。
杜中宵又道:“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我們着實沒有私釀。只是節級,我們開釋,當日誣告我們的吳小員外如何說?還有不問青紅皁白便抓人的陳節級,竟讓平民在他面前動用私刑!”
許縣尉的臉上掛不住,道:“小官人,只要證明你們沒有私釀,其餘事情通判官人自會處置。官家的事,都要講究法度,你回家安心等着就好。”
杜中宵見鄧節級面上似笑非笑,便不再囉嗦,重重點了點頭:“好,便依縣尉所說。”
這幾日被收了監,受了刑,讓杜中宵深刻認識了這個時代。萬事不要只看理論,還要看一看現實會如何。還有一點,讓他再次認識到了,豪門大戶和平民百姓之間的巨大差別。
權貴和平民,不管什麼年代,都好似活在兩個世界裏。只是前世杜中宵普普通通,對這些事情認識不深,到了這個世界,權貴更加肆無忌憚,才讓他深刻認識到了這一點。其實到了現在,杜中宵能夠感覺得出來,造成這一切後果的吳克久,一樣覺得冤枉得很。他所做的一切,在他眼裏都是理所應當,沒有半點破格的地方,怎麼就鬧到這步田地。一個普通百姓家的小娘子,長得花容月貌,不趁着年輕到大戶人家做妾,享些富貴,非要在自己家裏粗衣淡飯,世上哪裏有這種人?
可這世上偏偏就有不到大戶吳家做妾的韓月娘,還有一個來自千年之後的靈魂,有無數妙法的杜中宵。吳克久撞上了,只能算他倒黴。
第22章 釀酒證明
官酒務的酒糟一向用來釀醋,無人爭搶。鄧節級帶着手下拉了兩百斤,與杜中宵和韓練一起,到了杜中宵家裏。到得家門前,東方已經露出了一抹魚肚白。
蘇舜欽已經到了,正與杜循在門前說些閒話。
臨穎縣的一切,都要從證明杜家沒有私釀開始。只要這一點沒有問題,其他都應刃而解。對這一點蘇舜欽看得很清楚,是以到了縣城之後,沒有過問案情,先來看杜家釀酒。
杜中宵和韓練上前見過了禮,蘇舜欽道:“眼見爲實。杜秀才說家裏沒有私自釀酒,是從酒糟中過濾殘酒出來。今日這麼多人就是見證,官酒務來的酒糟,你們進去濾酒。若是真濾出酒來,別人自是無話可說。洗刷了你們私釀的嫌疑,以後也可以如先前那般賣酒。”
杜中宵拱手道:“多謝通判。我家裏一向都是從酒糟裏面濾酒,此不會有錯。只是濾酒較慢,只怕要幾個時辰,勞煩官人久等。”
蘇舜欽道:“無妨,今日無事,便在這裏看你們制酒。”
吩咐罷了,杜中宵和韓練便進了棚子制酒,杜循陪着蘇舜欽在外面說話。
酒糟搬進棚子後,看杜中宵在裏面又封得嚴實,蘇舜欽問道:“杜秀才,濾酒不能讓外人看嗎?”
杜循拱手道:“回官人,學生去京城趕考,爲湊盤纏家業一乾二淨。全指着這濾酒的法子,賺些錢財養活一家老小。是以,制酒的時候不許外人觀看。”
蘇舜欽笑着點了點頭,再不說話。小生意人家,最重要的財產便是祕法,各行各業多是如此。杜家把濾酒之法視爲不傳之祕,着意守護,倒也是人之常情。
其實杜家制酒,以前也是瞞着韓練的。此次韓練與杜中宵一起入獄,兩家一條繩上的螞蚱,便就不再瞞他。杜循在外面陪蘇舜欽,只好讓韓練進來幫手。
在鍋中添了水,杜中宵與韓練一起把酒糟碼到篦子上,拍得鬆緊適度。
韓練緊守本分,雖然不知道杜中宵爲什麼這麼做,卻一句話不問。這種祕法人人無不視若珍寶,等閒不會讓外人知道。今日事情特殊,讓自己進來幫忙,已經是杜家極大的信任。問東問西,反而會讓杜中宵起防範之心。兩家一個制酒,一個賣酒,配合正好,沒必要去偷學制酒的法子。
酒糟既是酒的來源,也是過濾器,鬆緊適度才能保證酒出得順暢。杜中宵是個好鑽研的人,現在的狀態是他幾次試出來的,酒出得快且多,並不是隨便來的。
堆好酒糟,鍋裏的水已經燒開。杜中宵讓韓練幫着自己,把甑放在鍋上,又接了竹管,到旁邊盛酒的壇裏。旁邊是幾桶冰涼的井水,杜中宵拿布浸得溼了,覆蓋在竹管上。
一切準備妥當,杜中宵對韓練道:“如此便好了。我們只要看着竈火,專心接酒就好。”
韓練一驚,
不由問道:“原來酒糟中制酒如此簡單!卻是不曾想到。”
杜中宵道:“本來就是極簡單的事情,只看能不能想到而已。阿爹,此事切不可對外人說!”
“我曉得,我曉得。”韓練連連點頭。
酒糟價錢極低,用這麼簡單的辦法就能變廢爲寶,成爲烈酒,賣出好價錢,可想而知這個方法多麼寶貴。正是因爲簡單,一旦泄露別人就可以照着做,烈酒也就成爲平常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