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聽了這話,陳節級喫了一驚:“一件小案,怎麼驚動了州里?”
“你裝糊塗麼?你抓的是本縣杜舉人的小官人,那是鄉貢進士,到了州里一紙狀子遞上去,知州相公親自接見。問明白了原由,便讓通判親自來審。此番你闖的禍大了!”
事情當然不是如此簡單。史縣令對政事不聞不問,前任知州不管他,新任的知州可不一樣。剛來的知州梅詢,是以翰林學士外放許州,一來便就聽說了史縣令這個奇葩,早就有心思彈劾他。恰好此時杜循到州里去告,藉着這個由頭,剛好來收拾史縣令,其他都是順帶的。
審理這種案子,州里再是重視,派錄事參軍或者判官、推官便就足夠,梅詢偏不,讓通判蘇舜欽親自來審。通判有監督本州官員的職責,本就是對着史縣令來的。
蘇舜欽以恩蔭入仕,後又考中進士,恃才傲物,心氣極高。現在正是讀書人地位上升的時候,蘇舜欽本人正是此時士人中聲音最大的人之一。一聽鄉貢士在縣裏被人如此欺負,便就怒氣勃發。當下先發了一道手令給縣裏,後面自己和杜循一起快馬趕來。
魏押司得了手令,嚇了一跳,知道此次事情鬧得大了。他是積年老吏,官場上什麼事情都見過,略一思索,便就明白史縣令只怕是栽了。當下跟縣令說一聲,便就帶着都頭過來,先把人犯提走再說。
史縣令以特奏名老年爲官,官場上的事情遠不如魏押司明白,還在那裏犯糊塗的時候,魏押司已經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先派人看住了韓家腳店,不許吳克久的人再去騷擾,而後派個得力手下,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搞清楚,而後親自過來提人。
什麼酒禁不酒禁,通判親自過來,本就不是爲此事來的。不是人命官司這種大案,很少有通判直接審理,都是其他官員審完了通判和知州覆核而已。通判前來,肯定是朝着臨穎縣官員而來。
事情一問,杜家和韓家從酒糟中制酒,打的是一個擦邊球,還是不犯禁的多,魏押司便就心中有數該如何處理了。蘇通判和杜循一起回來,傾向非常明顯,此案不需要再問了。
錢都頭惟魏押司馬首是瞻,當下帶人拿了陳節級。
魏押司指着吳克久又道:“這個刁民,竟然敢買通公人,在官家的地方動用私刑,眼裏還有朝廷法度麼?一起拿了,等通判來了問罪!”
錢都頭叉手應諾,帶人把吳克久和曹居成一起拿了。
吳克久大驚失色,他在臨穎縣裏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曾經過這種事情,在那裏大喊大叫。
魏押司心裏明白,此次吳家必然有一場大難,當下皺着眉頭,讓人把吳克久的嘴堵了。
把人該押的押,該放的放,魏押司看了看這間房子,皺着眉頭道:“許縣尉也是個不曉事的,縣衙自有牢房,他因何又在外面弄這個地方出來?通判來了問起,這又是一項罪過。錢都頭,你出去吩咐所有弓手差役一應人等,全都撤回縣衙裏去。這是誰家的院子,算錢給他,以後與縣裏毫不相干。”
錢都頭應了,帶着手下急急火火去辦。
不管是州里還是縣裏,往往在正式牢房之外有一些私牢,關押特殊的犯人。比如女犯,甚至有身孕之類,不適合關在正式的牢房裏。這是灰色地帶,一切正常自然沒事,這個節骨眼上,如果通判一問是關在私牢裏,又是縣裏政事不修的一項罪證。
杜家用酒糟制酒,沒有吳克久一心收拾韓家,本來沒事。現在事情惹出來了,杜中宵的身上又受了刑,依通判手書裏的意思,必然不能善了。蘇通判出自名門之後,又是士林裏的風頭人物,此次是鄉貢進士被地方富戶欺了,他豈有不找回場子的道理?知州是朝着本縣的縣令來的,通判可未必。
魏押司在這個位子上多年,對這其中的門道看得比誰都清楚。杜中宵身上的傷,是吳克久下令打的,屬於百姓在官府的地方動用私刑,追究起來倒黴的只是跟吳克久勾結的陳節級。把這處小院一退,以後問起來,縣裏的人對這個地方和這件事都不知情,全都推到吳克久和陳節級頭上便是。
一切吩咐妥當,魏押司纔對杜中宵道:“小官人,吳家告你夥同韓家腳店私釀酒販賣,在朝廷這是重罪。他們在此審理固然不當,但有罪無罪,終究是要審過了纔算。你身上有傷,稍後我便就喚個高明大夫來治一治,只是卻不能放你回去,且到縣裏牢房委屈一兩日。”
杜中宵道:“押司,我們何嘗私釀?不過是吳克久那廝看上了韓家的女兒,又強納爲妾,才勾結了陳節級,誣告我們。押司明鑑,我們着實是被冤枉的,何不就此放還回家?”
魏押司嘆了口氣:“唉,小官人,事情到了現在,不弄清楚只怕是無法了結了。本朝私釀酒賣是重罪,有人告了必然要審理清楚,不能放了犯人,也不能冤枉好人。退一步說,真是吳克久誣告,那也是一項罪過,更要審理清楚了。小官人,沒奈何,且在牢裏委屈兩日,等通判來了親自審理。”
到這個地步,杜中宵知道父親的狀大概是告成功了。而且看魏押司緊張的樣子,只怕來審理的人來頭不小。雖然對現在的官制並不如何熟悉,杜中宵也知道,通判親自前來,不是一件小事。
見魏押司急匆匆地催着押人走,陳節級急道:“押司,我們分屬同僚,好歹知會縣尉一聲!”
魏押司不耐煩地道:“通判前來,滿縣官吏都要遠迎,我早已知會縣尉。你這廝不要心存僥倖,這次連許縣尉也被你害得慘了,不要指望他爲你說話!”
吳克久跟本縣的縣尉最熟,聽了這話不由焦急起來,對魏押司道:“你不過是一個小吏,如何管得了縣尉的事?快快放我回去,不然等到縣尉回來——”
魏押司冷冷地道:“等縣尉回來,只怕要下你到死牢裏去!強搶民女,勾結公人關押良民,還敢在這裏動私刑,這一樁樁,哪項不是重罪!再敢胡說,小心掌嘴!”
聽了這話,一邊的錢都頭抄起旁邊掌嘴的刑具,惡狠狠地看着吳克久。
吳家是本鄉豪族,平時在縣裏作威作福,不知多少官吏都收過他們的好處。就是魏押司自己,也每月都從吳家拿錢。只是這次是通判親自來審,縣裏的官吏都不敢玩弄花樣,一切都顧不得了。
魏押司也怕把吳克久逼急了,把什麼事情都抖出來,到時大家都難看。是以先警告一聲,讓吳克久不要亂說話。把人押了,魏押司還會去知會吳家,千萬不要把以前的齷齪全說出來,不然大家都下不了臺。此次是吳克久把事情辦砸了,一切全都推到他身上就是,事後吳家再想辦法慢慢被救。
第18章 互相推諉
州和縣都是地方,看起來只差一級,其實在宋朝的制度下大大不同。政治上縣是不完整的,權利也受到限制,州則不同。州是最基本的地方行政單元,軍事、行政、司法等各種機構一應俱全,甚至有死刑的最高決定權。這是從晚唐五代遺傳下來的政治傳統,州本就是藩鎮的基礎。
宋朝的政治制度下,州官和縣官完全是兩個階層,其間差的可不是一級。
本州通判要來的消息迅速傳遍臨穎縣城,整個縣衙都忙碌起來,整備迎接。史縣令要帶本縣官吏遙遙迎出去,還要組織縣裏耆老,各行業行會的行頭,一應人等,一起出迎。
杜中宵和韓練兩人被從那個小院提了出來,押到了縣裏正式的牢裏,關在一個單間。
扶着杜中宵小心地坐下,韓練道:“此番小官人受苦了。”
杜中宵摸了摸自己皮開肉綻的屁股,恨恨地道:“此番被姓吳的打得慘,以後定然找回來!”
“小官人,罷了。”韓練在一邊坐下,搖了搖頭。“吳家是本地大戶,有錢有勢,我們這些小民如何跟他們鬥?你年輕氣盛,切莫昏了頭。杜舉人此番到州里告狀,就是得州里官長支持,也只是一時出口氣罷了。州里的官長難道能長住臨穎縣裏?他們一走,依然是吳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次得罪他們狠了,那時再擺佈我們,又該如何?”
杜中宵聽了,不由笑道:“老爹這話,豈不是說我們窮人,便就活該一世受人欺負?”
“世道如此,又能如何?小官人,你是沒經歷過真正艱難的日子,現在太平盛世,只有這些小災小難,已經十分好了。此番有州里斷案,我們陪個小心,與吳家冤家宜解不宜結,事情就此過去。以後我們自己賣酒,從此不與他們打交道就是了。”
杜中宵臉上帶着微笑,並不說話,只是眼裏閃着寒光。
韓練說得簡單,可自己就是想算了,吳家能甘心嗎?打蛇不死,日後必受其害,這次無論如何要讓吳家長個記性。最少,要讓他們以後再不敢惹自己。
說到底,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不就是吳家有錢,自己和韓家窮嗎。一切的一切,無非是着落在一個錢字上。因爲一個錢字,吳克久認爲讓韓月娘給自己爲妾,是對韓家的恩典,被拒絕了纔會覺得不可思議。社會風氣如此,憑什麼韓月娘就不願意?
賺錢,說容易也容易,說難是千難萬難。這幾個月,杜中宵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只是卻欠缺了一個引子,無法起步。每日裏起早貪黑,堪堪顧住衣食,還要尋房父親,只好一天天熬下來。現在父親已經回來,好不容易想出了一個本錢不大的蒸酒的辦法,豈能白白錯過。
萬事開頭難,只要開了頭,一切就都好辦了。勢力人家,吳家有什麼勢力,不過就是有錢罷了。只要自己家裏賺了錢,何必再去怕他們。
韓練見杜中宵聽不進自己的話,只好搖頭嘆氣。他是活了幾十年的人,見的事情多了,知道此次看起來雷厲風行,實際難對吳家傷筋動骨。說起來吳克久壞事做了很多,強搶民女,勾結公人欺壓良民私設公堂,諸如此類。但真正做出來的,也只有動私刑打了杜中宵一項,還是陳節級配合的。只要吳家肯下些功夫,根本就沒有大事。
此事一過去,通判等官員回到州里,吳家還不是如以前一樣耀武揚威,又能如何?
韓練以爲杜中宵在想着怎麼報復吳家,卻沒想到杜中宵根本沒有想那些,他想的是怎麼賺錢,怎麼在有了錢之後,去追求地位,比如考個進士。
想以後不受人欺,自身強大起來是根本,杜中宵可不會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另一間房裏,吳克久、曹居成、陳節級三人席地而坐。
吳克久黑着臉,好似要滴出水來,一雙眸子通紅。
沉默了好一會,吳克久突然大叫一聲:“可惡,杜家怎麼就告到州里,通判如何管這等案子?!”
曹居成道:“表弟,這次是我們大意了!杜循那廝怎麼也是發過解的舉人,你想啊,知州通判甚至下面的僚佐,都是進士出身,怎麼會不向着他?這廝到州里一告,這些人自然爲他出頭。”
“可惡!”吳久重重跺了跺腳。“去年如何不是我發解!要是我發解,哪怕如杜循那廝一般在開封府落第,也落了滿州官員的人情。再有這種事情,哪個能翻出我的手掌心去!”
一邊的陳節級陰沉着臉,甕聲甕氣地道:“小員外,莫說這些話。現在最要緊的,是如何避過這一場禍事。你不合真打了杜家的小伲F在成了罪證,只怕後面不好說話。”
曹居成道:“節級說的什麼話?那裏是你的地方,我和表弟只是去聽審的。表弟一介平民,在縣衙的地方,說是打人,你們就真地打啊?此事到官前說起來,還是你們錯的多。”
聽了這話,陳節級不由變臉:“說的什麼混話!以前就作威作福,現在有了麻煩,便就全都推到我的頭上來。哼,小員外,陳某說得難聽一點,官場上的事情,在下還是比你們明白一些。”
曹居成只是冷笑,並不理陳節級。
平時用到了,陳節級到底是衙門裏做事的人,大家都給他幾分臉面。出了事情,一個衙門裏的公吏天然低人一等,當然推出去擋災。這個年代,胥吏本就被人瞧不起,正是替罪的好人選。
沉默了一會,吳克久才道:“你們說,通判來了會如何審理本案?”
曹居成道:“杜傢俬自釀酒,證據確鑿,這是朝廷大政,不信州里不管。現在惟一難辦的,是表弟不合在衙門的地方,指使人打了姓杜的小佟K阶杂眯蹋�
這罪過可大可小。”
“哼,他勾結我家酒戶,賣別家的酒,還是私釀的酒,不該打嗎?此事也不用過於擔心。”
曹居成嘆了口氣:“若是在別的地方,打也就打了,只是不合在衙門的地方打人。”
說完,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陳節級。那處小院是衙門關押犯人的地方,吳克久不過一介平民,吩咐打人就打人啊。陳節級在一邊看着呢,此事算也算到他頭上去。
陳節級黑着臉,低着看着腳底,再不說話。他還不知道兩人的意思,要把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羊。這個年代在衙門裏做事的人,百姓面前自然威風八面,但到了官員面前,可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在一泄賳T眼裏,胥吏天然不是好人,眼裏只認得錢,沒有半點爲百姓辦事的覺悟。
總要想個辦法纔行,陳節級心裏轉過千百個念頭。揭發吳家向衙門裏的人行賄沒有半分意義,自己也是拿了錢的,還得罪一型拧M菩蹲约旱淖镓煟�要另想辦法。
正在這時,吳克久突然道:“杜家小狗私自釀酒,此事千真萬確吧?”
陳節級聽了一驚,忙道:“此事是你前來首告,自然你最清楚!”
吳克久一愣,過了一會才道:“我聽人說杜家和韓家買了‘姚家正店’的酒糟回去,接着便有酒到腳店裏販賣,這不是私釀是什麼?此事斷然錯不了!”
陳節級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沉聲道:“可抓人的時候,杜家小官人卻說,他們是從酒糟裏面濾殘酒出來。若只是濾殘酒,可不犯禁,州縣禁的一向都是私釀。小員外,此事可錯不得。”
吳克久不屑地道:“我家裏就是釀酒的,酒糟裏煎酒出來多麼小心,哪裏有殘酒留下?若是那麼容易濾出殘酒來,早有人做了,還等到杜家小狗想出這法子。節級,莫聽他胡言亂語,不過託詞而已。”
陳節級點了點頭,再不說話,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只要自己咬死,是吳克久到他這裏首告,堅持說杜傢俬自釀酒,事情便就有了轉機。真是私釀,自己抓犯酒禁的犯人,並無過錯。如果不是,那就是吳克久和曹居成兩人誣告,一切都推到他們身上去就是。
大難臨頭,各尋出路,幾人本就沒有什麼深交,誰會替誰背黑鍋?別看平時在縣裏作威作福,一對上州里下來的通判這等大官,他們的性命都在別人的一念之間。
見了這場面,曹居成不由心裏打鼓。他遠從福建路到這裏來,求的是一個發解名額,更加不能牽扯到這種事情裏。按此時制度,只要留下了案底,從此便與科舉無緣了。如果來的通判發昏,判自己有罪的話,這一年多的辛苦就全都白費,還搭上了一生的前程。
想到這裏,曹居成對吳克久道:“表弟,此事萬萬馬虎不得!杜家是不是真地私自釀酒,事關我們有罪無罪。如果他們真是濾的殘酒,一個誣告的罪名便就壓下來,此事可大可小。這幾年讀書人在朝廷裏好大聲勢,聲氣相通,不定州里如何處置。爲防萬一,表弟還是想辦法——”
說到這裏,曹居成壓低聲音,湊到吳克久的耳邊道:“你要立即想辦法,託個人給家裏帶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杜家到底有沒有犯酒禁,一定要有確信。還有,讓家裏人去託有力人家,萬一我們不幸被官府冤枉了,也好有人搭救。”
第19章 各有門路
“其香居”後院的書房裏,吳員外聽着下人的稟報,面如鍋底。
強壓着怒氣聽完,吳外員厲聲道:“不過一件小事,怎麼弄到這步田地?韓練多年爲我家賣酒,一向謹慎,也敢幫着外人陷害我家?”
站着的下人小聲道:“小員外看上了韓家的小娘子,想納回府裏爲妾。不合逼得急了一些,惹得韓練惱了,纔跟杜舉人家裏合夥,不從我們酒樓賒酒了。”
吳員外不由皺起眉頭:“這就是韓練的不是了。他家小娘子入了我們家裏,自然綾羅綢緞,好酒好肉養着,怎麼就不願意?一個窮人家的女孩兒,又不是金枝玉葉,恁地矯情!”
想了一會,吳員外擺了擺手:“這些且不去說它,我且問你,杜家到底有沒有私自釀酒?”
下人苦着臉道:“員外,杜家對此事小心得很。他們是在住處外面搭了個棚子,圍得嚴嚴實實,專門在棚子裏制酒,外人哪裏得知?現在杜家的老虔婆沒日沒夜在棚子那裏守着,想看一看也無處下手。”
“如此說來,杜家是不是私自釀酒,此事並不能夠確定?”吳員外沉吟了一會。“此事就有些棘手了。如果杜家真是從酒糟中濾殘酒,二郎便脫不了誣告的嫌疑。”
“員外,也不能如此說。杜家出來的酒小的嘗過,與其他的酒風味都不同,極是有力氣。再是好酒的人,一兩碗也爛醉如泥。而且酒味極烈,斷不是從酒糟裏濾出來的。若是濾出來的殘酒,酒味便應當與‘姚家正店’相差不多,嚐起來卻完全不同。”
“哎呀,不管怎麼說,此事有些難辦。如果杜家真有什麼妙法,不是私釀,二郎此番罪過不小。這樣吧,你這便出門,到州城裏走一遭,去何家一趟。此番來的蘇通判,是景佑元年進士,與我那位表兄何官人是同年。他們同年總有些情分在,不至於太過難看。”
下人叉手應諾,轉身去了。
所謂大戶,當然不只是有錢,怎麼都有幾個像樣的親戚。許州的附廓縣是長社縣,吳員外便有一家表親在那裏。那家表親爭氣,景佑元年的時候,有一個吳員外的堂表兄何中立,僥倖考中進士,恰巧與要來的許州通判蘇舜欽是同年。蘇舜欽是恩蔭出仕,當官多年之後考中的進士,現在當到了通判。何中立起點要低一些,現在京城做集賢校理,是館閣官員。
館閣育才之地,進了那裏便進入了升官的快車道,前途無量。有前途,再加上同年,蘇舜欽怎麼也要賣何中立面子。此次千錯萬錯,不至於罰得太過。吳外員想來,罰上一些錢,訓斥一番,事情也就過去了。當然,如果杜家真地私自釀酒,那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的兒子還要有賞呢。
蘇舜欽的手書到臨穎縣,大家各懷心思,一夜無話。
臨穎離州城不過五六十里,
第二天一早,便就有公差來報,午時之前,蘇通判到城外。
史縣令顫巍巍地穿好官服,收拾整齊了,私毫不敢馬虎,招呼一應官吏,準備出城迎接。
魏押司這種積年老吏,已經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知道通判此次前來,很可能要收拾史縣令。只是史縣令自到任之後,萬事不管,跟手下的關係並不怎樣,並沒有人告訴他。
縣衙裏的氣氛便有些微妙。幾個老吏暗自偷笑,一起看史縣令的笑話。只縣令自己卻毫無覺察,認認真真地準備,一心要在上官面前留個好印象。
蘇舜欽雖然是恩蔭出仕,後來卻高中進士,最瞧不起的就是史縣令這種人。胸中無半分才學,純靠着資歷,朝廷念他辛苦,賞他個官做。做了官又不勤理政事,只是混日子。
太陽還沒有到中天,蘇舜欽帶着一干人等便就到了城外。
史縣令老眼昏花,身邊的人指着,纔看清緩緩行來的蘇舜欽幾個官員。見蘇通判三十多歲年紀,精神飽滿,頷下一縷黑髯,騎在馬上極是威風,史縣令嘆道:“通判才三十出頭,便做到如此高官。我已是風燭殘年,才只得一個縣令,倒要在這裏迎他一個少年。富貴在天,此言倒真是不虛。”
帶着縣裏一泄倮簦豢h令迎上前去。
蘇舜欽下了馬,與腥艘娏硕Y,又有耆老、行會行首一應人等,前來獻了禮物,才一起進城。
杜循跟在人羣后面,看了看身上嶄新的衣衫,嘆了口氣。佛要金裝,人要衣裝,此言不虛。從開封府回來的路上,他衣衫襤褸,跟個乞丐似的。穿州過縣的時候,也想過找官員討些路費,不想看門的看了自己,便就早早轟了出來。此次去州城,特意穿了一件新衣,果然一遞名刺便就見了知州和通判。
一州之內的鄉貢進士並沒有多少,按照慣例,知州通判等官員上任,都會前去拜見。梅詢新到許州不久,本就是接見杜循這些人的時候。兩人見面,杜循先說了自己京城落第之後回鄉的艱難,最後淪落爲糟民,讓梅詢也嗟嘆不已。最後才說起家裏用酒糟制酒,境況稍有好轉,便就有鄉里大戶搗亂。
最後,杜循說起吳克久帶着陳節級去抓人的清晨,韓家腳店的月娘正在那裏施粥,引起了梅詢的興趣。詳細問起,知道酒確實是從酒糟裏製出來,月娘生怕斷了糟民的衣食,才按着收酒糟的數量,定下每日施粥,引得梅詢讚歎。怎麼制酒,到底能夠賺多少錢,梅詢根本就不關心。到了他這個地位,對於金錢已經沒有多少概念,隨便一篇祭文、墓誌銘之類的都能換來數百貫,一點小錢怎麼會放在眼裏。令梅詢感興趣的,是這兩戶制酒的人家,在賺錢的時候不忘了窮人衣食,竟然會去施粥。
詳細問過杜家制酒委實不犯酒禁,最多不過打了擦邊球之後,梅詢便就找來蘇舜欽,讓他去一趟臨穎。這次的犯酒禁的案子事小,史縣令尸位素餐纔是問題。案情如此清楚,史縣令竟然不聞不問,讓梅詢非常惱火。以杜家和韓家這幾天賣酒的數量,真犯了酒禁就是重罪,縣裏無權審理,要第一時間報到州里來。結果事情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拖着,州里沒有消息,縣裏也不處理,簡直是荒唐。
蘇舜欽不同,對讀書人的事情敏感,聽說鄉貢進士在縣裏被如此欺負,已是火冒三丈。當今正是天下勸學,引導民凶x書的時候,一個鄉里的大戶就敢如此欺舉人,那還了得。
杜循到許州的當日,州里便以犯禁的酒數量太多,案情重大爲由,派通判蘇舜欽前來徹查。只是跟蘇舜欽一起回來的,還有本縣舉人杜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進了縣城,蘇舜欽自由一泄倮粲タh衙接風,杜循則悄悄離開,回了家裏。
午後的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使人不覺懶洋洋。杜循到家門前,就見到妻子坐在棚子前,一個人在那裏打盹。棚子圍得嚴嚴實實的,一點也看不到裏面的情形。
到了跟前,杜循叫醒妻子,問道:“我走的這兩日,可有人前來查看?”
妻子搖頭:“可也見怪,縣裏並沒有人來。只是今天清晨,有兩個人在那邊探頭探腦,一看就不是好路數。我怕他們前來作怪,一直守在這裏。”
聽了這話,杜循不由皺起眉頭。
正常來說,人都抓了,縣裏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來查看杜家制酒的方法,到底犯不犯禁,怎麼會沒有人來呢?原來吳克久在縣裏囂張慣了,根本沒有按照正常程序報官,而是直接找了陳節級,就那麼去抓人了。他認定了杜傢俬自釀酒,竟然也不來搜尋證據,也不問別人,事情便就這麼不明不白。
杜循心中暗道僥倖。如果在縣裏打官司,不管怎麼說,制酒的辦法就瞞不住人。現在州里來人又不同,知州和通判對這法子沒有絲毫興趣,只要知道不是私釀即可。
從酒糟中制酒的方法是自己家業再興的關鍵,杜循比杜中宵還小心,生怕被人學了去。
進了棚子,見一應的制酒器具都在,杜循長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