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7章

作者:安化军

  過不了多少時候,魏押司又走出來,手中持一字紙交予杜循,口中道:“縣令聽說是你是本縣的鄉貢進士,分外重視。強打起精神,把狀司看了,寫下這一份手令下來。秀才拿了,去交給陳節級就好。”

  杜循接過字紙,看過了,見只是幾句套話。最後纔是吩咐陳節級,杜家是舉人之家,不得隨便動用私刑。抓起來的杜中宵和韓練好好看押,一切等許縣尉回縣再說。

  看過了史縣令的手令,杜循不由兩手發抖,對魏押司道:“押司,這手令有與沒有又有何區別?還是一切等許縣尉回來再說。陳節級那些人如狼虎,幾日時間,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魏押司雙手一攤,無奈地道:“縣令無心理事,在下一個吏人,又能奈何?”

  杜循來回走踱步,過了一會,斷然道:“若是如此,在下只好去州里走一趟了!”

  魏押司拱手:“秀才去州里纔是正路。新來的知州梅詢原是翰林學士,最是好人,定然能夠稟公斷案。再者,州里長官都是讀書人,看秀才自然跟平常人不一樣。”

  杜循看着魏押司,見他神情真眨瑏K無絲毫作僞,想來說的是真心話。州里跟縣裏不一樣,那裏的官員多,而且多是讀書人出身,對杜循這種鄉貢進士又是另一種態度。

  城裏和鄉下,州和縣有時就是兩個世界。宋朝的縣,由於人口偏少,經濟不發達,一縣之長跟杜中宵前世的鄉長鎮長才相差不多。不只是條件艱苦,眼界見識都有限。所以宋朝正榜進士出身的官員,對於到縣裏爲官,有“上刀山下火海”之說。

  像史縣令這種混日子的官員,由於眼界所限,很多時候分不清事情的輕重。不管出了什麼事,總想能拖就拖,混過去就萬事大吉。反正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安安穩穩渡過任期就好。只縣令是把一切事情都推給主簿和縣尉和兩個副手,自己躲清閒,真出了事情也找不到自己頭上。

  杜循想來想去,碰到這種官員,只好去州里一條路。嘆了一口氣,向魏押司拱手告辭。

  出了縣衙,杜循問了人,來到關押杜中宵和韓練的小院。一到門前,便就被人攔住。

  杜循道:“我是本縣的鄉貢進士杜循,裏面關着的是我孩兒。幾位行個方便,我進去看一看。”

  一箇中年大漢高聲道:“什麼進士,來唬我們嗎?滿縣裏都傳開了,你到京城趕考,早早便就落了第,一路乞討回鄉。沒餓死已是你的福氣,還敢來這裏裝模作樣。”

  杜循強忍着怒氣道:“便是落第,我也是朝廷的鄉貢進士,州縣有我名字。裏面押着的是我親生的孩兒,理該進去望一眼。你們行個方便,日後我必有所報。”

  幾個大漢一起大笑:“我們聽你的鬼話!節級離開的時候吩咐,裏面關着的是私釀酒的重犯,任誰都不可以進去。你快快離去,不然亂棍趕走!”

  杜循見了幾個人惡狠狠的樣子,知道不會放自己進去。猶豫一會,只好高聲道:“我兒,我知道你被關在這裏。且安心坐等,我自會去州里報官,還你一個公道!若是有人進來動用私刑,你可千萬要忍住了,不可被屈打成招。不然落了人口實,到時難以分說!誰人審你,誰你打你,你一一記下。等到我從州里回來,再找他們算賬!”

  說完,杜循也不管看門幾個人的神情,揚長而去。

第15章 我要考進士

  杜中宵在裏面聽到父親的話,對身邊的韓練道:“外面是我父親喊話,韓阿爹,你可聽到了。儘管放寬心,此事縣裏不管,還有州里。我們沒有違法犯禁,誰能冤枉得了!”

  韓練苦笑:“賢侄,你事事都向好處想。唉,你反過來想一想,你阿爹如此說,豈不是正說明此事縣裏沒人管?吳家是本地豪族,做事橫行霸道慣了,豈是容易對付的?”

  杜中宵沉默不語。對於這個世界,他還是有些不熟悉。自己的父親是舉人,身份地位跟他前世印象裏古代的舉人差別太大,很難對照起來。前世的印象,古代的讀書人都是高人一等的,舉人地方上還敢有人得罪?真到了這個世界才明白,不管什麼時候,讀書人在錢和權面前什麼都不是。

  韓練說得不錯,父親只能在外面高聲喊話,最少說明了一點,臨穎縣裏沒人管這事。把自己兩人押在這裏,既不帶到公堂上,也不走官方程序,處處都不合法,那又如何?吳家是本縣豪族,只要搞定了下層的幾個公人小吏,便就可以爲所欲爲。

  一直等到中午,也沒有人進來看杜中宵和韓練,兩人餓得肚子咕咕叫。

  心中有些打鼓,杜中宵對韓練道:“州城離這裏有多遠?不知爹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韓練道:“不過五六十里路,若是有快馬,一兩天也就回來了。——只是,快馬卻不易借。”

  杜中宵搖頭苦笑。不要說是快馬,普通的馬也難以借到一匹。臨穎小縣,家裏面有馬的人家纔有幾戶?只有如吳家那些豪門巨戶,纔有馬騎。

  兩人又坐了一會,韓練耐不住腹中飢餓,道:“也不知道月娘在外面如何了?希望無事纔好。”

  杜中宵沒有說話。吳克久那廝搞出這麼多名堂,無非還是爲了月娘。在他看來,自己看上了月娘是韓家莫大的福氣,誰知不但被拒絕,還逼得他們與杜中宵搞了一種新酒出來。這口氣如何出?他是在鄉里橫行慣了的人,做起事來就是這麼簡單粗暴,把人抓了看你們怎麼辦。

  正在這時,突然外面門響。隨着腳步聲,就聽見婦人聲音:“養家人,你還好麼?”

  韓練聽見是妻子的聲音,忙起身高聲道:“我們只是被關在這裏,倒是不曾受苦。只是從清早到現在,一粒米一滴水未曾到口裏,有些餓得狠了。”

  話未說完,一個大漢帶着韓練妻子進了房來,惡狠狠地道:“節級善心,怕你們在這裏餓死了,連累到他,特讓你渾家來送些喫的。你們兩個,快些用了飯菜,等着節級前來審問!”

  見了丈夫的樣子,韓練的妻子只是哭。上前放下籃子,裏面兩碗米飯帶着兩大塊肉。

  大漢出去,韓練與杜中宵上前,端起碗來,小聲問妻子:“我們被抓到這裏來,酒樓前的月娘怎樣了?那個吳家小狗,有沒有再去呱噪?”

  “唉,快不要說。你們被抓了過來,他便纏着月娘糾纏不休。若不是有人攔着,這便就搶到家裏去爲婢爲妾了。現在把月娘關在家裏,讓我過來看看,回去說給月娘讓她從了吳家小員外。”

  杜中宵不由氣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他們如此逼迫良家婦人,還有王法麼?”

  韓練嘆氣:“王法自然是有的,只是管不到我們這裏罷了。現在的縣令不管事,縣尉是個暴脾氣的狠人,一向與吳家交好,還不是由着他們亂來。不是與縣尉交好,那個陳節級如何會如此賣力巴結吳家的小員外。現在只願杜秀才到州里一切順利,不然,這場官司我們只怕要扒一層皮。”

  杜中宵沉默無語。自己先前決定賣糟白灑的時候,曾經仔細考慮過,依着現在法條,那樣賣酒並不犯禁。哪裏想到,吳克久根本就不按規矩出牌,什麼法不法的,他根本不在乎。

  國法都不放在他的眼裏了,你還有什麼辦法?比錢比勢力,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

  錢和地位,一切都要先有錢纔行。可錢是那麼容易賺的?自己好不容易想出這麼一條路子來,便就惹來這樣一場禍事。這一關過不去,以後會更加艱難。

  喫過了飯,妻子臨回去之前,韓練對她道:“你回去看住月娘,萬不可答應了吳家小狗!如果就此順了他的心意,我們這一場苦豈不是白喫了!杜秀才到底是發解過的舉人,州里有不少官員都知道他的名字,只要找對了人,這案子不難翻過來。不管怎樣,熬過這幾天再說!”

  韓練妻子答應着,一邊抹着眼淚,挎着籃子出了房門。

  坐了一會,杜中宵對韓練道:“韓阿爹,你說我爹去州里,把案子翻過來的把握大不大?”

  韓練道:“州里不比縣裏,官員卸啵灰莶环负龎T,當不難翻案。我以前到過州里辦事,似這等案子,錄事參軍管得,判官也管得,更加不要說知州和通判。杜秀才去年發解,這些官員有數位是他見過的,只要找到了人,把話說清楚,十有八九就成了。”

  杜中宵點了點頭,沉聲道:“只要案子翻過來,我必不放過吳克久!仗着家裏有錢,欺壓良善,不只是莫名把我們抓起來,斷我兩家生計,還要強買良家婦人爲婢爲妾,簡直是豈有此理!”

  韓練苦笑着搖了搖頭:“那是以後的事,哪裏管那麼多?只要我們平安,一切都好。——賢侄,你若真有這份心思,出去之後便好好讀書,如你爹一般發解進京考進士。若是中了進士,入朝爲官,吳家又算得了什麼!若是杜秀才此番高中進士,有了官身,一句話就把吳家嚇死了,怎敢如此!”

  杜中宵道:“好,便如此說了。離下次發解還有兩年,我出去必定好好讀書,兩年之後進京考進士去!等我高中,第一件事就是把吳家連根拔起!這種惡人,留在鄉里魚肉百姓麼?”

  “賢侄有這份志氣就好。你家裏是耕讀傳家,詩書繼世,家學淵源,滿縣有幾戶這種人家?聽說你自小讀書便是極好的,只是因杜秀才落第,家裏才斷了繼續科舉的心思。經過這一場大難,能夠重新拿起書本來讀,也不白受這一場苦。”

  杜中宵連連點頭。

  此時還沒有大興學校,天下有州學縣學的地方極少,讀書考科舉多是靠自家實力。耕讀傳家,詩書繼世,不要小看了杜家的這個傳統。不是如此,杜中宵想考科舉又去哪裏學去?臨穎小地方,想找個人請教都打不到。科舉是講很多技巧的,只埋頭讀書可是不行。

  韓家腳店裏,吳克久和曹居成面對面坐着,桌上一壺酒,兩個菜。

  喝了一杯酒,吳克久道:“這裏的酒真是好有力氣,也不知道杜家的小偃绾窝u出來。”

  曹居成笑道:“這有何難。等到了下午或者明天,我們去審一審那個小佟:莸孟滦膭有蹋�不是一問就問出來。表弟家裏開着酒樓,有了這法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制這種酒出來。”

  吳克久連連點頭,他心裏也正是存了這個念頭。把事情搞得如此大,吳克久正是想一舉數得。一是給自家酒樓的腳戶們立個規矩,以後不要違了自己的意思。再一個自然是爲了韓月娘,這個千嬌百媚的小娘子,不納回家裏總是有些不甘心。最後一個,也想得到杜中宵制酒的法子。

  此事吳克久手拿把攥,絕不會出意外。新來的史縣令年老昏庸,萬事不管。而管刑獄酒禁的許縣尉與自家交好多年,日常沒少孝敬於他,必然會站在自家一邊。至於其他人,怎麼想重要嗎?甚至都不用勞動到縣令縣尉,只需一個節級,幾個弓手,便把事情辦了。

  杜循告到州里之後怎麼辦,吳克久根本沒有想。州里的大官們,哪裏有閒心去聽一個落第舉人瞎嚷嚷,縣令都不管,他們管什麼。吳家在臨穎縣橫行霸道慣了的,一向自信得很。

  喝了幾杯酒,吳克久對櫃檯後面的韓月娘道:“兀那小娘子,怎麼如此扭扭捏捏!你過來歡歡喜喜陪我飲幾杯酒,我心裏高興,縣裏替你爹說幾句好話,自然就放回來了。”

  韓月娘冷哼一聲,扭頭臉去道:“我自是好人家,你可是找錯了人!我家清白做生意,從來不曾作奸犯科,你勾結縣裏抓了我爹又如何?他本來無罪。”

  “呵,有罪無罪是你一個小女子說了算的?”曹克成恐嚇道。“官府的門那麼好進?告訴你,只要進去了,不死也要扒一層皮!你好好過來陪着我表弟飲酒,他心情好了,納你回家,綾羅綢緞,多少是好!怎麼就是榆木腦袋,不開竅呢!”

  韓月娘道:“善惡自有報!我就不信,你們做了這種惡事,會沒有報應!”

  曹居成指着韓月娘對吳克久道:“表弟,這小娘子說的什麼昏話?你自送富貴給她,她卻以爲你在做惡事,真是不識好人家。小娘子,我表弟對你如此用心,還不正是說明他是個大大的好人。”

第16章 用刑

  吳克久本想下午提審杜中宵和韓練,沒想到糟白酒的酒勁太大,一時貪嘴多喝了兩杯,就此睡了過去。一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纔跟曹居成到了關押杜中宵的小院。

  陳節級早早在門口接着兩人,道:“那兩人嘴巴太緊,還得勞動小員外親自來審。”

  吳克久道:“無妨,那杜家的小狗氣得我狠了,正要來消遣他。”

  說着,搖搖擺擺當先進了門去。

  吳克久也不進屋,只是吩咐把杜中宵和韓練押到院子裏來。

  見杜中宵披頭散髮,滿臉疲倦的樣子,吳克久高聲道:“嚇,你這小伲F在再與我嘴硬!”

  杜中宵看了看吳克久的樣子,冷冷地道:“怎麼是你?這裏是官家的地方。”

  一個弓手搬了個椅子來,吳克久美美地坐了,蹺起二郎腿道:“自然是官家的地方,不然你如何會乖乖就範?今日你爲階下辦,看我如何消遣你!”

  “你非官非吏,憑什麼前來審人?”杜中宵看了看一邊站着的陳節級,不由皺起眉頭。“讓一個平民前來審案,與法度不合。節級,此事可大可小,糊塗不得!”

  陳節級道:“你胡說些什麼!你們兩個偎结劸仆蒂u,哪裏還有這許多話說!韓家是‘其香居’的腳店,偷偷賣別的酒,壞的是吳家的本錢,小員外自然要來審你。”

  吳克久一拍手:“對啊,節級到底老於官場,對於這些事情最是熟悉。韓老兒在店裏賣別的酒,壞的是我家本錢,不就是做偻滴壹业臇|西?我不來審,哪個來審!”

  聽到這裏,韓練高聲道:“這廝怎麼顛倒黑白!明明是你不賒酒於我,要壞我家衣食,逼着我們想辦法去找酒來賣。怎麼從你們嘴裏說出來,反成了我壞規矩!”

  一邊站着的曹居成道:“這老兒,現在還來狡辨!我表弟看上了你女兒,是多好的事情,奈何你們父女推三阻四。不賒酒給你們,是讓你們想想清楚,不要誤了前程。誰能想到你們竟然敢找別的酒在店裏販賣,這可不是做伲 �

  見幾個人夾纏不清,杜中宵朗聲道:“天下公道自在人心,任你們怎麼顛倒黑白,我們總是佔住了一個理字。今日你們要如何做,說清楚好了!”

  “爽快!”吳克久一拍大腿。“我最煩如女人家那樣婆婆媽媽,你既如此清楚,那便好了。韓老兒是我家腳店,自應該賣我們家的酒,天下間無人可以壞這規矩。這幾日你們賣酒賺了多少錢,賬目老實拿給我看,先把該分‘其香居’的錢拿回來。”

  杜中宵聽了,只是冷笑。吳克久說的確實不錯,韓家應該賣“其香居”的酒,但“其香居”不給韓家酒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現在吳克久覺得自己佔盡上風,連賣酒的錢都要,心可是黑透了。

  吳克久又道:“我一再說,韓家小娘子長得甚是標緻,跟着你們過苦日子着實可惜了。我發一發善心,讓她到我家裏做個侍妾,多給些錢與你們,以後有你們的好日子過。”

  韓練聽了,啐了一口,也懶得理吳克久。

  吳克久見了韓練的樣子,不由冷笑,又道:“還有,你們用酒糟釀酒的方子,也一發要說給我們知道。看一看,你們釀私酒犯禁,這罪過重是不重。”

  吳克久說完,杜中宵也不理他,對一邊站着的陳節級道:“節級,你是衙門裏的公人,可不是吳家的狗腿。我們是人抓進來,卻讓吳家的人來審,以後見了官,只怕你無法交待。”

  聽了這話,吳克久再也忍不住,厲喝一聲:“你這小伲兰庾炖粏诵┛囝^,定然是不肯老老實實地招供!來呀,架起來,先打上三二十下,讓他醒醒腦子!”

  話音剛落,便有兩個大漢上前,架住了杜中宵。

  杜中宵雙臂猛地一掙,高聲喝道:“光天化日,你敢在官家地方動用私刑?!”

  吳克久連連擺手:“廢話恁多!打,打,打!”

  這小院以前關押過犯人,有現成的笞杖。當下兩個大漢拿了小杖,把杜中宵按倒在地,不管不顧地用力打了二三十下。不一刻,杜中宵的屁股上便鮮血直流。

  吳克久看見,惡狠狠地道:“打了你這小伲u出我胸中一口惡氣!”

  杜中宵深吸一口氣,強行忍住劇烈的疼痛,對吳克久沉聲道:“小員外今日厚賜,在下一定銘記於心。山不轉水轉,終有一日,我一定加倍償還於你!”

  “還敢嘴硬!你這窮坯,還想有翻身的一天?你那死鬼阿爹,去年過了發解試,如何風光!他只以爲從本州發解,到了開封府便金榜題名,從此做官了。嚇,還不是最後灰溜溜地回來,差一點便餓死在路上!你這賤坯莫不是想學你阿爹?哼,看你就是一身窮命,還敢想那些事情?”

  吳克久自小讀書,雖然天資有限,到底耳濡目染了這麼多年。對他來說,中進士自是極好的,只是自己的文章上不了檯面心中有數,便退而求其次,能從本州發解,做個鄉項進士便就成了最大的追求。吳家有錢有勢,舉人身份便就有了許多用處。沒想到去年杜循發解,讓吳克久又羨又恨。這次追着杜中宵不放,便就有對去年杜循發解的不憤情緒在裏面。

  杜中宵看着吳克久,橫眉冷對。經過了這次的事,他對這個時代認識得更加清楚。要想好好地在這個世界活着,第一是要有錢。自己的腦子裏一大堆賺錢的法子,只是欠缺個引子,只要開了頭,便就不愁錢財源源不斷地進來。只要自己挺住,父親到州城裏找對了人,安然渡過這次危機,以後一定能夠解決錢的問題。好好活着,第二是要有地位。怎麼算有地位?做官哪。

  錢與官之間,官是根本。宋朝與明朝不一樣,經過了晚唐五代的一百多年動盪,民間的世家大族已經被掃蕩一空,特別是北方,已經是官僚小地主的天下。就是吳家,也是最近幾十年發家的,以前也不過是小門小戶。也就是史縣令不管事,不然一個縣官就足以讓他們心驚膽戰。

  要做官,最便捷的途徑便是考進士。從昨天開始,杜中宵便就仔細覈計過自己考進士的可能性,最後的結論是中進士並不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此時的科舉還在進一步的改革之中,進士最重的是賦,其次是論與詩,以及策。詩賦最重要,論和策次之。詩賦確實考較文學水平,以及對經典的綜合理解能力,但最最重要的,是它們都有跡可尋,是有格的。即只要用心,肯下死功夫,做出平庸而合乎要求的詩賦並不太難。只要在科舉中四平八穩,中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因爲不管發解試還是省試殿試,落第的第一大原因就是出韻和不中式。比如後世熟悉的歐陽修,前兩次落第的原因都是出韻。這也是爲什麼,開封府的舉人中進士的比例特別高,他們在這方面天然有優勢。

  杜中宵來自後世的靈魂,對考試最大的優勢,便就是習慣了應試教育,這恰恰是這個年代的讀書人欠缺的。寫不出綿繡文章,努力寫出四平八穩合乎要求的文章,卻比別人要強。

  剛纔受的笞刑發作起來,身上傳來陣陣劇痛。杜中宵皺着眉頭,暗暗發誓,此番事畢,一定要努力讀書,爭取用最短的時間考個進士出來。進士不用名高,當官就行。

  吳克久對用刑並沒有什麼經驗,見杜中宵下半身鮮血淋漓,自以爲打得狠了,從此這小倬陀涀×俗约骸s不知笞刑就是看起來嚇人,其實對人的傷害有限,杜中宵受的傷並不重。

  陳節級自然是懂的。不過他只是幫着吳克久,助這富家子弟出一口氣,自然不說。

  打過了杜中宵,吳克久對韓練道:“老兒,你看見了,再是嘴硬,便如那小僖粯樱 �

  韓練看着杜中宵怒容面滿面,雙眉緊鎖,嘆口氣道:“小員外,你到底要怎麼?”

  吳克久聽了,作態道:“你這老兒,怎麼還在這裏裝糊塗!我說了多少次,乖乖讓你女兒到我家裏爲妾。我也不難爲你們,便定十年期,從優算錢給你們。過了十年,她自出來嫁人,絕不阻攔,到時我還有嫁妝給她。縱然有兒女,我家裏自養着,又不會拖累。”

  以現在的社會風氣,吳克久說這番話便就像天經地義一般,自覺是對韓家莫大的恩惠。窮人家的女孩兒,長得稍有些姿色,趁着年輕到富貴人家裏爲婢爲妾是常有的事。此時的妾多是僱傭,一樣是有年限的。到了年限,從主人家出來,二十多歲年紀,又有些積蓄,找個好人家嫁了並不難。

  正是有這樣的風氣,對於韓家推三阻四,不肯讓韓月娘給自己做妾,吳克久極不理解。明明是自己給韓家的好處,怎麼反像是害他們一樣?

第17章 通判要來了

  韓練深吸一口氣,對吳克久道:“小員外,我兩口兒只有月娘一個女兒,自小便就寶貝,含在口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碎了,自小沒受一點委屈。莫說爲婢爲妾,我女兒不願意,就是願意,她也不會侍奉別人哪。小的勸小員外,別尋一家,何必強逼我們家裏。”

  一邊的曹居成聽了這話,不由作態道:“你這老兒說的什麼混話!我表弟是看你女兒有些姿色,纔要納她。若說婢妾,我表弟家裏多少沒有,還差你們家裏一個!臨穎縣裏我們走遍,再沒一個長得有你女兒那麼標緻,及得上她三四分的也沒有。因她姿色納她,哪裏還要她侍奉人!到了吳家,自然是好喫好喝養着,一樣有丫環婢女侍候。你這老兒,怎麼如此不曉事!”

  韓練搖了搖頭,黑着臉再不理兩人。

  吳克久心中着腦,大喝一聲:“來哪,這老兒不用刑不行!”

  正在這時,突然外面人聲吵鬧。不等裏面的人反應過來,幾個大漢衝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魏押司看了房裏面的情形,突然變色:“陳節級,你腦子糊塗了嗎?你帶着弓手抓了人,怎麼能讓平民在這裏審訊?官人問起來,如何交待?”

  魏押司是縣令的手下,陳節級的頂頭上司則是縣尉,聽了這話,混不在意地道:“韓家本是吳家的‘其香居’所屬腳店,在店裏賣別的酒,他們家裏來審不正合適!”

  魏押司厲聲道:“什麼混話,讓百姓到官衙來動私刑,你這罪過不小!錢都頭,速速把人帶走!還有,陳節級做事糊塗,一發先收押起來,等上官決斷!”

  跟在後面的錢都頭叉手應是,指揮着手下上前,連陳節級一起抓了。

  陳節級喫了一驚,忙道:“押司,許縣尉尚在鄉下,沒有回縣裏來,如何抓我?”

  魏押司臉沉得好似要滴下水來:“剛纔州里快馬行下文來,說我們以禁酒爲名,騷擾百姓。此案縣裏不要再審了,明後兩日,本州蘇通判便來,他親自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