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到唐龍鎮快十日了,周邊的十四大蕃部陸陸續續來人,忠心歸順。不過都跟克順族一樣,送來些牛羊勞軍,讓他們出兵出人是不可能的。這一帶情況特殊,這些蕃部早就練就了一身左右逢源的本領。宋軍來了,他們出些財物,但不派人蔘與宋軍的作戰行動。說到底,宋軍不會搶掠他們。宋軍戰敗,他們跟契丹和党項也無大仇,不會遭到慘烈報復。
張岊對此心知肚明,也不說破,有些牛羊落肚也是好的。只要熬過了這個冬天,證明宋軍能夠牢牢守住這裏,一切都會好起來。
兩日之後,張岊吩咐了副將李浩謹守唐龍鎮,自己帶了一隊親兵南下去火山軍。
與此同時,杜中宵安排史天城權知寨,把守偏頭寨,自己押了邵羣也回到了火山軍。
到了營田務衙門,早有程文禮接着。進了官廳,程文禮道:“知軍,前幾日有麟府路部署王凱行公文來,要與知軍共商軍事。現今他的兵馬就在黃河對岸,我們這裏過了黃河,翻過一道山樑就是。”
杜中宵道:“我已知此事。你速派人到對岸,說我已回營田務,讓王部署過來。”
程文禮拱手稱諾,急急出門,安排人前去送信。看着程文禮離去,杜中宵吩咐把邵羣押來。
這廝被關押了幾日,喫了些苦頭,頭髮散亂,面色發黃,看着杜中宵,眼神有些兇惡。
杜中宵道:“大軍出戰,軍紀第一。你爲一都主官,卻強索百姓財物,還揚言殺人,視朝廷律法如無物,如何肯輕饒了你!來呀,推出去打一百軍棍,押到軍城,讓指揮使吳文佐處置!”
邵羣連連冷笑,厲聲道:“你最好就打死了我!爺爺從軍多年,什麼陣仗沒有見過!今日之賜,我一定記在心裏。知軍最好早晚陡妫灰惺虑槁湓谖业氖盅Y。”
杜中宵淡淡地道:“似這種驕兵悍卒,最是難用,在軍中也是禍害。去知會吳文佐,從此看死了這個邵羣,若再不出亂子,他也一體懲罰。火山軍的軍糧,當是那麼好喫的麼!”
說完,讓人把邵羣速速拖下去,打了軍棍送走。駐軍的錢糧由地方供應,吳文佐但凡知趣,就會好好收拾邵羣。不然,杜中宵也不介意剋扣軍糧,以次充好,總要有手段收拾他們。
諸般忙完,已近日落時分,張岊帶了親兵渡過黃河,命人急報杜中宵。
把張岊一行迎入營田務,杜中宵介紹了附近情勢,對張岊道:“王部署就駐軍河對岸,那裏有道路直通唐龍鎮。看他佈置,想來也得到了契丹要過河劫掠的消息,早做預防。”
張岊道:“部署久經戰陣,佈置自然周全。不過我已打探明白,契丹在這一帶只有三百兵馬,加上其屬下邊民,至多千把人。我有正兵五百,又有知軍鄉兵一百相助,加上火槍火炮,當守得住。部署的兵馬,還是藉此良機,清掃豐州一帶的好。現在周邊蕃部無主,朝廷兵馬早一日到,就早一日安定人心。”
杜中宵點了點頭:“都監說的是。”
第81章 合議
王凱是大宋開國功臣王全彬曾孫,少年時好走馬遊獵,因踐踏農田被捕。時知永興軍的寇準見他樣貌非凡,以父祖之功而錄爲三班奉職。歷任各地,元昊叛宋時爲麟州都監,多立戰功,未有一敗,積功而至麟府路部署,與折繼閔分掌麟府路兵馬。
得了杜中宵消息,王凱第二日就渡過黃河,到了火山軍營田務。杜中宵與張岊一起迎了王凱到營田爲官廳,各自行禮,分賓主落座。此次行動,需要他們三人同心合力。
王凱任麟府路沿邊都巡檢的時候,張岊爲他的副手同巡檢,兩人並肩戰鬥,交情深厚。有這一層關係在,張岊才能僅與杜中宵商量,便徑赴唐龍鎮。換一個人,他未必就敢做這個決定了。
杜中宵拱手:“部署遠來辛苦,我命屬下備了酒筵,一會我們到後衙邊喫邊談,爲部署接風。”
王凱笑道:“我在河西,就已聽說你這裏多有美食,一袑㈩I商量,等到巡完了邊,要一起過來嘗一嘗呢。可惜現在是冬季,蕃部攻伐不斷,不能得閒。”
杜中宵道:“好,等到來年開春,我歡迎部署帶部將前來。喜歡喫什麼,一定管夠!”
說幾句閒話,活躍一下氣氛,話題就轉到正事上來。
王凱道:“自慶曆元年西倨曝S州,藏才三十餘族星散,大部爲西偎鶕铩N規П^安豐寨,向北便再無一處寨堡,僅有零星蕃人放牧。以前的寨堡,盡爲廢墟。這樣天氣,大軍行進艱難,路上又無糧草補充,極是不易。這幾日查探清楚,原豐州境內,已經沒有像樣的蕃部,佔之無益。”
杜中宵道:“部署與火山軍一河之隔,可以從火山軍補充糧草。”
王凱點了點頭,拱手謝過。又道:“我帶正兵五百,蕃兵三百,一路北行。現在看來,只能停在河對岸了。再向北去,百里內荒無人煙。這一帶西偎僚皵的辏呀洷M爲焦土。沒有二三十年休養生息,終究人口不足,難以支撐軍兵駐紮。都監佔住唐龍鎮,如果能從火山軍取得補給,長期駐紮,纔可屏障豐州一帶,吸引周邊蕃戶。有了人口,才能重建寨堡,才能駐軍。”
聽了王凱的話,杜中宵有些心驚,河對岸形勢的惡劣還遠超自己的想象。想了想,道:“王家駐豐州近百年,有族羞^十萬,地方廣大,數年時間,就成了無人之地了嗎?”
王凱搖了搖頭:“西俜高叄蛔锫尤丝冢由习傩諣懕軕饋y逃散,那裏着實沒人了。”
杜中宵聽了唏噓不已。他是成長在人口爆炸的年代,處處都嫌人多,潛意識裏就沒有缺少人口的意識。到了火山軍,才知道邊境地區人口缺得厲害。火山軍建營田務,不到半年就招募了數百戶,讓他覺得在這裏招募人口好像也不難。卻不知道,正因爲火山軍墾田,從周圍吸納了大量人口。王凱現在所在的地方,無論蕃漢,幾個月間幾乎全部逃到火山軍來了。
党項和契丹犯邊,幾乎每次都擄掠人口,比牛羊還重要。對於他們來說,人口就是財富。麟府二州還有內地人口補充,豐州孤懸於羣山之間,沒有人口遷入,幾年時間就成了無人之地。
王凱爲一路部署,所部軍兵過萬人,卻只能帶着八百人北來。不是他不想多帶,而是這一帶就只能支撐這麼多人。再帶些兵,就沒有糧食喫了。
火山軍民戶三千,有大量駐軍,在營田務收穫之前,也支撐不了多少軍隊。
仔細盤算了一下手中錢糧,杜中宵暗暗嘆了口氣。以現在的蓄積,支持住唐龍鎮和偏頭寨就已經勉強,其他地方,是真顧不過來了。火山軍周圍數百里內,可能就只有幾萬人口,內地一個小縣而已。也難怪朝廷放着這麼一大片無主之地不佔領,除非從內地撥大量糧草過來,不然哪來的資源?
有時候杜中宵就想不明白,這麼一大片土地,緊鄰傳統農耕區,怎麼就會缺人呢?而且缺人到了這個地步。一直到北邊河套,可以數百里無人,這曾經是秦漢時代人口密集的農耕區啊。
張岊道:“現在火山軍以北,惟有唐龍鎮蕃戶較多,分爲十四族。七族是那裏土著,還有七族是從豐州一帶逃散過去。只要我們守住了唐龍鎮,使蕃戶不再受劫掠之苦,慢慢就會恢復過來。”
杜中宵道:“這種地方人口增長緩慢,要恢復往日盛況,不知何年何月。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招攬人口最快的辦法,就是有利可圖。這一帶水草豐美,多產馬匹牛羊,如果我們能招募高手匠人,用羊毛織成氈毯,商人有利可圖,人口當可聚集。”
王凱聽了就笑:“知軍在幷州的時候,建了一處毛皮貨場,官府得利不少,要在這裏再建一處嗎?”
杜中宵搖頭:“毛皮纔有多少?哪裏比得上羊毛。我聽說西北胡人,最善用羊毛織布,其製品價格不菲。此事我們做成,便就不必再擔心錢糧不足了。”
張岊道:“這是以後的事。現在最要緊的,是黃河冰封之後,契丹會入寇唐龍鎮。這幾日我時常見到契丹遊騎,到那裏窺探我軍的佈防。這一仗,只怕是免不了。”
杜中宵連連點頭:“我在偏頭寨打探得清楚,契丹人在這一帶有三百正兵,外帶近千邊兵,建了一個叫寧邊州的寨子。契丹人守兵是從內地調來,他們的慣例,一夫爲兵,一夫治公田,兩夫給差役,一家四丁才能勉強支撐得住。至於家中放牧耕種,全靠女人孩子,其困苦可想而知。這一部契丹人,根本就沒有多少蓄積,不出來劫掠,這個冬天就過不去。唐龍鎮他們是一定要打的,不然只能回頭搶自己人。”
張岊點了點頭,面色沉重。其實這樣的衝突在邊境地區就從來沒有斷過,只是以前契丹人搶的都是蕃部,宋朝把農戶內遷之後,根本不管。要想深入蕃部,佔住要地,就必須面對。
王凱看着張岊,道:“一千餘契丹兵,都監能夠守住唐龍鎮麼?若有必要,我可帶所部兵馬前去支援,只是要麻煩火山軍提供糧草。周圍無處籌措糧草,有些難辦。”
張岊斷然道:“三百正兵而已,契丹邊兵可以不理!他們的劫掠,就是靠正兵衝散蕃部,而後放任邊兵搶奪。我有六百兵馬,固守堅城,又有火器相助,守得住!火山軍是個小地方,支撐現在的兩三千兵馬已經非常不易。還是等到來年,這裏營田務的糧收了,我們再從長計議!”
王凱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麟府路的糧草還全靠其餘州軍調入,他也沒有餘糧。
杜中宵心中盤算,如果真沒有辦法,可以從附近的保德軍借些糧草過來。那裏駐軍不多,而且地廣人稀,有些存糧。最難的就是這個冬天,由於糧草不足,只能支撐現在這些軍隊。等到轉過年來,營田務有了收成,再改善一下當地的種植結構,就不會這麼窘迫了。
第82章 亂起
寒風夾着枯枝敗葉,在空中飛舞。吹到崖壁上的洞穴裏,發出嗚咽。石家奴騎在馬上,看着對面羣山連綿,一條小路在其間蜿蜒。咬了咬牙,高聲道:“渡河!凡河對面蕃部,皆爲我草谷!”
說完,一提馬繮,第一個踏上了黃河的冰面。後面千餘兵士,高聲歡呼,一起跟上。
張岊站在唐龍鎮城頭,看着周圍一片蒼涼,面沉似水。這幾日氣溫驟降,黃河已經冰封,周邊數百里內,進入了亂世。契丹人會渡河搶掠的消息早已經傳開,黃河一封,不等到契丹人來,不少蕃部就開始互相攻伐,自己先搶了個不亦樂乎。
這幾天,不斷有蕃戶到唐龍鎮躲避。他們多是一些小部族,前些日子都沒來過唐龍鎮。現在到了生死關頭,纔想起來還是朝廷兵馬可靠,紛紛向這裏靠攏。
守邊就是這樣,不能跟治下百姓置氣。哪怕十幾天前他們還是諸多不信任,請都不來,現在攜家帶口前來躲避,也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人心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張岊打開城門,只要是附近的蕃戶,一律讓他們躲進城來,妥善安置。
城牆下面,前來躲避的蕃民曬着太陽,神色木然。每到冬天,這片土地上就不斷地上演着類似的故事。強者四處搶奪,弱者到處躲避,一切都交給命摺�
正在這時,一騎快馬從遠方奔來,看見馬上的旗幟,軍民紛紛躲避。
騎士入了城,翻身下馬,快步跑上城牆,向張岊叉手:“都監,契丹兵已經渡河!”
張岊猛地轉過身來,一雙虎目盯着兵士,沉聲道:“消息可確鑿?”
兵士斬釘截鐵地道:“絕無可疑!契丹兵馬五日前在上游渡河,沿前朝馬苑道路,一路向唐龍鎮而來,沿途劫掠。北邊蕃部爲其所攻,四處逃散,大多都逃向唐龍鎮以南。”
張岊點了點頭:“好,就怕他們不來!蕃部不要管他們,不進城的,由他們去!再探!”
兵士叉手唱諾,快步下城。
從董家寨以上近百里間,黃河穿行峭壁之中,沒有渡口,兩岸沒有道路,現在冰封,也不能從那裏渡河。契丹人只能從北邊上游迂迴,渡河之後,進入北魏時的馬苑,沿其道路南下。這一帶水草豐美,蕃部卸啵醚赝窘俾印W钺徇M入唐龍鎮所在這谷地,一路南來。
張岊在這一條線上廣佈斥候,眼線卸啵芸炀筒蹲降搅怂麄兊男雄櫋1还舻拇筠浚瑢μ讫堟偟乃诬妬K不信任,生怕躲到這裏被契丹人一鍋端了,多是繞過唐龍鎮,向豐州方向躲避。
石家奴騎在馬上,惡狠狠地看着手下向留在地上的帳篷丟火把。火勢起來,耀得昏黃的天空一片通紅。掃了一眼不遠的地上蹲着的五六個蕃人,啐了一口,罵道:“這些鳥蕃人,跑得比兔子都快,就留下這麼幾個不中用的!小的們,看住了,回去按人數領賞錢!”
旁邊幾個兵士一起歡呼,看着地上的蕃人,開懷大笑。與宋軍不同,契丹和党項不以首級計功,對他們來說,活人更值錢。敵人如果死了,賞錢不如牛羊,活人就要多幾十倍的錢。說到底,對他們來說人口是更重要的財富。只是先要搶到足夠的糧食,養活這些人口。
吩咐屬下安營紮寨,把搶到的牛羊宰了充作軍糧,石家奴到背風處下馬。
一個親兵悄悄對石家奴道:“郎羣,看那邊山上有幾匹馬,好似是宋軍的探子。給小的幾十騎,去把他們捉了來,押着做我們的嚮導豈不是好?”
石家奴道:“探子哪裏好捉?徒費力氣!前面幾里出了山,都是大路,要什麼嚮導!唐龍鎮前年我曾來過,城早已殘破,躲在裏面的蕃人不少,很是發了一筆財!就讓這些蕃人跑到那裏去,我們打下唐龍鎮一起捉了,省許多力氣!幾百宋兵,哪裏抵擋得了我大隊人馬!”
親兵猶豫了一下,道:“現今朝廷與南國議和,不交兵數十年,真就去打唐龍鎮——”
石家奴不屑地道:“什麼不交兵數十年,這一帶年年不知道多少戰事,大家都裝不知道罷了,到時無非是安撫使司與南朝打筆墨官司。我們只管搶自己的,活下去最要緊。”
說完,坐到火堆邊,焦急地看着火上架着的一隻羊。
火山軍營田務衙門,杜中宵對王凱道:“部署,唐龍鎮張都監派人來報,契丹兵馬已過黃河。自唐龍鎮以北,沿山間道路繞擊唐龍鎮,沿途劫掠。依張都監估計,兩日之後就會到唐龍鎮。”
王凱烤着火,對杜中宵道:“此意料中事,知軍意欲如何?”
杜中宵道:“我明日就趕回偏頭寨,緊守地方。現在最怕的,就是契丹人攻唐龍鎮不克,沿路南下攻董家寨。雖然那裏寨牆堅固,但寨外民戶不少,更有許多蕃戶在那裏聚集。要萬無一失,部署可帶兵馬到董家寨對面的渡口駐紮。那裏地勢平坦,正當要衝,又有董家寨接應糧草。”
“好,便如此。如果契丹人發了瘋南下,正撞到我的刀口上。這一帶的道路就那麼幾條,難不成他們最後還能沿着黃河溜冰回去?只要不發瘋,就不會有人做這種失心瘋的事。”
杜中宵搖了搖頭:“部署,話不是這麼說。依我得到的消息,契丹不南下劫掠,這個冬天根本就不過不下去。爲了活命,什麼瘋狂的事情做不出來?”
王凱大笑:“知軍也說的是。儘管放心,有我在,必保董家寨不失!”
告別了王凱,杜中宵帶了十三郎和幾十個親兵隨從,急急趕回偏頭寨。
契丹人劫掠其實也是有講究的,明確屬於宋朝的地方,比如偏頭寨,雖然近在咫尺也儘量避開。唐龍鎮雖然名義上屬於宋朝,其實是自治蕃部,同樣當着契丹的官。這一帶的蕃部,很多都是這樣,實際獨立自治,但明裏暗裏有三方的官職在身,左右逢源。和平的時候他們從三方撈好處,但一旦遇到這種契丹劫掠的情況,則進攻他們的都有藉口。誰會收容,只看三方誰有餘力。
這方圓數百里的山地,既是宋朝、契丹和党項三方的勢力空白,也是三方的獵場。遊走其中的小蕃部,有候時是三方都拉攏的寶貝,更多的時候是三方追逐的獵物。這種日子非常不好過,一些厭倦了想過正常生活的,纔會主動南遷內附。如投靠杜中宵的香布一族,進入營田務後,雖然香布的威望一日不如一日,族人卻都過上了安定的生活,香布自己也在營田務裏做了個小頭目。
第83章 攻城受挫
石家奴騎在馬上,狼一樣盯着前面的唐龍鎮,彷彿要擇人而噬。
自渡過黃河,整整過了八天才到達這裏,石家奴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最讓石家奴憤怒的,是這一路上的蕃部跑得太快,自己並沒有搶到多少東西,特別是最重要的糧食。現在這個季節,搶了牛羊也沒有用處,沒有水草,趕不回去,只能殺了喫肉。如果不能打下唐龍鎮,連回去的糧草都成問題。
身邊的親兵低聲道:“郎君,這城池南少修復了不少,看起來有些難打。”
石家奴惡狠狠地道:“怕什麼,一座小城,能擋得住我們麼?先派三百邊兵,去試一試。”
邊兵最苦,在契丹人眼裏,服守邊兵役,跟宋朝那邊的里正衙前一樣,是破家之役。哪怕到了前線打生打死的時候,也是他們先上去做炮灰。
看着聚集起來列陣的三百人,石家奴高聲道:“前邊就是唐龍鎮,裏面不但有南人儲積的糧草,還有不知多少蕃戶躲在裏。要糧有糧,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只看你們能不能打下來!”
一羞叡裆救唬緵]有石家奴想象中躍躍欲試的神情。
張岊站在城頭,看着緩緩逼近的契丹兵士,對副將李浩道:“這不是契丹正兵!吩咐士卒,準備滾木礌石,強弩硬弓。等到他們靠近城牆,統一聽軍令!”
李浩叉手稱諾,吩咐傳令親兵去傳軍令。
唐龍鎮位於高臺之上,臺上築城,城牆下只有十幾步的地方。三百邊兵爬上土臺,看前面城牆,再看身後懸崖,心裏直叫苦。這種地形,攻不上城,回去的希望也很渺茫。
看到敵人猥敵城下,城上一聲鼓響,滾木礌石便落了下來。三百邊兵試着攻了幾次,丟下幾十具屍體,便一舳ⅰ:迷谕僚_並不高,很多人摔下來,不管有傷無傷,都躺在地上哼着不起來。
親兵看了覺得心驚:“郎君,城中有備,這可如何是好?”
石家奴卻大喜過望:“只是些滾木礌石,有何怕人處?吩咐大軍列陣,一起攻城!天黑之前,務必攻進城去!這一個冬天,我們就靠城中的糧食了!”
張岊站在城頭,看着城下的契丹兵馬慢慢排成陣勢,向前逼過來,眯起眼睛。過了一會,對身邊的李浩道:“城頭我們有二十門火炮,讓他們瞄準了,一起向城下那個契丹首領發炮!”
李浩應諾,心中一下興奮起來。剛纔他還奇怪,明明城上有槍有炮,爲什麼張岊不用,卻不知是爲城外將領準備的。契丹人前來並不是攻城的,只爲劫掠,並沒有攜帶攻城器具,火炮沒有什麼用處。還不如集中起來,炮轟敵酋。一輪打出去,那個契丹將領不死也傷。
張岊又下令,讓杜中宵支援的一百火槍手站上城牆。等到敵軍過來,他們先發,弓弩手後發。
有了火槍火炮,如何使用大家卻沒有經驗。張岊現在的用法,其實就是把火炮當牀弩,火槍當作威力更大的弓弩。跟以前比起來,作戰形式其實沒有根本性的變化。
石家奴在大陣後面,厲聲喝斥,指揮着軍兵上前。他是從最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自己的命比什麼都要緊,絕不會跟某些將領一樣,爲了軍功自己衝在前面。
契丹兵在高臺下搭了梯子,慢慢抓到城牆下,見宋軍一直沒有動靜,膽子慢慢大起來。
張岊見時機已到,高喝一聲:“袑⒙犆犃顨常 �
話音剛落,身邊的親兵猛地擊鼓,聲震天地。隨着鼓聲,城頭的二十門火炮瞄準石家奴,一起發炮。
騎在馬上的石家奴聽看見城頭一片黑煙,連綿不絕的悶響,緊跟着就看見黑乎乎的一大片圓點向自己頭上砸落。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見身邊一片慘叫聲。
一枚鐵彈正砸在石家奴的馬上,那馬悲鳴一聲,猛一掙扎,撲倒在地。石家奴躲避不及,被馬甩在地上。好巧不巧,打倒馬的鐵彈在地上彈了一下,正砸在石家奴的腿上。只覺得一陣撕心裂肺的痛,石家奴便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見城外的契丹將領倒地,城上的宋軍一起歡呼,緊跟着火槍手對着城下的契丹兵放了一排槍。隨着槍聲響起,守城兵士弓弩齊發,箭矢如飛蝗一般落了下來。
只看見黑煙瀰漫的城頭亮起一片火光,最前面便有一排軍士倒下,契丹人都驚得呆了。不知道哪個喊了一聲:“不好,城上會妖法!逃命去吧!”
話音未落,雨一般的箭矢落下來,不知多少人倒在地上,契丹兵一舳ⅰ�
幾個親兵扶着昏迷不醒的石家奴,看四散逃跑的兵士,恍然無助。剛剛開戰本方主將便受重傷,這仗還怎麼打得下去?當年澶州之戰,也是因爲契丹主將被宋的牀弩重創,不得不退兵,最後議和,沒想到在唐龍鎮又遇了這種窘境。
城牆上,李浩看着亂成一團的契丹軍,對張岊道:“都監,乘城外敵人慌亂的良機,可否出城追殺一陣?他們正兵不多,現在列不起陣勢,沒有還手之力!”
張岊搖了搖頭:“罷了,城外的契丹人已是秋後的螞蚱,我們何必再費力氣?這個天氣,他們搶不到糧草,想渡河回去都難。來的路上一番搶掠,蕃部逃散,那裏是一片死地,他們已經守了。”
說完,吩咐身邊親兵,讓城頭的炮手重新裝填,看準契丹將領所在,只管用炮轟。契丹人的指揮系統單一,主將一死,剩下的就是一盤散沙。
幾個親兵折騰許久,石家奴才吐出一口氣,醒了過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口中道:“城上的宋軍用的是什麼怪物?又吐火又冒煙,一下就把我的馬打死了。——唉呀,快快收攏各部!”
見石家奴醒來,親兵鬆了一口氣,分頭找各部首領,收攏部小�
正在這時,城頭突然又冒出一片火光,悶響傳來,鐵彈撲頭蓋地再次砸向石家奴。
此時的火炮實在沒什麼準頭,操炮官兵也沒有經驗,瞄準了石家奴打,偏偏就打不中他。倒是石家奴附近的契丹人,倒下一片。本來就亂成一團的契丹人,更是如同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
“天滅我也!”石家奴看了看身邊哀嚎的部校挚戳丝刺讫堟偝穷^,黑煙越發濃了。心中升起一個不好的念頭,莫不是城上有神人作法,弄了這麼大動靜出來?攻城的心思再沒一點,讓親兵扶着自己起來,慌慌張張地收攏所部,倉惶逃離唐龍鎮。