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6章

作者:安化军

  此時沒有客人,小廝順兒正收拾桌凳,韓月娘則趴在櫃檯上整理賬目。

  見杜中宵進了店裏,韓月娘抬起頭來道:“哥哥來了。喫了早飯沒有?若是沒有,我端來你用。”

  杜中宵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隨口道:“用過了。”

  一邊說着,一邊到了櫃檯邊,看着韓月娘在那裏翻賬本。

  韓月娘翻了一會,便抬起頭來:“哥哥心事重重的樣子,若是有什麼心事,不妨說出來聽聽。所謂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我也幫着出出主意。”

  杜中宵嘆了口氣:“也沒有什麼。就是今日到‘姚家正店’買酒糟的時候,恰巧遇到了兩個窮苦人,因我們買了酒糟,他們少了口食,在那裏辱罵。我想雖然我們買酒糟沒有過錯,但少了那些糟民的口食也是實情,因此煩惱。”

  韓月娘想了一會,展顏笑道:“這有何難?以後再去買酒糟,便從賣的錢裏取些出來,買了米煮粥送去。我們買酒糟制酒,在那裏施粥還給別人,豈不兩全其美?”

  杜中宵一拍手:“姐姐這法子好!如此一來,我們做了生意,也幫助了窮人!”

  一夢千年,靈魂來到了這個一千年的世界,杜中宵對有些事情便跟前世想的不一樣了,做事情但求心安。世上有沒有鬼神有沒有輪迴,他搞不清楚,也不去想,但多做善事總是沒錯的。買酒糟回來制酒搶的是窮苦糟民的口食,這讓杜中宵如何心安?

  如果買了酒糟回來,從賣酒的利潤中拿一點出來,買了米前去施粥,便兩全其美了。自己制酒賺到了錢,依靠酒糟爲生的糟民也不至於斷了食物來源,還更安全了一些。酒糟中是有酒的,糟民貪圖酒糟填肚子,喫得多了一醉不起要了性命的也不是沒有。

  想來想去,杜中宵都覺得這法子極好,對韓月娘道:“便如此定了。明日我們再買酒糟,順便帶兩桶粥去,你跟着前去向糟民施粥。我們賺錢是好事,但總不要斷了別人的生路纔好。”

  第二日不等天亮,韓月娘便就在店裏煮了兩大桶白粥,放在車上,與父親和杜中宵一起拉了。

  一輪殘月掛在天空,若隱若現,一切看起來都朦朦朧朧。杜中宵和韓練拉着車,韓月娘在一邊緊緊跟着,一起向“姚家正店”行去。

  車上是滿滿兩大桶白粥,還騰騰地冒着熱氣。粥是韓月娘早早起來煮的,杜中宵和韓練的早飯一樣是喝這粥。韓月娘心善,雖然是施捨用,粥依然煮得濃濃的。

  走了一氣,韓月娘走到杜中宵身邊,小聲道:“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施粥呢。說起來,這是我做的第一件善事,沒來由覺得有些心慌。”

  杜中宵道:“既然是做善事,心慌什麼。一會我們裝酒糟,你在那施粥,莫要亂了方寸。”

  “怎麼會,我心裏自然有數!”韓月娘說着,走到了一邊去。

  唐主管看到杜中宵和韓練到來,笑着道:“今日清晨有些冷,沒想到卻比往日早到。”一眼看見跟着韓月娘,又道:“今日怎麼連韓小娘子也來了?買的格外多麼?‘

  韓月娘道:“纔不是!我聽阿爹說,昨日買酒糟,有糟民抱怨喫食少了,今日便煮了兩桶粥來。我們用酒糟制酒賺點生計,斷了別人的生計終是不美,施點粥給他們以求心安。”

  唐主管聽了連連點頭:“小娘子煞是好人!多行善事,日後定然富貴。”

  杜中宵放下車,看着唐主管幫着韓練向下抬粥桶,有些出神。這個時代民間流行佛教,因果報應的思想深入人心,施粥這種善舉很受人歡迎。

  這幾日杜中宵和韓練天天來買酒糟,在這裏找食的糟民摸到了規律,來得也越來越早。、

  沒多大一會,便就有一對病殃殃的夫妻帶了一個五六歲的小孩來。

  見了來人,唐主管急忙招呼:“蔡大哥、蔡大嫂,你們今日來的卻是湊巧。這是韓家腳店的韓掌櫃和杜舉人家裏的小官人,往日都在這裏買酒糟回去制酒。他們買了酒糟,少了你們的喫食,今日特地煮了兩大桶粥來,給你們填肚子。粥還熱着,快點過來喫上兩碗。”

  那一家三口聽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他們也跟別人一樣,咒過韓家和杜家,買酒糟制酒斷了大家口食,定然不得好報。沒想到一天時間,他們就過來施粥了。

  急急上前,韓月娘正要盛粥,突然道:“哎呀,卻是不好,你們沒碗如何喝粥?”

  那婦人聽了,忙道:“無妨,我家裏人在這裏守着,我回家拿碗,好在不遠!”

  說完,轉身便一溜煙地跑了,看得韓月娘目瞪口呆。

  一邊正在裝酒糟的杜中宵聽了,道:“卻是忘了這一節,施粥要碗的。要不,明日我們不煮粥,蒸些饅頭來,省卻許多功夫。”

  韓練含糊道:“經了今天,來的人知道施粥,自會帶碗來。粥飯飽肚,不是饅頭可比的。”

  粥連米帶水,一大碗下去怎麼也有幾分飽。若是蒸饅頭,似這些多日沒喫一頓飽飯的人,不知要多少個纔能有些感覺。到時一人一個饅頭,又不充飢,耗的錢財又多,施捨不是那麼幹的。

  杜中宵一會也明白過來。所謂升米恩鬥米仇,施捨這種事,還是適可而止的好。

  沒大一會,先前的婦人便氣喘吁吁地拿了兩個破了的大碗過來,讓韓月娘盛了粥,一家人在邊美美喫了一碗,才又盛滿了端回家去。原來她家裏只有這兩隻碗,卻有三個人,不得不如此。

第13章 抓人

  “姚家正店”門前施粥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杜中宵和韓練剛剛在車上裝好酒糟,兩大桶粥便就已經見底。來得晚的,只好等着分食酒樓裏剩下的酒糟。

  正在這時,人羣外面傳來一聲大喊:“呀,你們這些伲皇菑倪@裏買酒糟釀酒!”

  隨着話聲,吳克久和曹居成帶了幾個家僕,一邊叫着一邊走了過來。

  杜中宵看了看來人,冷冷地道:“縣裏只是不許用酒糟釀醋,沒說連酒糟也不許買吧?”

  吳克久圍着拉酒糟的車轉了一圈,口中道:“呀,你這說的什麼混話!連醋都不許釀,你竟然敢用酒糟釀酒!私釀酒,犯了酒禁知不知道?這許多,是要殺頭的!”

  杜中宵看着吳克久,不屑地道:“誰告訴你我們釀酒了?你家釀酒能一天釀出來?我們只是從酒糟裏再瀝些酒出來而已!又不私釀,犯的哪門子酒禁!”

  “胡說,胡說,一派胡言!‘姚家正店’釀了多少年的酒,豈會不把酒瀝淨,倒等着你們買酒糟回去再瀝酒出來!定然是障眼法,在家裏私釀!”

  吳克久一邊說着,一邊回到曹居成身邊,道:“表哥,你在這裏看住,不要讓這幾個倥芰耍∥疫@就去縣裏首告,杜家和韓家腳店合炙结劸品纲u。他們店裏一天賣不少酒,夠殺頭了!”

  曹居成道:“表弟儘管去,這裏自有我看着。”

  吳克久點頭,走了兩步又回來,到韓月娘面前道:“小娘子,你家裏犯了殺頭的罪過,你怎麼還跟他們站在一起?快快隨我來,知縣那裏爲你說好話,救你一條性命!”

  韓月娘又羞又惱地道:“你這廝混說什麼!我們自好好做生意,不犯酒禁,偏來生事!”

  “完了,完了!可憐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吳克久一邊嘆氣,一邊大踏步去了。

  杜中宵看着吳克久離去,對身邊的唐主管小聲道:“主管,煩請派個人到我家裏,知會我阿爹一聲這裏發生的事。吳家在縣裏認得有人,不要讓他們害了。”

  唐主管答應一聲,派了個小廝,飛一般地去杜家報信。

  看着人離去,杜中宵對韓練道:“阿爹,我們儘管拉車回去。若是吳家人敢攔,再與他們理論。”

  韓練清楚知道自己賣的酒是從酒糟裏製出來的,並沒有私釀,心裏有底氣。腳店裏賣的酒到底犯不犯禁,單看縣裏如何說。單從法條上來說,沒有私釀,自然不犯禁。買酒糟制酒,性質上其實與賒酒來賣相差不多,只是利潤空間更大而已。不過涉及到酒敏感,也難保縣裏怎麼斷。

  杜循是舉人,可以直接去見知縣,與他理論。縣裏斷的不公,還可以到州里去,直接見知州。反正只要咬死了酒禁的法條,便就沒有大事。

  東方露出了魚肚白,“姚家正店”門前聚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聚在這裏的,多是平日在這裏利用酒糟餬口的糟民。他們本來都厭惡杜家和韓家買這裏的酒糟,讓他們的口食減少,沒想到今天兩家又在這裏施粥,口碑恰好翻了過來。

  杜月娘手裏拿個勺子,一邊給人盛着僅剩的桶底,一邊雙目含淚,看看就要哭出來。

  一邊接粥的人看見,心中老大忍,一起鼓譟:“吳家的小狗着實不是東西!當我們沒聽說麼?那小狗垂涎韓家小娘子的美色,故意不賒酒給他們,要斷人家生計。現在又來誣告他們釀私酒,心腸真真是惡毒無比。你們不要怕,等官府來了,我們都與你們做個證見,哪裏有釀私酒的事!”

  正在紛紛攘攘的時候,吳克久帶了一個公人和幾個衙前幫手,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到了“姚家正店”門口,吳克久指着裝好的一車酒糟道:“節級快看,這就是韓家和杜傢俬自釀酒的證據!他們拉了酒糟回去,再行重釀,出酒來賣,可不是犯了酒禁!如此一大車,夠砍腦袋了!”

  陳節級到了近前,看都沒看,便揮手道:“來呀,車扣下,抓人!”

  杜中宵一聽大怒,上前攔住道:“憑什麼?你一來就抓人!”

  陳節級眼皮都不抬,隨口道:“就憑你們私自釀酒,如此一大車,可不是死罪!”

  杜中宵簡直不敢相信,回頭看了看車,高聲道:“節級,你可看清楚了,那是酒糟,不是酒!但聽朝廷有酒禁,州縣有醋禁,什麼時候聽說還有酒糟之禁了?”

  陳節級老大不耐煩:“我且問你,你們買酒糟回去做什麼?”

  杜中宵道:“不瞞節級,回去濾些殘酒,剩下的酒糟做飼料。小的家裏新近養了幾口肥豬,全靠這些酒糟來養。怎麼,縣裏還不許買酒糟了?”

  陳節級一愣,看了看身邊的吳克久才道:“怎麼,你們買酒糟回去養豬嗎?”

  “那是自然!”杜中宵兩手一攤。“不然我們買酒糟做什麼?在下家中雖然貧窮,還不至於要靠喫酒糟來活命。當然,酒糟中有些殘酒,順便瀝了出來,在韓家腳店裏發賣也是有的。”

  “着呀,還不是用來釀酒!——莫要廢話,抓人,抓人!”陳節級老大不耐煩。

  杜中宵心中發怒,聲音不知不覺就高了:“節級,話可要說明白,沾上一個釀字,可就實實在在犯了酒禁。酒樓裏的酒糟濾得不乾淨,我們買回去再行濾些酒出來委實是有的,但卻沒有私釀。”

  陳節級道:“你這廝說話不清不楚。酒樓裏的酒糟,憑什麼人家不濾乾淨,等着賣給你們,讓你們再回去濾酒?必然是障眼法,你這廝家裏定是私自釀酒!”

  “無憑無據,節級怎敢亂說!我自有妙法,從酒糟中濾酒,何曾私釀!”

  陳節級收了吳克久的錢,平日與吳家關係又是極好的,此番來就是要找杜中宵和韓練的麻煩,哪裏聽杜中宵的話,只是吩咐抓人。

  衙門裏做的人有好多種身份。有公人,如陳節級,是拿着俸祿有正式編制的,還有衙前,是縣裏的上等戶來當差的,還有弓手等等諸般名目。便如杜中宵前世,有正式編制的,有輔警,有臨時工,公門裏的人各種身份。從古到今,這種事情都是一樣。

  陳節級不是官,說起來他也沒有權力抓人,不過藉着查酒禁之名,來嚇人而已。

  幾個衙前弓手聽了陳節級的吩咐,一哄而上,把杜中宵和韓練綁了。

  韓月娘見了,走上前來道:“節級,不見衙門公文,不見傳票,怎麼就敢綁人?”

  陳節級不耐煩地擺手:“莫要廢話!犯了酒禁,哪裏需要那些!——小的們,把人抓回去!”

  說完,帶着手下的人,綁了杜中宵和韓練,推推搡搡地向衙門方向而去。只留下韓月娘,在那裏瞪着眼睛看着幾人的背影,不知所措。

  唐主管見了心中不忍,輕聲對韓月娘道:“小娘子,我已派人去找杜舉人。他是讀書人,發過解的鄉貢進士,可以去見官。我看此次陳節級來,縣裏未必知道。”

  韓月娘哭哭啼,只好央人幫着把空了的粥桶搬到車上,在“姚家正店”門前等着。

  圍着看熱鬧的人羣,有的人留在這裏看着韓月娘,有的跟着陳節級一羣人去看熱鬧。有人在一邊看住了,陳節級便就不敢在路上動手腳。

  陳節級帶人押了杜中宵和韓練,卻不回縣衙。到了縣衙不遠處一座小院旁,讓手下的人把跟來的人趕散了,把二人關了進去。

  進了小院,杜中宵見陳節級要走,高聲道:“節級,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既抓了我們,就該去見縣尉或者縣令,關在這裏卻不是路數。我阿爹是發過解的鄉貢進士,他一紙訴狀送到縣裏,等到縣令問起來了卻不是耍處。你與吳家有故交,私關我們在這裏,到時只怕無法交待。”

  陳節級冷笑:“你這廝倒是長了一張利口。你們釀酒,被我抓個正着,還有什麼好說?現在關你們在這裏,我自去找各種證據。到時有了物證,再取了你們的口供,自會去見官。”

  杜中宵哪裏肯信這種鬼話。現在他可以基本確定,定然是吳克久給了他好處,把自己韓練抓了關在這裏,然後他們再出面去訛兩家。百姓怕官,只要穿了公服,在他們眼裏就是官府的人,哪裏分得明白是官是吏還是差。這些人平日這種事幹得多了,今天做起來還是一般,混不當一回事。

  見陳節級急匆匆地要走,杜中宵要給父親留出時間,忙道:“節級,你不是縣尉,這裏更加不是公堂,找的什麼物證,問的什麼口供?到時真到了縣令那裏,私設公堂,禁押百姓,這罪名可推託不得。”

  吳克久見杜中宵糾纏,陳節級遲遲動不了身,不由惱羞成怒,厲聲道:“你這廝說的什麼混話!節級不是官,難道你是官?你們釀私酒,已經是個死人,廢話什麼!”

第14章 不管事的縣令

  杜循喫過了早飯,與妻子一起在棚子裏準備木柴,等杜中宵拉了酒糟回來蒸酒。

  正在兩人忙忙碌碌的時候,唐主管派來的小廝急匆匆地趕來,對杜循道:“秀才,大事不好!”

  杜循出了棚子,問道:“你是何人?何事不好了?”

  小廝使勁喘了兩口氣,才道:“今日你家小官人和賣酒的韓阿爹,在我家酒樓買酒糟的時候,來了個什麼陳節級,與‘其香居’的小員外一起,把他們抓走了。”

  杜循喫了一驚:“他們因何抓人?”

  “說是買酒糟回家釀私酒。小官人再三分辨,不曾私釀,那節級只是不聽,執意抓人。我家主管見不是路數,命我來知會秀才一聲。”

  杜循聽了,聯繫起前些天杜中宵講的吳克久到韓家腳店鬧事,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做酒的生意就要面對朝廷森嚴的律法,這是避不了的。其中的利弊,杜循早已考慮得明白。

  吩咐妻子一聲,杜循對小廝道:“前邊帶路,我們一起先到你們家酒樓那裏看看。”

  當杜循隨着小廝到了“姚家正店”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升起,圍在酒樓門前的人大多散去。只剩韓月娘在酒樓前,守着裝酒糟的車子,泫然欲泣。不遠處幾個弓手,看着車子和韓月娘。

  見唐主管還站在酒樓前,杜循上前拱手:“多謝主管知會在下。”

  唐主管跺了一下腳道:“秀才可是來了!陳節級押了你家小官人和韓練去了,派人看住這裏,說車上的酒糟是贓物,任誰都不許動,專等他們回來。我看不是路數,此事還要秀才來了纔有辦法。”

  杜循再次道謝,問道:“不知他們押了我兒和韓兄到哪裏了?”

  “我派人跟在後面看着,並不曾押到縣衙裏,是關到了縣衙不遠一處小院。我問過人,那小院是縣裏一個衙前的,想來是與陳節級熟識。”

  韓練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什麼陳節級根本不是來抓私酒,就是尋釁鬧事的。無妨,我這便就到縣衙裏去,面見縣令,把事情說明了。一個節級,還能在縣裏一手遮天!”

  說完,杜循過去安慰了韓月娘一番,又詳細問過了今天發生的事情,便趕往縣衙。

  縣衙旁邊有書鋪,杜循也不用央人,自己寫了一紙狀詞,說縣裏吳小員外勾結縣衙的陳節級,欺壓良善之民,遞了進去。

  今日縣裏是魏押司當值,見了遞進來的狀詞,不由喫了一驚。作爲本屆的發解進士,魏押司自然是見過杜循的,還曾參加過縣裏當時爲他舉行的歡送酒宴。雖然杜循落第,鄉貢進士的地位在那裏,州縣甚至朝廷是有他名字的。縣裏有的事情,非這種人出面不可。

  收了狀詞,魏押司不敢怠慢,忙讓差役把杜循讓進了偏廳。

  進了偏廳,吩咐上了茶,魏押司拱手:“秀才的狀詞我已經看了,只是現在有些不好辦。”

  杜循道:“一個節級,手中沒有傳票,沒有公文,便就抓了良民關了起來,不合法度。此事清楚明白,押司因何說不好辦?”

  魏押司嘆了口氣:“不瞞秀才,陳節級是許縣尉所管。縣尉因事到鄉下去,尚需幾天纔回來。”

  杜循聽了不由笑了起來:“押司,縣尉不在,縣令在啊。一縣之事,還有縣令管不了的?”

  魏押司苦笑:“正是如此。史縣令年紀已老,精力不濟,在縣裏萬事不管。此事——”

  杜循去年進京趕考,一去數月,卻不知縣裏官員已經換過了。新調來的史縣令是特奏名出身,出仕時年紀已老,苦挨多年終於升到縣令,一心只想着熬完任期,到時致仕養老。自到臨穎縣,史縣令便就什麼事都不管,縣裏的事全交給主簿和縣尉,自己安坐縣衙修身養性。縣衙里人人皆知,是以什麼事都不去麻煩他,只去找主簿和縣尉。

  特奏名是多次參加科舉,次次落第的人,到了一定年紀,參加了多少屆省試殿試,最後朝廷給一個進士的名分。他們也會封官,不過官職低微,很難升遷。如史縣令這般,做到一縣之長,在特奏名中已經是好的了。有宋一朝,京朝官做一縣之長,稱爲知縣,低階選人則稱縣令。這是宋朝慣例,京朝官到地方爲官,一般都稱知某事,不獨知縣、知州如此,州縣的僚佐官很多也是如此。知某事,知縣,比直接任正式職事,縣令之類,地位要高一些。

  聽了魏押司的話,杜循不由皺起眉頭:“縣尉不在城裏,縣令又不管,豈不是由着陳節級這些小吏公人爲所欲爲?這可如何處?若是他們起了歹心,動用私刑,我兒該怎麼辦?”

  魏押司只是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捕盜查酒禁之類都是縣尉的職事,魏押司一個吏人,如何敢去管官們的事情?還是因爲杜循到底是個鄉貢進士,魏押司纔出來陪着說會話,若是普通人,早就把狀紙駁回去了。

  杜循想了一會,猛地站起身來,對魏押司道:“不行,不能這樣等下去!我聽人說,陳節級並沒有把人押入縣衙,而是關在了外面一處小院裏。誰知道他會不會用私刑?所謂屈打成招,到時一切就都說不清了。我知道許縣尉那個人,剛愎自用,根本聽不得人分辨,落到他手裏還能有好?節級,不管縣令管是不管,還請幫我通稟,總要得一個確信纔好。”

  魏押司無奈,只好起身道:“如此,秀才稍坐,我進去知會縣令一聲。”

  見魏押司起身向後衙走去,杜循只好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